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遲鈍愛意
謝淮舟抱着顧謹亦去洗了澡。
顧謹亦沒有拒絕,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再在這種事情上拉鋸,似乎也沒什麽必要。
也許這就是成熟後的好處,要是換作他二十歲的時候,應該會控制不住地跟謝淮舟大哭大鬧,會哭得自己都喘不過氣來,讓謝淮舟現在就滾。
但他現在二十六歲了,他坐在浴缸裏,被溫熱的水和謝淮舟的懷抱包圍着,連生氣都覺得疲憊。
他很乖地讓謝淮舟把自己洗幹淨,用寬大的浴巾擦幹,吹頭發,像一個漂亮精致的大號人偶。
等他們從浴室出去的時候,門口的機器人服務生已經快速地換過了新床單。
謝淮舟抱着他坐在床上,好像還是一對恩愛眷侶。
顧謹亦在這懷抱中,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覺。
他昨夜根本沒有怎麽睡着,剛才的一場漫長對峙也耗去了他所有精力。
但他半夢半醒,問了謝淮舟一個問題:“謝淮舟,我沒有說過愛你,對不對?”
他只跟顏裏安承認了。
但他沒有在謝淮舟面前說過。
謝淮舟垂下眼看他,顧謹亦素白的臉有種瓷器般的脆弱感,睫毛如蝶翼一樣纖細,嘴唇很紅。
這樣的顧謹亦看上去很乖,很好哄。
但他心裏清楚,顧謹亦再也不是在療養院裏,一看見他就會笑得眉眼彎彎的年輕人了。
“嗯,你沒說過。”他淡淡地應了。
顧謹亦得到了答案,神經松弛了下來。
“那就好。”
他在謝淮舟懷裏睡着了。
窗外的雨停了,不知過了多久,天色稍微晴了些許,薄紗窗簾後,有光亮透了進來。
在這溫柔平靜的日光中,謝淮舟清晰地意識到,顧謹亦不會再留在他身邊了。
這場延遲了六年的處刑,終究還是落在了他身上。
這天的晚上,顧謹亦還是和謝淮舟回了家。
他們像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走進家門的時候還一切正常,顧謹亦陪着楚小年吃了晚飯,楚小年五天沒見他,一直黏在他身上不放,又很擔心地摸摸他的臉,軟綿綿地說:“爸爸,你臉色好白呀。”
顧謹亦笑了笑,敷衍過去:“可能是因為天氣有點冷。”
小孩子總是很好騙,玩累了也就沒精神了,顧謹亦陪着他搭了一晚上積木,楚小年就困得睜不開眼了。
顧謹亦把他交給了保姆,等楚小年被抱走以後,客廳裏只剩下他跟謝淮舟兩個人。
謝淮舟知道自己沒有發言權,所以什麽也沒說。
顧謹亦則是注意到,謝淮舟手上,又戴上了他送的那個黑色手環。
那是他的一小段人生。
他把這個手環送出去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對謝淮舟泥足深陷,他這一生陷入過兩次戀愛,可到頭來,卻只對一個人心動過。
可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陷入對謝淮舟的迷戀的時候,心裏有個角落,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眼前的這個人,與六年前那個人,實在太像了。
他一邊清醒,一邊淪陷。
實在是很沒出息。
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并沒有像謝淮舟想的那樣,對他進行宣判。
他像是一瞬間被抽去了所有情緒,真的變成了一座沒有情感的美人雕像。
“我先回房間了,晚安。”
他沒有回跟謝淮舟共住的那個卧室,而是去了隔着一個客廳的,他剛來謝家的時候,單獨住過的房間。
這個房間他總共只睡過幾晚,後來更多被他當作了書房,放着不少他的私人物品。
他走進房間裏,這裏時時有人打掃,所以房間裏很幹淨。
他在房間裏找到了自己當初帶來的行李箱,打開後,裏面的東西所剩無幾。
他從中拿出了一個老舊的,型號落後的光腦。
這是他六年前用過的,如今早就被淘汰了。
因為沒有連上星網,這個光腦只剩下基礎的儲存功能。
他重新啓動了這個光腦,在信息庫裏,看見了自己曾經發出去的,一千多條信息。
每一條信息的收件人,都是同一個人。
顧謹亦一條一條看過去。
每一條都是他在苦苦哀求傅沉回來,放棄了自我,不肯相信自己被抛棄了。
他發出去的最後一條信息,是在他上手術臺之前。
他就要動手術了,只有25%的可能從手術臺上活着走下來。
“我不要愛你了,”他還記得自己坐在病房裏,窗外已經是冬天了,素雪蓋滿了花園,梅花卻還沒開,“我要跟別人結婚了,我會過得很幸福。”
那時候他并沒有準備嫁給楚覓雲。
他說這句話只是想讓自己死心,他失去了愛人,但他還很年輕,他以後還會遇見新的人,會擁有家庭。
而在手術結束後,他經過了漫長的恢複時間才能下床,他再也沒有打開過這個光腦。
可他也沒有丢棄過這個早就被淘汰的型號,甚至連搬來白帝星,他也帶過來了。
如今,他再一次啓動這個光腦。
他才看見,在他信息庫中,還躺着一條回信。
聯絡人是未标注的賬號。
但他點開這條回信,就知道這條信息來自于誰。
上面寫着——
“別嫁給別人了,嫁給我好嗎?”
“對不起,你還願意要我嗎?”
“我已經學會怎麽做松餅了,也會煮紅茶了。我買下了好幾顆小行星,你可以換着住。”
顧謹亦輕笑了一聲,眼淚從眼眶裏掉出來,滴在了光腦的界面上。
他想起來了,難怪他來謝家的時候,謝淮舟會給他做烤松餅。
他們當年住的那個療養院,并不是什麽設備齊全,服務周到的地方,更像是租住給租客的一片別墅區,除了山清水秀以外,所有事情都得自己動手。
他買了一個做飯機器人,但是做菜很難吃,而且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樣。
傅沉來了以後,學過幾樣簡單的料理,但是甜品卻一直做得極其難吃,連最簡易的烤松餅都做不好。
可現在他又變回了謝家的家主,他卻學會了。
顧謹亦搖了搖頭,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他看見了這條信息的發送時間。
是在他跟楚覓雲訂婚的時候。
他跟謝淮舟,總是這樣,擦身而過。
而在隔了一個客廳的卧室裏,謝淮舟也沒有睡着。
他撤去了房間的屏蔽功能,時時刻刻聽着外面的動靜。
他明知道顧謹亦不會一聲不吭就離開,顧謹亦太心軟了,永遠當不了一個壞人。
但他卻還是如驚弓之鳥。
他低頭望着左手臂內側的一條疤痕,今天離開酒店的時候,顧謹亦曾經問過他,這條疤痕,是他父親留下的嗎?
他搖頭說不是,卻也沒告訴顧謹亦,這道疤從何而來。
在現在的科技水平下,這種疤痕只需要一個噴霧就可以去除,但他卻一直保留着,提醒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麽。
這道傷口裏,曾經藏過一個芯片。
他離開顧謹亦的時候,什麽也沒有帶走,唯一帶着的,是顧謹亦買給他的光腦,是最簡易的款式,連接的是一張假身份卡。
他坐在飛行器上,冷靜又冷淡地吩咐手下過陣子去接顧謹亦,心裏并沒有想好他跟顧謹亦的未來要走向何方。
但是當飛行器降落,他從窗內看見他父親的人把他們全部包圍的時候,他的身體遠比心髒誠實。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掏出了光腦內的芯片,用刀在手臂上割開了一道傷口,将芯片藏了進去。
他用止血噴霧噴在手臂上,那裏看着又平整光潔。
誰也不知道他在裏面藏着一個芯片,這個芯片沒什麽特別的,沒有儲存什麽驚天秘密,只有他年輕的愛人,絮絮叨叨的聊天記錄。
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反應更快。
在他被捕的那一刻,他藏起來的唯一一樣東西,是跟顧謹亦有關的紀念。
可惜的是,他被監禁的那半年裏,身體雖然沒有收到傷害,精神卻一直被高壓折磨。
等他被救出來的時候,他花了快兩個月才完全康複。
而他手臂中的芯片也取了出來,留下一道猙獰的疤。
但因為一直藏在血肉裏,這個芯片已經徹底損毀。商家的技術人員花了很久,才讓這個芯片重新能使用。
裏面最後一條信息還停留在他離開顧謹亦的時候。
顧謹亦對他說:“早點回來。”
謝淮舟現在想起曾經的自己,只覺得可笑。
他怎麽會錯誤地覺得,愛着顧謹亦的只是失去記憶的傅沉,而不是恢複記憶的謝淮舟。
雖然顧謹亦不在,但因為長久地生活在一起,屋子裏還殘留着他身上的信息素味道。
溫柔又雅致的紅茶氣息,像一場可以沉醉不醒的美夢。
謝淮舟緩緩閉上眼,又想起顧謹亦在風鈴草裏對他微笑的樣子,穿着白色的襯衫,頭發紮成一個小揪,唇紅齒白,天真又腼腆。
他答應過給顧謹亦一個婚禮,他還記得顧謹亦說的每一個細節。
顧謹亦不喜歡現在流行的太空婚禮,海底婚禮,他就喜歡那種老式的,童話般的草地婚禮。
要有漂亮的玫瑰拱廊,蛋糕也要做成可愛的樣子,不需要很多賓客,只需要邀請最親密的朋友和家人。
六年前的他食言了。
如今他想要重新遵守,但顧謹亦,也許不想再給他這個機會了。
作者有話說:
我把前兩章又稍微修了修
,不影響劇情,但是感覺會更順滑一點(如果發現章節沒變化可以清緩存)。後面也不會虐很久的啦,因為這本書不長……這一本的我也是個短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