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書房門口,段沐宸上前推開房門,這時才注意到從前廳帶來的茶蓋,阮吉昌沒察覺邁進屋內,段沐宸将手中茶蓋往身後木架一放,轉身關好房門。
“王爺能否猜出,我要說何事?”阮吉昌未坐下,站在書架邊,雙手背在身後,打量書目。
段沐宸站在門前:“阮相明示。”
他們第一次見面,段沐宸絕非審查人心之輩,阮相和他之間,真要有什麽談的,只怕都和阮螢初有關。
“螢初到了西南後,我便沒再給段王府寫過信,京都來協辦婚事的禮司,來我面前提過幾句,是誇王爺的話,用來換相府的打賞。”阮吉昌看向段沐宸:“王爺覺得,他的話是真是假?”
阮相又問他,全是讓人不好定奪的事情,段沐宸未聞未見,先要他是猜阮相,而後猜禮司,段沐宸搖頭:“阮相不妨直說。”
“我為何要讓王爺猜這些,是因為我就是靠猜着段王府的人心和禮司話中真假,來知曉螢初的處境。”阮吉昌走來桌邊坐下,拿出兩個茶杯:“王爺莫怪我不信任,就像我們今日第一次見面,王爺對阮相府也是不信任的。”
茶水盈滿,段沐宸接過:“阮相為女兒籌謀的心思,我能理解。”
“坐。”阮吉昌對段沐宸的話還算滿意:“這次能來西南的賞賜,是康文本的事。我知道王爺早就對朝中紛争回避,但此事倒是讓王爺回京都的契機。”
段沐宸眉眼一沉:“回京都?”
“是,老夫為女兒籌謀,可如今王爺和我是一家人,若有機會回去京都,螢初高興,王爺此後的仕途總比現在要好。”阮吉昌慢慢說來。
段沐宸對京都絕無半點留念,仕途更加不在他的願景內,唯獨想到阮螢初,他掂量了話:“怎樣的機會?如果是撥弄朝局的投名狀,恐怕耽誤阮相好意。”
阮吉昌大笑:“天下是皇上一人的天下,你我皆為臣子,何來這番本事搬弄。我說的,是讓王爺同我順勢而為。”
太後病重,皇上要來最後一計重擊肅清朝中黨羽,阮吉昌是借康文本一事,提前幫段沐宸在皇上面前亮明陣營,當下他來西南,絕不止是探親團聚。
“順勢而為?我在西南,就是為聖上效力,能做的僅此而已。”段沐宸語氣堅決,阮吉昌的意思他明白,京都的宮牆,他是不會再踏入半步。
見他決斷,阮吉昌話鋒轉開,談道:“裏州的天可比京都要暖和,該說的我說了,我去陪夫人走走。”
随即起身,在段沐宸面前停下那刻,最後勸言:“王爺随時想改口了,離開之前都來得及。”
阮相離開後,段沐宸将書房門窗大開,對堂的風吹起牆上挂畫,書案紙頁飛落,他并不是怒,心底無力的煩悶,吹不走阮吉昌那句,螢初高興。
王府另一側,雖是除夕前一日,府內已然有了年味,置在宴廳內的三張桌子,薛神醫争着和孩童們搶食嬉鬧,阮螢初與家人團聚一桌,話變得多起來。
一旁段沐宸還和往日一樣,在這樣張揚的溫情下,若他人問起,他便答話。其餘時間,就默默在阮螢初身邊,目光跟着她流轉,到晚膳結束,到阮螢初尋着母親去了別處。
阮螢初前腳離席,段沐宸後腳離開。
入夜時,朵紅來後院找他,讓去王妃那裏一趟。
進到主宅卧房,段沐宸低頭,才看見阮螢初蹲在箱子後面,走進一看,一箱子都是詩書,她擡眼指給段沐宸說:“王爺快看。”
段沐宸彎下身子,拿起兩本箱子內的詩書,都是真跡,看來得之不易,難怪阮螢初如此欣喜。
不過,她這一整日,都是笑眼盈盈。
阮螢初拿起書走到書案邊,段沐宸想起朵紅來找他的事,問:“王妃叫本王過來的?”
從書頁裏面抽出空來,阮螢初一撐腦袋:“差點忘了,王爺這幾日留在房中睡,爹爹娘親來,不想讓他們多心。”
“好。”
段沐宸走到卧房內,阮螢初又說:“王爺,天氣寒涼,睡塌上好。”
“好。”
屋內便沒了聲響,只有書頁間隔翻動,他坐在床榻邊,不免覺得發笑,段沐宸擡手,袖袋內的木刻晃動,分量不重,揣了好幾日。
他站起來,輕着步子來到阮螢初書案前,把木雕放在燭臺一側,在阮螢初側頭的方向,按說不想打擾她,但卻見她身子動了動,看見段沐宸的背影和落在桌上的小狐貍。
“王爺刻的?”阮螢初說,把書倒扣放下,從花瓶後拿來另外一只小狐貍。
“是。”
她把兩只小狐貍放在一起,托在手中,湊近燭火細看,先前的小狐貍帶着小花,而面前的這一只,手裏拿着一把短刃,頭上蓋着面紗。
阮螢初眨着眼:“送我的?”
“送你。”段沐宸回過身,想解釋用意,他說不出來,因是好友送你。
兩只木刻小狐貍被放在詩集頁腳,阮螢初沒覺出其他,拿開手後說:“這樣也不錯,王爺看呢?”
“很好。”段沐宸手握緊松開:“王妃早些休息。”
阮螢初狀況外從欣賞小狐貍替她撐平書頁中回看他,聽話點點頭。
進去的段沐宸沒選擇躺在床榻上,他在軟墊的躺椅上閉眼,阮吉昌今天和他說的話,在他的王妃同他點頭時,他有了動搖。
阮螢初肉眼可見的開心,不是他給的關心能換來的,他知道阮螢初多想家人作伴,眷念親情是人之常情,他不懂這些,太後于他應是這樣,他卻為此深感疲憊。
身為旁人口中的福人,段沐宸在沒來西南的日日夜夜中,不敢說他想去找一次生父,來西南不能離開後,他忘記他還有一位生父。
書案前的燭火吹滅,阮螢初走近的腳步聲段沐宸聽得清楚,身上放下來一層毛裘,他清醒地想起京都很多事,到天明時睜了眼。
清風來伺候他更衣,段沐宸一推門,就看見清風等候。
武場的将士今日領完俸賞,就都要回家過除夕,不能回去的将士,自然是在武場內過節。
每年的俸賞,段沐宸都要親手交給每個将士,一來鼓舞士氣,二來讓逃兵忌憚。
清風一早就有些古怪,出了段王府,段沐宸騎上馬問他:“每次都這樣,有話直說。”
出了王府門口一條街,清風看了身後:“昨天經過小廚房,看見……”
“看見什麽?”段沐宸捏了捏眉心,沒睡好拿清風來氣:“要是一天天閑的虛張聲勢,你就去哄哄西北那位郡主,放過府內的兵器。”
清風苦笑,王爺拿他消遣兩句他不當事,把要緊事說了幫王爺才是,清風講:“王爺,昨日看見王妃和賀公子言行之間,很不一樣。”
他說到這裏,段沐宸更加沒有耐心,想起顧中哲之前胡言亂語,斥責起清風:“再妄議王妃,即便是你,本王也要罰。”
“王爺,可是他們……”清風說不出來,他看見的王妃和賀桓,看得出來,賀公子對王妃的心思不簡單。
段沐宸擡手拉緊清風手裏的缰繩,馬長馭停下,清風被迫留在原地後,段沐宸揚長而去,是不想再聽清風說些無中生有的話,一人先趕到武場。
但沒走出半條街,就應驗不能随便說道他人的話,街角書攤前,賀桓就站在面前,因為急行的馬注意到段沐宸,兩個人四目相看,段沐宸不得不停下來照面。
“段王可是遇到急事?”賀桓走到馬前,“若需我盡綿薄之力,段王盡管開口。”
段沐宸下馬:“去武場一趟,無事發生。賀公子初次來裏州,再過去就快出城了,為何會走到這裏?”
“王爺莫笑,都是我那嬌慣的妹妹,螢初說我送她那箱子書又舊又破,确實上了年紀的書,我尋到個書攤小販會補書皮,方才跟着他學一學。”賀桓如實答話,身後的小販還在鼓搗手裏的書本。
段沐宸聽得不舒服:“原來如此,賀公子到時候教本王如何,這幾日不勞你當王妃的幫工,往後我和王妃一起修補。”
賀桓一時頓住,應是沒料想段沐宸聽了他的話吃味,此人沒他想得那般粗蠻,笑笑說:“王爺疼愛王妃,如此更好。”
道了別,清風正好追上來,同段沐宸一起前往武場時,清風對方才的冒犯領罪,段沐宸再次打斷他:“把你昨天看到的,和本王說說。”
段沐宸等清風半天不說話,問他:“叫你說又不敢說了?”
“說。”清風便回想着昨日,和段沐宸說了他看到的王妃和賀桓。
其實,段沐宸并不在意跟來的賀桓,只當是阮相府的親緣,來到段王府看阮螢初,跟來西南一趟,他覺得理所當然。他和阮螢初是聖上賜婚,并未了解對方有多深,現在他了解到了阮螢初來西南的嬌貴,一份是對他起初不滿,另一份則是骨子裏被千萬人寵溺的任性,在此之前,他都沒在這千萬人之中。
賀桓就是其中一人,當賀桓談起阮螢初時,給了段沐宸上陣殺敵的威脅感,但沖鋒陷陣這件事,他還沒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