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陰差陽錯
如果時間真的可以倒流,再倒回六年前,謝淮舟也還是不會帶着顧謹亦一起走。
因為那只會是兩個人一起滑向深淵。
但他絕對不會,沒有給顧謹亦留下只言片語,就這樣一走了之。
謝淮舟頓了頓,才又跟顧謹亦說道:“我聯系上的不是謝家的人,而是我自己的手下。因為我懷疑給我飛行器動手腳的人,就是我父親。”
“我本來是想在安頓好後,讓人去接你,把你養在我的別墅裏。等到我處理好謝家,再做打算。”
他坐上飛行器離開的時候,心裏并不認為自己有多愛顧謹亦。
這個omega只是他人生的一段錯誤,他不是那個出身無名星的傅沉,而是謝家跟商家聯姻的産物,謝淮舟。
沒有人教過他愛情是什麽模樣,他的外公外婆一輩子都很幸福,但那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偶發事件。
他并不覺得自己也會擁有這樣的幸福。
顧謹亦想要的婚禮,去偏遠星定居,開一個花店,都像是一個可笑的夢,他永遠都無法給予。
所以不如讓一切都停止在此刻。
他可以給顧謹亦補償。
他不會陪顧謹亦去偏遠星定居,不會跟顧謹亦結婚,但他會送給顧謹亦一座小星球。
他當年還太年輕自負,不懂得怎樣愛人,所以輕易地否定了關于顧謹亦的一切。
于是他付出了無可挽回的代價。
如今的謝淮舟再回憶起自己六年前的想法,只覺得愚蠢又輕狂。
顧謹亦也輕笑了一聲,說道:“那我真是感動,你沒有準備直接跟我分手,而是要想一想。”
而他對謝淮舟的全部意義,也就是這微不足道的“想一想”。
但他已經不想再就糾纏這些,只是喃喃地問謝淮舟:“那你為什麽沒有來呢?”
他問這話的時候,窗外響了一聲雷,初夏的雨本不該如此綿長,但從昨夜到今天都沒有停止,淅淅瀝瀝地從屋檐上墜下來,連成一線。
顧謹亦在這雷聲裏又說了一句:“你要是早一點來,也許我就不等你了。”
謝淮舟沉默地望着他。
顧謹亦已經不哭了,只是一雙眼還是紅紅的,睫毛濕答答地粘在一起,臉上的淚痕也沒有幹。
他想,顧謹亦在那座療養院等他的時候,應該也經常哭。
那時候顧謹亦還很小,才二十歲,本就沒有親人,還身體不好,第一次戀愛就碰上他這樣混蛋的親人,委實是運氣不好。
上天從來沒有偏愛過顧謹亦,反而叫他吃盡了苦頭。
“因為我走下飛行器的時候,迎接我的不是我外公的人,而是我的親生父親。”謝淮舟再說起這段舊事,已經很平靜了。
“謝允成并不想把繼承權給我,他的情人已經懷孕了,他不再需要我。所以他在我的飛行器上動了手腳,希望我直接意外身亡。但誰想到我命大,不僅沒有死,還遇上了你。”
“那時候謝家幾乎都在他手上,我跟手下的人聯系的時候,他也查到了我,所以在我的飛行器進入港口補充的時候,他帶人抓住了我。”
“我被監禁了六個月,謝允成一直想讓我放棄母親的繼承權。直到我外公把我救出來,我才自由。”
謝淮舟說到這兒停住了。
他并沒有拿自己這段經歷賣慘的意思,所以很簡略地一筆帶過。
但他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他早一點被解救出來,如果他沒有被謝允成抓到,他跟顧謹亦的結局是不是會不一樣?
他明明在被謝允成監禁不久後就察覺了自己對顧謹亦的割舍不下,如果沒有這場意外,他跟顧謹亦,也許早就結婚了。
但是人生裏哪裏有如果呢?
只有滿地狼藉,和陰差陽錯。
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輕輕去觸碰顧謹亦的手。
顧謹亦的手很漂亮,但卻過分纖細了,包在他的手掌裏也只有小小的一團。
當年在療養院的時候,他就覺得顧謹亦瘦得過分。
顧謹亦騙他說只是身體虛弱,養養就好。
他居然也就信了。
可他被外公救出來以後,在病床上躺了兩個月,他才知道,原來在他被囚禁的日子裏,那個被他遺棄在療養院的愛人,一直在等他。
他也是那時候才知道,顧謹亦已經是基因病晚期,因為等他耽誤了手術,大病一場,被朋友送入醫院搶救,差點就沒了。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顧謹亦,差點就真的死了。
謝淮舟閉着眼,臉上看似沒什麽表情,但是眼淚還是從他睫毛的縫隙間掉了下來,砸在了顧謹亦的手背上。
“對不起,沒能去接你,”他說道,“害你生病,害你推遲手術……對不起。”
“騙了你,對不起。”
顧謹亦這次沒有抽回手。
他怔怔地看着手背上的那滴眼淚。
這麽多句“對不起”,在遲來了六年以後,才被他聽見。
但他心裏想的卻是,被親生父親監禁了六個月,謝淮舟那時候,得受了多少折磨。
他還是無藥可救。
自己都死過一次了,卻還是這麽沒出息。
顧謹亦向後仰起脖子,疲憊得幾乎說不出話。
“那後來呢?”他輕輕問。
後來,就像每一個被書寫好的,充滿誤會的狗血小說。
謝淮舟從病床上下來後,就跟他親生父親鬥得不死不休。
他有商家在背後撐腰,在弄死了他那個沒出生的私生子弟弟後,找出了謝允成一直掩藏的幾樁罪證,包括對他母親的投毒,成功把謝允成送入了秘密監獄。
但這期間他一直沒有聯系顧謹亦。
太遲了,這時候再去把顧謹亦接到身邊,只會給顧謹亦平添風險。
在他跟謝允成鬥得最危險的時候,他給顧謹亦送了一份價值連城的“分手禮物”。
由他外公的人出面的,親自送到了顧謹亦身邊。
那不是分手禮物,而是他留給顧謹亦的最後一份保障。
他也許會死,也許這輩子都不能再跟顧謹亦見面。
那起碼在他不在了以後,顧謹亦有了這份財産傍身,顧謹亦大可以脫離那個“顧家”,去個風景如畫的小星球度過餘生。
謝淮舟握着顧謹亦的手,覺得自己當年真是蠢不可及。
他說:“我明明想好了,如果我輸了,我死了,你大可以忘記我開始新的人生。”
“如果我贏了,我自然會去找你解釋,你恨我也好,不要我也好,我都會纏着你。”
“但為什麽……我贏了,你卻跟楚覓雲訂婚了?”
這最後一句話,謝淮舟問得很輕。
但卻又像子彈一樣擊穿了在場的兩個人。
因為現在他們都知道,顧謹亦跟楚覓雲的訂婚只是一場互相幫助。
但是當年的謝淮舟不知道。
當年站在醫院門外,看着顧謹亦陪楚覓雲去做産檢的謝淮舟不知道。
他親眼看着顧謹亦為楚覓雲撐傘,細心呵護,當一個最溫柔貼心的丈夫。
他并不知道楚覓雲懷的根本不是顧謹亦的孩子。
他腦海裏想了一萬種辦法讓楚覓雲死得悄無聲息,他是連親生父親都能送進監獄的人,又怎麽會顧惜一個普通的女性beta?
他發自內心地覺得楚覓雲該死。
她搶走了他的愛人,她應該死無葬身之地。
“我想過很多種辦法拆散你們,但我又有什麽資格去跟她搶呢?”謝淮舟像是問顧謹亦,也像在問自己,“你生死垂危的時候,陪你的是她而不是我。”
“我看着你給她打傘,陪她聊天,就像你那時對我一樣。你好不容易要有個家了,要有孩子了,要有你從小就渴望的一切了。我如果去毀掉這一切,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
沒有人比謝淮舟更知道,顧謹亦有多想要個家。
所以他什麽也沒做。
他沒有去參加顧謹亦和楚覓雲的訂婚宴,但是他參加了兩人的結婚儀式。
誰也不知道,那穿着禮服,白玉蘭般溫柔的omega,曾經是在他懷中酣睡的愛人。
顧謹亦終于結婚了,卻不是跟他。
他跟着滿堂賓客見證兩人許下不離不棄的誓言,心卻如墜地獄。
他以為自己可以當個聖人,放自己所愛之人一條生路。
但他實在高估自己了。
一年後,他就患上了信息素缺失症,別名,失偶症。
這就是,他跟顧謹亦六年間的全部故事。
愛而不得,得而複失。
如今他們終于成為了合法伴侶,做過一切最親密的事情,卻連擁抱都顯得奢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場連綿的雨中,袒露自己的罪行。
謝淮舟說完後,顧謹亦并沒有給出回應。
他一直保持着靠在枕頭上的姿勢,像一尊外表完好,內裏卻千瘡百孔的雕塑。
這六年,他其實片刻都不曾釋懷,他一直記着傅沉的模樣,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生怕自己有一天會忘記這張臉。
他是這天下最口是心非的人。
嘴上說着不愛他,心裏卻一直為他肝腸寸斷。
如今他終于得到了答案,知道了自己為什麽被抛下。
他曾經的愛人,像負荊請罪的鳥,停歇在他面前,任他發落。
可他心裏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快意和釋然。
他只覺得,人事無常,陰差陽錯。
他閉上眼,眼淚從幹涸的眼眶中又湧了出來。
他聽見謝淮舟問他:“你為什麽,不能等一等我?”
他睜開了眼,先是看着天花板,才又看着謝淮舟。
窗外下着雨,所以室內的光線很暗,謝淮舟的臉甚至有種陰冷。
這麽多年,并不只他一個人在飽受折磨,謝淮舟也一樣。
謝淮舟俯過身,貼着他的額頭,聲音很輕,每個字卻都像在血裏泡過。
“亦亦,我就是這樣自私卑劣的人,是我先抛棄你,是我先背棄你,可也是我,耿耿于懷你為什麽要嫁給別人。”
“你為什麽,不繼續愛我了……”
他在醫院外看着楚覓雲和顧謹亦的時候,口袋裏就裝着求婚戒指。
如果他那個時候走過去,再狠心一點,把顧謹亦搶走,他們是不是就不會分離這麽久?
顧謹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跟謝淮舟之間,已經夠千瘡百孔了,不需要再踏上一腳。
因為他是在接到謝淮舟的“分手禮物”後,他才接受楚覓雲的求婚的。
但這話說出來還有什麽意思呢?
他并不想用這個懲罰謝淮舟。
只是他這六年的煎熬,又該用什麽來撫平呢?
作者有話說:
坦白局寫得我好累,不是故意發晚了,是真的寫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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