第30章 “抱歉”

清水寺伫立在山的頂端,門口懸着兩盞燈籠,遙遙兩點豆大的光暈。

山腳是京都的斑斓夜色,小路遙遠又漫長,池思思想不通那麽多家和服屋,姜栀為什麽偏偏就指名道姓要來山腰這家。

“嘶……”

頭發連着頭皮被輕輕一扯,池思思吃痛,忍不住倒吸口冷氣。

給她梳整編發的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見狀忙不疊道歉。

池思思擺擺手,眼見對方把她的頭發編成兩根麻花辮,交疊着盤在投頂,用尖尖的梳子尾巴撇進去兩邊的碎發後,挑挑揀揀,拿起一把墜着流蘇的小梳子,別在了發髻的側邊。

梳整完畢,池思思挑了只金魚繡的手包,搭着身上淡藍的浴衣,踩着木屐頗為不習慣地挪了出來。

布蘭特和姜栀早在店裏的後院等了許久,兩人站在走廊的燈籠下,架着自拍杆一通亂拍,見人走出來立馬拉着人加入合影隊列。

期間,老太太就一直站在旁邊瞧着他們,慈眉善目地笑着。

路過回廊時,她瞥了一眼昏暗燈光中,展在櫥櫃裏的一整套白無垢。

“好看吧?”姜栀壓低聲音,撞了撞她的肩膀:“聽說是店主當年和先生結婚時候自己縫制的。”

“你就是沖着這個才非要坐半個小時地鐵來這兒?”

“那倒不是,等下你就知道了。”

布蘭特大概是第一次穿這種亞洲國家獨有的特色風情服飾,路都不會走了,踢腿絆腳地跟在後面蹭,硬生生把木屐穿出了花盆底的感覺。

付完押金,老太太叫住他們,顫巍巍地從櫃臺後面摸出幾只幹花包,塞進了兩個女孩兒的手提包裏,又拿出一份和果子分給他們。

粉嫩嫩的兔子和果子,頭頂點綴着一片鹽漬櫻花。

幹花包裏塞的是當季風幹的整朵櫻花,姜栀一邊誇着兔兔可愛,一口咬掉兔兔半個頭:“店主人很好的,開了十幾年的和服租賃屋,手藝好不說,也不催還,每次都會送客人小禮物。”

池思思若有所思:“那她先生呢?”

“不清楚,大約是去世了吧。”

煙火大會開始的時間比預定要早一些,幾人臨時改了計劃,先繞路去看了夏日祭。

吃了蘋果糖,費勁撈到了兩只蜜桔色的小金魚,尾巴像兩把撐開的扇子。看完煙火又去觀摩了傳聞中的歌舞伎表演,可惜沒能和藝伎合影。

等吃完和牛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鐘了,姜栀的胃像個無底洞,拉着池思思徑直去了清酒屋。

對于這座異國的城市來說,仿佛夜晚才剛剛開始。

出乎意料,這家當地知名度很高的清酒屋竟然在一處很偏僻的居民區,這裏多是各地的留學生住宅,它窩在一隅不起眼的角落,幹幹淨淨的,看着倒更像是一家書店。

掀開門簾的一瞬間,池思思的大腦空白一片,她堵在門口,遲鈍地思考着是該進去,還是假裝若無其事地離開。

姜栀:“怎麽不進去?”

她推着池思思的腰,把人往裏擠了擠。

像這樣的清酒屋一般內部空間都大不了,座位成一個直角的“L”型,中間圍繞着小廚房節省空間,一邊坐三個人就已經頂天了。

已經有三個人在他們之前坐了進去,聞聲,其中一個轉頭看了過來。

姜栀:“卧槽。”

布蘭特:“dormeur!”

池思思:“……”

吝澤愣了愣,和身旁人低聲解釋幾句,挑眼笑了笑,頗有些以德報怨地說:“晚上好。”

中間的男人穿着浴衣,領口大敞,踩着雙木屐拖鞋,頭發灰白摻雜,很明顯的日本男人特征。

另一邊的男人也眼熟地不能再眼熟,他推了推鏡框,有些驚訝,有些拘謹,察言觀色,猶豫着打了聲招呼:“池小姐……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池思思平靜地回了陸朝。

相對之下,另外兩位就沒有那麽冷靜了。

特別是姜栀。

她越過門口的一排三個人,把池思思塞進了最裏面靠牆的位置,距離坐在門口的吝澤足足隔開了四個人的位置。

像防賊一樣。

“這巧合發生的幾率跟公貓絕育後喜當爹似的,我也沒想到,對不起啊思思……”

“沒事。”

池思思很平靜,吝澤說了要去一趟國外,那這個可能性裏原本就包含京都,非要說的話,是能在這裏碰到他這件事更不可思議一些。

雖然她也很驚訝,但對方顯然是陪合作方來的,大概也沒有閑功夫理會他們。

但顯然布蘭特不認為這是一場巧合。

吝澤在他心中已然形成了一個心機叵測的固定印象,他不友好地盯着對方看,恨不能用眼睛戳兩個大窟窿出來,一晃神的功夫,坐在中間的日本的男人瞥見他,猝不及防湊了過來。

他握着布蘭特的手,激動地無以言複,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來幾個零碎的法語單詞。

池思思也多少懂一些,将這些破碎的話拼成一句——

恍然大悟。

原來是小粉絲和崇拜多年的大師兒子的一場會晤。

這個看起來頗有些詩人灑脫氣息的日本男人是布蘭特家族誕生過的幾位畫師的忠實崇拜者,他用蹩腳的法語表達着自己激動的心情,一屁股擠開了坐在旁邊的陸朝。

店主十分有眼力勁地端上來幾壺清酒,以及一碟下酒的烤鱿魚。

雖然用Adrien大師的話來說,他這個兒子對待畫作的态度一向很混蛋,但面對真誠的誇贊和追崇還保持着起碼的尊重,倒也像模像樣。

“真是見鬼了。”姜栀撕下一塊烤鱿魚肉,伏在池思思身邊小聲說,眉頭皺成一個“川”字,“是世界太小了還是這河童精陰魂不散?這都能撞見……”

池思思笑了笑,沒接茬,如果她把在吝澤家住了幾天,以及cookie貓心萌動的事告訴姜栀,恐怕她的反應會比布蘭特還要強烈。

畢竟她總喜歡張開翅兒護崽,而池思思就是被她護了十幾年的崽。

她沉默地回想回國後每每和吝澤偶遇的場景,一個沒注意,眼前的人已經一杯又一杯清酒灌下了肚。

度數不算高,但這麽個喝法,就是酒精飲料也得上頭,果不其然,不待她開口阻攔,姜栀“騰”地站起身,臉頰紅得像腮紅沒暈開。

她晃晃悠悠走到吝澤跟前,一把搡開好不容易在夾縫中找到個座位的陸朝,神情嚴肅。

“吝澤。”

“嗯?”

“拱了我的白菜又不負責,王八蛋。”

他拄着下巴,唇角的弧度細小又淡然。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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