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同樣未能入睡的,是在舊書廟前,相對無言的兩人。
阮螢初要去的舊書廟,原是沖州供讀書人考取功名用的文廟,後來有一位讀書人在一家湯池酒樓內考取功名,一路高中,進京當官。
沖州人傳言這家酒樓是福地,越來越多的讀書人花大價錢住進來,文廟反倒無人問津。
到現在文廟變成舊書廟,那家酒樓成了顧中哲家的府邸,至于讀書人,則跟着新的傳言,跑去考運眷顧的深山竹林中。
飯桌前池月瑤不想麻煩顧中哲跟他前去,當她有意讓顧中哲留下,只帶一個丫鬟前去時,顧中哲狡倪問了丫鬟可識路,三兩句盤問把丫鬟問得糊塗。
顧中哲看看池月瑤:“還是我陪池掌櫃走一趟。”
池月瑤任憑他跟來,顧中哲陪她在馬車內,丫鬟在兩人中間,車夫在外面。
兩人都很安靜,不見有人說話,池月瑤心中想,當下确實不像開口的時機。
馬車再往前走,顧中哲掀開布簾,輕咳兩聲打破沉寂:“池掌櫃可知,舊書廟為何黑天才有人?”
“聽得些傳言,不如顧公子說說實情。”池月瑤給了話口,顧中哲賣弄一番,總比一直沉默好。
“當時有一位讀書人沒香油錢住舊廟,在酒樓幫忙燒鍋爐,得了一間後院的屋子看書,後來中了狀元,舊書廟苦讀的學子都蜂擁去了酒樓,失了心性,很多人書都丢在舊書廟,只想去到酒樓,自己也能時來運轉。”
顧中哲搖搖頭:“不想,自此之後,沖州十年間再無一個舉人。舊書廟他們不想回,另辟靈地,有人繼續寒窗苦讀,更多的都各自四散天涯,不知所蹤。”
“那和舊書廟夜裏掌燈有何故?”池月瑤問。
顧中哲講了因,這果他慢慢道來:“不打算考取功名的學子,夜裏把書全部丢到舊書廟門口,被借宿舊書廟的和尚瞧見,整理在廟內,分門別類。這個事頻頻被後人效仿,有人借故捐贈,舊書廟的書越來越多,成了藏書寶地。而借宿的和尚沒有再離開,在此地每晚打開廟門,供來人借閱或用香油錢贈予施主。”
“這位和尚是積了功德,如此這些書也不算枉費。”池月瑤了然,和尚用書來添了香油錢,生意人的頭腦又做了兩袖清風的好事,不簡單。
顧中哲看池月瑤出神想了事情,悶悶讨巧:“池掌櫃又想着生意上的事去了?”
“沖州人物盡其用的點,可謂是面面俱到,從水到山到書,錢賺了還不遭人記恨,我打心底佩服。”池月瑤被顧中哲調笑她滿腦子算盤,她實話實說。
顧中哲看見她臉上沒有一路上來維持的有意冷面,這一點點的笑露出破綻,如同陽光透過縫隙被顧中哲遇到,他很珍惜地看,接話:“池掌櫃要是見到家父,肯定會聊得很投機。”
池月瑤聽了沒多想,笑笑:“能見到顧老,當然好。”
僵持的氣氛在說話間消解不少,馬車停在舊書廟前,顧中哲跳下馬車,将要攙扶的手放在池月瑤面前,等待池月瑤把手搭在他衣袖上的時間像把他架在火上烤過一年,衣袖上甚至不見搭扶過的褶皺,顧中哲後頸發燙。
他落在池月瑤後面兩步進門,舊書廟內已經有三兩閑逛的書生,很少見有女子來到,除了低頭念經的和尚,三人都側目看了過來,瞥見站在一旁的顧中哲面露兇相,急速收回目光。
衆人以為是一對夫婦,沒再好奇。
舊書廟一共五排連房,屋內的書上萬萬籍,櫃子不夠陳列,放到地上堆着的,長桌上高高疊起的,狹小的過道不夠兩人并行,遇到來人,還需側身相讓。
“螢初妹妹該來一來,她可最喜歡舊書。”池月瑤四顧看看,找着阮螢初要的詩集就在最裏面一排,舊書廟書雖多,還是亂中有序。
顧中哲則在看的過程內,瞧見窗外有人影閃過,等身影停住,一看是舅舅薛神醫,點點頭應池月瑤的話,擡手指過去給她看:“舅舅?”
“薛神醫怎會在廟內,我陪顧公子去看看。”池月瑤小聲說,要往門口走必須繞過剛進來的數人。
顧中哲攔下她:“池掌櫃在這挑書,我去照面看看就回來。”
舅舅薛神醫向來行蹤捉摸不定,不是什麽大事,書廟內來回走動不方便,不想讓池月瑤受累,顧中哲說完話,動身朝外面走,繞到廟內後院。
因為窗子視線的緣故,顧中哲走到後院,才看見不止舅舅一人,舅舅面前還跪着一個衣着華服的老頭,嘴裏直喊:“求薛神醫賜藥!”
顧中哲暗中觀察一遍,看起來求藥的老頭不是第一次在舅舅面前這樣,薛神醫扶着腦袋:“你再這樣,我跑出沖州城,看你還怎麽找我。”
“薛神醫,什麽代價我都願意,求薛神醫賜藥。”
顧中哲明白是來讨藥的,不明白為何舅舅見死不救,他上前喊了舅舅:“薛神醫?”
薛神醫一看是顧中哲,靈機一動想到逃脫的法子,就把顧中哲拉到身邊:“真不是我不給你藥,此藥絕非長生不老的靈丹妙藥,救人可以,普通人服下即刻斃命。”
跪着的老頭半信半疑,薛神醫指了指顧中哲:“正好,這人求毒藥尋死,我就把你以為的靈丹妙藥給他。”
小綠瓶內的藥丸掉到顧中哲掌心,薛神醫點點頭讓顧中哲吞下。
顧中哲知道舅舅不會害他,擺明要他幫忙吓跑跪下的老頭,于是咽下藥丸,薛神醫在他倒下時,指尖銀針紮中脖頸穴位,可造成短暫缺氧,讓老頭誤會顧中哲已經斷氣。
薛神醫蓋下顧中哲雙眼,仰頭嘆息讓老頭來看,老頭一伸手發現沒氣了,戰戰兢兢說:“神醫不要騙老夫,老夫只想……只想……”
他一邊說,看見薛神醫拿出藥瓶給他,反倒不敢接了。
老頭再次探了顧中哲鼻息,失力坐在地上。
“顧公子。”池月瑤是在老頭要爬起來,心灰意冷離開時過來的。
她在舊書堆裏找到不少詩集,想問問顧中哲參考帶哪些回去,碰巧看到顧中哲倒下這一幕,池月瑤追出來。
薛神醫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捋着胡子:“這小兒為情尋死覓活,成全他罷了。”
池月瑤看向地上哆嗦爬起的老頭,老頭立刻擺脫幹系:“不是老夫,不是老夫,他幹的!”
她蹲下試探顧中哲鼻息,如此兒戲,配合起薛神醫演戲:“多謝薛神醫,此人就是采花賊,死不足惜。”
一唱一和,老頭掂量起來要走,薛神醫問他還要不要長壽靈丹,只見老頭不回頭的走出舊書廟。
看人走了,池月瑤便問明何故,薛神醫說起來:“半個月前他救了一位沖州富商,這位老者和富商是好友,看見老夫的藥起死回生救人,非要跟老夫要一顆助他長壽。”
“是追了老夫半月,怎麽躲都躲不開,現在他看到正常人服藥後斃命,此後怕是不會再來了。”
薛神醫解釋完,池月瑤淺淺笑了笑:“薛神醫快把人喊醒,夜裏地上涼。”
“死了,擡回家就是。”薛神醫抱手要走。
池月瑤知道薛神醫是老頑童,平日同她逗笑她還看得明白,遇上今天,她開始平常不過叫薛神醫留步,看薛神醫走遠,心急不妙。
“薛神醫,他可是你侄兒,顧公子他……”池月瑤話還未完,薛神醫沒了身影。
池月瑤喊來車夫和丫鬟,三人幫忙一起把顧中哲扶到馬車上,池月瑤想薛神醫就是吓她,興許過會兒人就能醒來。
馬車回去的路上,和來時一樣安靜。不同是先前兩人不敢對望,此刻池月瑤卻一直看着顧中哲的眼睫,希望下一刻就能睜開。
丫鬟在布簾外幫車夫提燈,好讓馬車盡快回到顧府。
池月瑤從軟塌邊蹲下,在顧中哲面前極近的位置,車內的燭火搖搖晃晃閃着微光,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慢慢說:“顧中哲,每次看見你,我都下了決心要說最狠心的話,要裝作看不見聽不見不在乎,這應該是我努力的事情中,最失敗的一次。”
“但總歸要告訴你,等你醒來,我就不會說我因為你流淚過,開心過,變得不像池夫人,又當了一次池月瑤的話。”
“其實,我認真想過你的話,那些不平不能讓你來陪我受,你應該和心愛的人過順遂安穩的日子。”
池月瑤說到這裏,聲音哽咽,眼裏劃過的淚試圖忘記這些話,但有一滴留在顧中哲手背上,睫毛沒有動,眼淚卻重重砸到他心裏,顧中哲聽見的每一句,本該是情話的字,像雨夜中散開的墨跡。
回到顧府,薛神醫在門口等他們,池月瑤是有些惱了,讓人把顧中哲扶回房中,跟在身後,沒看薛神醫。
薛神醫跟上去:“池姑娘莫要怪老夫。”
池月瑤不語。
“池姑娘這是生氣了?”
池月瑤不語。
“知道了,是心疼我這侄兒,啧啧。”
池月瑤開口:“薛神醫,快救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