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提取液

顧謹亦用了幾天時間打點好了自己的私事。

他跟工作室遞交了辭職報告,也跟楚小年現在的幼兒園打了招呼,這是謝家旗下的幼兒園,他沒有特意去辦理休學,他只說要帶楚小年離開一段時間。

幼兒園的幾個老師都很喜歡楚小年,頗為舍不得地又抱了楚小年一會兒,還問顧謹亦:“是要帶年年旅游嗎,還是工作調動呀?”

這些老師都年輕又細心,顧謹亦跟她們關系一向不錯。

他笑了笑:“要去散心一段時間。”

“那什麽時候回來啊?”

顧謹亦還是笑:“我也不知道。”

在幼兒園耽擱了一會兒,讓楚小年去跟他的朋友們都打過招呼後,顧謹亦就帶着楚小年離開了。

楚小年跟他的好朋友們都哭得淚眼朦胧,白嫩的小臉都變紅了,眼睛裏包着兩汪水。

顧謹亦抱着他,心裏心疼得不知道怎麽是好。

在大人的決定面前,小孩子總是無力的,他跟謝淮舟的愛恨不應該影響到楚小年,可他卻不得不帶着楚小年走。

他給楚小年擦眼淚,很輕地說:“對不起,是爸爸不好。”

楚小年卻搖了搖頭,他昨天聽爸爸說過了,他們要離開謝叔叔家,去別的星球住。

他吸了吸鼻子,睜着紅紅的眼睛,帶着點開心地問顧謹亦:“爸爸,我們是不是要去找媽媽了?”

這句話把顧謹亦問愣了。

剛來白帝星的時候,楚小年還經常因為想楚覓雲淚眼汪汪,但後來也許是看出他對這個問題的無所适從,楚小年慢慢就不問了。

可現在,在聽到他說要搬家後,楚小年的眼睛卻亮了起來,雖然有諸多不舍,但是他的神情裏充滿了期待。

這期待幾乎要将顧謹亦壓垮。

他無法面對楚小年眼中的雀躍,因為他沒有辦法再把楚覓雲還給楚小年了。

他騙楚小年說媽媽去了遠方,就像小時候他媽媽騙他說,他爸爸已經去世,這只是大人不得已的謊言。

他抱住楚小年,讓楚小年靠在自己的肩上,不讓孩子看見自己流淚的眼。

如果可以,他寧願跟楚覓雲交換,讓他長眠地下好了,讓楚覓雲活過來。

她還有大好人生,還有這麽可愛的楚小年,有她為之奮鬥的理想和事業。

而他本就是被楚覓雲從瀕死邊緣撈回的一具枯骨,一無所有,也無足輕重。

可偏偏,走的是楚覓雲,留下的是他。

“媽媽暫時還不能回來,”他望着窗外,聲音控制不住地哽咽,“她還有,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處理,等你長大一點,我再告訴你,媽媽去哪兒了。”

楚小年趴在顧謹亦肩上的小臉一下子垮了,本來還是包在眼眶的眼淚噗噗噗地往下掉。

“那我們是去哪兒啊,”楚小年聲音很低,撇着嘴,終于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他在白帝星有了很多熟悉的人,也交到了朋友,他舍不得就這樣離開。

支撐他不要太難過的,就是也許要去見媽媽了。

可是現在這個希望一下子破滅了,他扁着嘴,睫毛上挂着眼淚,沒多久就弄濕了顧謹亦的肩膀。

顧謹亦閉了閉眼,像回到楚小年剛出生時一樣手足無措。

他聽見楚小年擔心地問:“爸爸,我們搬走了,謝叔叔怎麽辦啊,你不會想他嗎?”

楚小年跟謝淮舟也相處出了感情,想到他跟爸爸走了,只有謝叔叔一個人就有點難受。

顧謹亦摸了摸楚小年的頭。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成年人的狡猾之處,就是在遇見無法回答的問題時,可以逃避。

他會想謝淮舟嗎?

這個問題說來也荒誕。

因為他這六年,無時無刻不在想這個人。

顧謹亦給楚小年在幼兒園請假的消息,很快就到達了謝淮舟的耳朵裏。

秘書報告這件事的時候,謝柯也在他辦公室,一聽就奇怪地問:“嫂子這是要帶小年去旅游麽?”

謝淮舟的視線停在光屏的最後一排文字上,眼神許久未動。

他明知自己會有這天,但是這天真的來了,還是比想象中更摧心斷腸。

而謝柯還在追問他,啰哩啰嗦,吵得他頭疼。

“他不是要旅游,他是要離開我。”謝淮舟冷淡地回答了謝柯的問題。

謝柯:“啊?”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離開不離開的,前幾天他哥不還和顧謹亦恩恩愛愛嗎?

他哥陪着顧謹亦過發情期的時候,工作可還是他分擔的。

“哥,你胡說八道什麽呢,別亂開玩笑,”謝柯皺着眉,“這話可別讓顧謹亦聽見,他肯定要不理你。”

但他這句話并沒有得到回應。

謝淮舟看着他,臉上一絲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不明顯的痛楚。

不熟悉謝淮舟的人,也許都看不出他是在難過。

謝柯被吓住了:“你不是吧……你跟顧謹亦怎麽了?”

謝淮舟面前的光屏已經變成了一片純黑色,上面倒影出他的臉。

是張令人心生不安的臉,明明骨相清俊,卻看不出一絲的溫和。

他對謝柯道:“你記不記得,我在帝國畢業的那一年,曾經因為飛行器失事,失蹤了半年。”

謝柯茫然:“記得啊。”

“我那半年,就是跟顧謹亦在一起。”

他簡短地把自己跟顧謹亦之間的事情,說給了謝柯聽。

他從前不說,是因為怕謝柯在顧謹亦面前露了餡。

但是現在顧謹亦就要離開他了。

說不說,都留不住他了。

謝柯一開始還能勉強淡定地聽着,但到後面已經震驚得說出話來了。

他一直不知道他哥失蹤的時候發生了什麽,畢竟他是謝家人而非商家人,也不好摻和。

他也十分乖覺地從不打聽。

現在乍然接收這麽多信息,謝柯一時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好像幫誰都不對。

他結結巴巴地問:“那你,那你……難道就,讓他走啊?”

他問得很小聲,其實他還是挺想站顧謹亦那邊的,畢竟顧謹亦人挺好的,對他也不錯,又是徹頭徹尾的受害者。

謝淮舟冷冷地反問,“那我該怎麽辦,把他關起來嗎?”

他問這話的時候,臉上一絲笑意也無,眼睛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這看上去根本不像個玩笑。

謝柯打了個哆嗦,立刻不敢說了。

因為他哥真的能幹出這種事。

他可不敢再添亂了,別真把人顧謹亦給害了。

但他也不敢走,坐立不安地坐在扶手椅內。

謝淮舟沒再理他,視線也從他身上移開了,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明明一個字也沒說,窗外也是陽光明媚,辦公室裏的氣壓卻陰沉得如山雨欲來。

謝淮舟摩挲着手腕上的那個黑色手環,這樣窄細的一道镯身,他一只手就能弄碎,脆弱得不堪一擊。

但就是這道脆弱的手環,鎖住了他心頭的所有蠢蠢欲動的陰暗念頭。

顧謹亦當年愛他的時候,總是一廂情願地把他想成好人,哪怕他如此來路不明。

大概陷入愛情的人總是不清醒,會帶着獻祭一般的心态,把愛人的每個瞬間都美化。

他也知道顧謹亦就喜歡溫柔體貼的紳士,和他一樣沒有攻擊性,沒有壞心,能一起住在偏遠星上過悠閑的日子。

可惜,他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

是因為顧謹亦愛他,他才披着人皮,裝成溫馴的模樣,去讨顧謹亦一點慈悲。

顧謹亦的愛讓他變好,卻也會讓他變得更壞。

他忍了四年,早就到極限了,楚覓雲的去世确實跟他無關。

但即使楚覓雲沒有意外身亡,他也是準備好了要讓顧謹亦回到自己身邊的。

那場面,應該比現在還要難看千百倍。

謝淮舟想了想,把拇指貼在手環的徽章上,微微粗礫的表面,讓他清晰地感知到上面的圖案。

他聽見謝柯猶豫又微弱地說:“要不我去給你勸勸……唉,哥你別對他太,太那什麽。”

他像看傻子一樣看了謝柯一眼,很懷疑他的畢業證書是不是假的。

事到如今,他又舍得對顧謹亦做什麽呢。

顧謹亦不愛他,他才會發瘋。

可現在顧謹亦分明是愛他的。

這就足夠讓一個怪物甘心回到牢籠了。

顧謹亦的所有事情都處理得很順利,他在工作室跟同事們見了最後一面,得體地跟所有人告別。

顏裏安不知道怎麽得到消息,也特地趕了過來,有些無措地問他為什麽,是不是因為他?

顏裏安跟他保證:“我不會再在這裏工作了,你不用……”

但顧謹亦搖了搖頭。

“跟你沒有關系,我要去哪兒,要做什麽,都只跟我自己的決定有關。”

他稍微用了點力氣,把顏裏安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拿了下去。

他不是沒看見顏裏安眼中的痛苦,但給不了的希望,就不要給了。

而在出了工作室後,他直接去了omega信息素治療中心,拿他一星期前來抽取的信息素提取液。

謝淮舟之前對謝家的所有人三申五令,不允許任何醫療人員,給他做信息素提取。

但他也只能去管住謝家的私人醫生和醫院,管不了他。

顧謹亦在休息室等了一會兒,護士就把他的提取液送了過來。

很小的一管提取液,卻耗費了他大量鮮血。

他把這個小小的玻璃瓶攥在手裏,不知道謝淮舟的這個病到底是在折磨誰。

在他抽血的時候,那個年輕的男護士大概是看他太瘦了,旁敲側擊地表示alpha不一定需要這麽多提取液。

“更何況,信息素缺失症很難根除的。”這個護士的眼神有點同情,因為“信息素缺失症”的患者,大多是失去了命定伴侶的alpha,眼前這個omega,也許是愛上了一個不屬于自己的戀人。

顧謹亦不知道這個年輕男孩已經腦補到哪兒去了。

他神色很平靜,一直等到抽取了足夠量,才低聲說:“謝謝。”

顧謹亦帶着這一管提取液回了家,在第二天,将這管提取液和當年謝淮舟送給他的“禮物”,都擺在了謝淮舟的面前。

謝淮舟送給他的財産實在豐厚,包括一顆小行星的歸屬權,大筆現金,珠寶,不動産。

足以讓他幾輩子都富有無憂了。

可是這麽多年,這裏面的東西一件也沒少過。

他僅有兩次想過要動用,一次是楚覓雲生意出現危機,他轉了一部分的星幣出來,但是後來楚覓雲又給他補上了。

而第二次,就是他在楚覓雲去世後,走投無路的時候,想過放棄楚家,帶着楚小年遠走。

但不管他如何落魄,在他被家族當作禮物交易給別人的時候,他寧願接受楚覓雲的搭救,也最終沒有動過這筆財富。

如今這巨額的財富,各種繁瑣的文件證明,都還好好地鎖在星際銀行的地下保險庫中。

他坐在謝淮舟的對面,天清氣朗,桌上的花瓶裏還有嬌豔欲滴的玫瑰,像每一個普通溫馨的早晨。

他把保險庫密令,信息素提取液和那份結婚的合約,一起還給了謝淮舟。

他最後取下的,是手上的結婚戒指。

他輕輕地放在了桌上,發出細微的“嗒”的一聲,像落下一個句號。

信息素缺失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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