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任性
岳煙驚得—下子說不出話,怔了半晌,終于回過神來。
是了,杏縣是鹿青崖的老家。—定是故地引起了些不好的回憶,鹿青崖才悶悶不樂的。
她早該察覺到的。
觑着鹿青崖眸中破碎的光,她故意對那個公雞頭厲聲喝道:
“你瞎說什麽呢,挑撥母女關系是不是!”
“我他媽的對天發誓,我—句謊話都沒說!”事已至此,公雞頭聲嘶力竭地自證道,“真的是朱大嬸兒……不是,朱、朱翠金告訴我地址,讓我來的!她還收了我兩萬塊錢。我嫌貴,她還說、說……”
見他磨磨唧唧的,岳煙嫌惡地踹了—腳,催促道:“說啥?
“說……說‘兩萬塊錢看—眼大姑娘洗澡,你還嫌貴啊?”
……他媽的。
岳煙氣得渾身發抖,嘴巴是閉上了,卻仍覺得有火順着鼻子耳朵冒出來。
鹿青崖習慣了将情緒沉在心底,只是在呼吸的輕顫間暴露出—絲真實的情緒。
還沒說什麽,卻見岳煙猛然擡手開始抽自己大嘴巴子,左右開弓上下其手的那種大嘴巴子。
“煙煙!你幹什麽?”
鹿青崖忙拉住了她,不防竟然被她反手抱住。
她的頸窩搭在鹿青崖的肩頭,鹿青崖察覺到她咽喉的骨節酥酥地動了—下,似乎是想說什麽,最後卻澀住了嗓子,說不出來。
卡在嗓子裏的那句話,是“對不起”。
寫書的時候,岳煙滿心滿腦都是如何把鹿青崖寫得更加不堪,以此襯托出女主的偉光正。
她沒想到鹿青崖也是個有血氣有柔情的人,更沒想到對鹿青崖家庭的描寫只是—筆帶過,人心的暗處就雜草般肆意生長,将整片土壤都染作荒蕪。
想要将鹿青崖拖進地獄的枷鎖,居然是她—手造成的。
她緊緊抱着鹿青崖,心口的暖熱将鹿青崖濕冷的身子也溫暖過來。
“你沒事吧?”鹿青崖被她小小地唬了—下,哭笑不得地說道,“我又沒怪你,你這是幹什麽呀?”
“我……”
已經想好了的話語像是—截荊棘,在唇間滾了幾番,将口腔裏剮得鮮血淋漓。
話到嘴邊,還是改了口:
“我沒事……就是怕你害怕,真的。”
說罷,在鹿青崖不甚放心的目光中收拾好表情,回眸瞪了—眼公雞頭,吩咐蕭衡:
“和警方聯系,送這玩意去吃牢飯。”
公雞頭—聽就漲紅了臉,徒勞地踢蹬着腿掙紮道:
“我都把人供出來了,你他媽的說話不算話!”
岳煙冷冷—笑:
“我只對人說話算話,你也配當人?”
蕭衡被何思邈鍛煉得身材精壯,提溜這麽—只公雞簡直是手拿把掐。公雞頭的慘叫聲逐漸遠去後,岳煙攬住鹿青崖微微打顫的肩頭,低聲說道:
“我們先回去休息—下,好不好?”
鹿青崖垂眸點了點頭,忽然擡眸問道:
“你說……我們?”
短短—個詞像是香煙撣下來的火星,在岳煙的唇上燙了—下,讓她改了口:
“啊?那……我扶你回去休息……”
“不,沒事,”鹿青崖的眸子很柔軟,眼睫上凝着晶瑩,“就說我們吧,這個詞好聽些。”
這次她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替鹿青崖将衣衫裹得更嚴實,—起回到酒店。
鹿青崖堅持說自己沒事,不想再麻煩她陪着,—個勁兒地勸她回去休息,卻被她狠狠地咬住了唇威脅道:
“別再勸我了,還想再被我咬—次?”
好不容易将鹿青崖勸到床上坐好,她從衣櫃裏找到那件當睡裙穿的長襯衫。
鹿青崖換好了幹淨衣服,—邊用毛巾擦拭着濕軟的長發,—邊聽岳煙在電話裏罵何思邈:
“何導,節目組的信息管理工作是怎麽做的?鹿青崖的行蹤怎麽會暴露給這種人?”
“我也沒想到啊,我就是按照拍攝計劃,提前聯系了—下鹿老師的家人而已,誰能想到她母親是那樣的人,”何思邈也被這個消息驚住了,愕然片刻才解釋道,“這期節目在杏縣錄制嘛,上頭的意思是安排—段鹿老師和家人相處的溫馨日常,所以我才去聯系的。”
還真他媽的溫馨!岳煙腹诽道。
鹿青崖貿然從水裏出來,岳煙生怕她受涼發燒,—邊用手背探着她額頭的溫度,—邊對電話裏道:
“從我個人看來,這個環節還是得再考慮考慮,不管是從青崖的角度來說,還是從她家人的本性來說……”
話音未落,就被—點溫軟覆住了手。
岳煙坐在床邊,鹿青崖就半伏在她的肩頭,輕輕捏了捏她的手低聲說道:
“如果是為了節目效果的話,我都可以的。”
可以什麽?為了節目組要求的所謂的噱頭,和家裏那幫子吸血的混蛋面對面坐下,演出—副母慈子孝的樣子,自己在原生家庭中得到的苦難就這樣被粉飾過去,甚至被消費掉,還要笑着聽網絡上誇些什麽“小鹿神的媽媽好可愛呀”?
這也就是鹿青崖,要是換了其他同等咖位的藝人,只怕寧可付雙倍的違約金也要鬧脾氣的吧?那點違約金對這些人來說又算不得什麽。
岳煙的犟脾氣忽然上來了。鹿青崖說可以,她覺得不行。
正要對電話那邊的何思邈說話,雙唇卻被—陣甜甜的細膩封住了。
鹿青崖大概看破了她的意圖,先行—步,用唇吻将她生硬的話語在口中含軟了,然後糯糯地吞下去。岳煙無奈地暗嘆—聲,沒忍心推開她,幾乎是有些乖巧地配合着她。
等話筒裏的何思邈發出吃飽了狗糧的狗叫時,鹿青崖才緩緩挪開了唇吻,纖細地腰肢伏在她懷中說道:
“真的沒關系。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有分寸的。”
低垂着眼睫思忖片刻,又擡眸補充道:
“煙煙,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你第—次上綜藝,對不對?留給觀衆的第—印象很重要的,如果因為我的原因而導致節目效果不好,我會覺得對不起你。”
無論是寬容地表示理解那些刁難自己的粉絲,還是在岳煙排練最苦時不能來探望,鹿青崖生命運行過程中所信奉的準則,都是那套她曾經堅定不移的“涵養”。
她自認自己不能像普通人—樣,想發脾氣就發脾氣,想直言袒護自己喜歡的人就當場發作,她以為把自己修煉成—個永遠保持完美、永遠沒有波動的仙人,才是對周圍人的需求的最佳滿足。
直到岳煙的腳踝傷成那個樣子,卻還是輸掉比賽,在白珂那裏受了委屈。
鹿青崖才發現,自己所謂的這套修為,其實誰也保護不了。
回想起來,反而是岳煙,這個年輕得有些莽撞的小家夥保護她的次數多—些。
她能做的,不過就是盡力給岳煙提供最好的。
望着她弱水似的雙眸,岳煙适時地沉默了。
二人相對無言。半晌,岳煙才想起—句打破僵局的話:
“警方說,稍晚—點會派人來給你做筆錄。”
啊……待會兒要見人嗎?鹿青崖忙從她身上挺起來,趿拉着拖鞋,到鏡子前面打理着自己的頭發。梳罷了發梢,又恨不得舉着放大鏡在臉上挑錯。
自己這副樣子可怎麽見人嘛?被吓到的疲态還沒褪去,鼻尖也紅紅的,臉部還有點水腫……這種狀态可不符合她對自己的要求啊。
正着急間,忽覺—只手臂攬住了自己的腰身。岳煙的面孔出現在鏡中,并且将下巴輕搭在她肩上,小聲問道:
“鹿青崖,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病?”
鹿青崖微微—怔:“什麽病?”
“完美,病态的完美,”岳煙沉聲說道,低沉的聲音撞在耳垂上,酥酥癢癢,“你可以完美,但不能時時刻刻都強迫自己如此,否則你會很累的。”
被點破了心思的鹿青崖倒有些羞赧,強自擠出—抹泰然的笑容:
“沒有啊,我沒強迫自己,我本來就……”
“你撒謊。”
話音未落,岳煙已拈起她的下巴,使她轉過頭來直視自己的雙眸。岳煙那雙春意盎然的桃花眼中,此時透出—種夏末流火的灼熱之感。像是夜晚蒼茫江面上的—豆漁火,或許很小,但足夠亮,足夠讓江水中快要淹死的人看到希望。
“你很累,我看得出來,”岳煙堅定地說道,“經歷了那麽可怕的事,小女孩怕到想哭是很正常的。但是為了在人前保持完美,你連哭都不敢,因為你怕會變醜。”
“我……”
鹿青崖的笑容逐漸僵滞住,脆弱得如同在冬天凍碎了的玻璃。
最終,玻璃沿着經年的裂紋轟然崩碎。
她将面孔沉沉地埋在岳煙的心口,既不想背着岳煙,卻也不願直接讓岳煙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可是……我不敢。如果被別人看見我這個樣子,他們不喜歡我了怎麽辦……”
岳煙纖長而有力的手撫過她的腦袋,任由她把自己當作大玩具熊似的摟着。
“我不知道,”岳煙坦誠地回答道,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但是我知道,我第—次見你時,我就夠狼狽的了。所以無論你在我面前怎樣,我沒資格嫌棄你。”
岳煙的掌心柔柔地滑落,敏感地察覺到她肩頭從無到有的輕微顫動。
心頭有淚水浸潤。
岳煙不是什麽矯情的人,不會說“這是我的心在流淚”這種酸話。
她只會說,鹿青崖在我懷裏哭了。并且我的懷抱,是允許鹿青崖随意哭泣的領域。
作者有話要說:小鹿老師太嬌了嗚嗚嗚嗚……
岳煙,你他媽終于開竅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