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然後
再幫你擦擦花瓶。
轎車後座上的空間不算寬敞,逼仄的狹窄使得岳煙只能與鹿青崖擠在同一塊軟墊上。
天氣轉暖,已經有了幾分入夏的意味。岳煙穿了條薄綢的西褲,單薄的觸感根本隔不斷體溫和膚軟。
她的雙腿本就被迫搭在鹿青崖的腿上,鹿青崖的膝頭正好抵在她的膝蓋窩裏。這樣一來,她膝蓋窩中贲張的脈搏律動自然就魯莽地撞在鹿青崖的腿上,好似她的心跳順着細軟薄滑的肌膚,蔓延到鹿青崖的腿部,又酥酥地爬遍全身。
“岳煙……煙煙,”鹿青崖的眸子連紅起來也是通透的,像一雙晶瑩剔透的紅玻璃,“煙煙,我不想開玩笑,你別再逗我了……”
說罷,整個人已經無力地倒在岳煙的心口,緊攥着她的衣衫顫抖。
岳煙手足無措地慌忙接住她,只覺得一道上頭的血熱直往腦門上沖,像是喝醉了酒,理智被感性碾壓得裂紋交錯,并在鹿青崖倒下來的那一刻轟然倒塌。
用文字的形式記錄思緒的創作者,永遠都繞不開社會的叢林中滋生的那些毒草與蛇蟲。曾經做寫手的時候,岳煙也不可避免地要為那些難過的事情發聲。
比如吸血鬼父母的問題;比如重男輕女的夫妻年邁了仍要生兒子,生下來無力撫養,就用所謂孝道或是其他什麽鬼話把責任推給大女兒。這些事情,都是岳煙生活的世界中切實發生着的,是新聞會報道的,是無數人痛恨卻怎麽也扼殺不了的。
岳煙曾經以為,自己身邊的人沒有這種煩惱,那麽這件事離自己就是遙遠的。
直到她的懷中真切地抱着一位受害者。
“我沒有開玩笑,我說真的。”
岳煙說話間的呼吸逐漸加重,将鹿青崖緊緊鎖在臂彎之內,捧着她的臉頰讓她擡起頭來,直視自己的眼睛。
鹿青崖擠出一抹比黃連還苦的笑容:
“可是……可是,連我親生父母都不把我當人看,連他們都不想要我……”
話落,岳煙暖熱的掌心已按在她的肩頭。生着桃花眸子的面孔俯下來,隔着額角的碎發吻着她的額頭,一邊低聲說道:
“他們自己不是人,當然也不把別人當人看。”
察覺到她攥着自己衣服的手在戰栗,岳煙輕輕将她的手拿在手心裏,十指交扣地緊緊握住,像是優雅的紳士将自己的華爾茲舞伴邀入舞池。空間是悶熱的車後座,服裝是被揉皺的普通衣褲,但此時此刻,鹿青崖就是她在宮廷舞會上邀請共舞的公主。
小鹿似的眼眸霍然擡起。鹿青崖下巴抵在岳煙心頭,昂着一張小臉兒,似哭非哭地傾訴道:
“我這輩子,因為怕別人嫌棄,很少給別人送禮物。”
接着又話鋒一轉,攬着岳煙的頸向上夠,幾乎是唇吻貼着唇吻質問道:
“岳煙,如果我送你一件禮物作為回報,你會毫不嫌棄地收下嗎?”
一種奇妙的律動在心頭亂跳,将胸骨都撞得生疼。別人的心動是小鹿亂撞,岳煙的卻是尚未被馴服的野馬在籠子裏發瘋,充滿了野性、征服,和被身體困囿住的叛逆反抗。
“我會。”
看着眼前人,岳煙字字分明地吐出這兩個字。
像是下定了什麽重大的決心,鹿青崖一口糯米細牙咬得緊緊的,努力克制住升溫至灼燙的呼息,小聲對岳煙說道:
“後、後備箱有只花瓶,送給你了。”
按照她說的位置,岳煙越過後座的靠背将手伸過去,就摸到了一個還未拆封的禮盒。還以為是誰送給鹿青崖的禮物,卻聽她自己解釋道:
“這是我自己買的,還沒來得及拆。既然如此,今天就送給你了。”
打開包裝,見裏頭躺着一只白釉瓷瓶。瓶身沒有什麽裝飾,只是這身剝殼蛋白似的細白色就足夠美麗了。瓶口有點窄,脖頸長長的,像是美人素白的玉頸,接下來就是舞女腰線般流暢的曲線瓶身。
唯一一點惹眼之處,就是翻過來後在瓶身上看見的裂紋。有點難以想象,用料這樣考究的一件工藝品,制作者居然會在燒制的過程中犯這樣粗心的錯誤。
不過因為瓷瓶太美,這道疤痕沒有成為缺點,反而成為将它與其他瓶子區分開來的特點。
“時間有點久,裏面可能髒了,”鹿青崖伏在岳煙懷裏,咬着下唇嗫嚅道,“禮盒裏有清潔布,你擦一擦。”
瓶口和瓶頸都很細,只能容得一根手指栖身。因此,岳煙将狐貍皮的絨布裹在指尖,又看了一眼鹿青崖漲得通紅的臉,垂眸沉聲确認道:
“我伸進去了?”
鹿青崖用力地點點頭,想答一聲“嗯”,卻發現嗓子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被狐貍皮裹住的手指像一只狡黠而靈活的小狐貍,腰身一轉,就從瓶口鑽進去半分,細膩的軟毛輕輕擦過花瓶內壁。
這只花瓶燒制的工藝很講究,這一點從聲音中就能鑒別出來。堅硬的指甲尖端不小心碰到細頸的內壁,就能激起一陣透澈的清音,悠揚、綿軟而淡雅,随着指甲碰觸的頻率蕩漾成一首匠人心曲。
大概是因為厚度的緣故,花瓶的口和頸比看起來的樣子更窄一些,岳煙需要旋轉着手指,才能緩緩地向裏深入。
瓶身薄脆而潔白無瑕,她生怕給弄壞了,畢竟以鹿青崖的消費水平來說,她肯定賠償不起這只花瓶,因此下手也格外小心些。
看着她青澀得有些粗魯的手法,鹿青崖也提心吊膽地呼吸着。作為花瓶的主人,鹿青崖當然更了解花瓶的構造,知道哪些地方的底料薄弱,經不起大力擦拭,所以緊盯着岳煙的指尖提醒道:
“那裏……輕一點……”
“沒事,你別緊張,”岳煙伏在她耳畔說道,時刻注意着手下的力度,累得氣喘籲籲,微黏的薄汗順着肌膚的紋路透出來,“我、我一定不會碰壞的……”
固定着瓶身的指尖觸到那道疤痕,細膩瑩潤的觸感中,只有這一處粗糙,倒好像是精致栽培的鹿尾百合插在陶土罐子裏一樣,多了幾分別致的野趣。
沿着口徑內壁向內又探了幾分,一下子沒拿捏好,就碰到了瓶子的最薄弱處。鹿青崖滿眼水光晶瑩,心疼地“嘶”了一聲,嗔怪地在岳煙肩頭咬了一口:
“能不能小心一點,這是我的瓶子!”
說話間不自知地語氣就重了些。岳煙有點慌了,只好單臂摟住她的腰肢,忙不疊地低聲安慰道:
“抱歉,抱歉……我放輕些……”
一邊柔聲說道,一邊用軟乎乎的耳朵尖兒輕輕蹭着她的額發,感受着懷中人的身子從緊繃到松弛,最後像塊高溫融化的軟糖似的化在自己懷裏。
瓶頸又長又窄,指尖向內又攀越了幾寸,方才豁然開朗。瓶身的空間要寬敞得多了,至少能容得下兩個指尖交疊着挑動。
以前看過一些資料片,岳煙聽說清理這種高檔工藝品的手法也是有講究的。輕攏慢撚,勾指折花,将薄得有些嬌氣的內壁拂去塵埃。她的指法還不是很熟練,每次不小心剮蹭到薄弱處,都激起白瓷之間細密的共鳴聲。
上好的瓷連吟哦起來的聲音都清越得如同泉水輕唱,嫩得似乎能漾出汁水來。
又似稚氣的小鹿隐在茉莉花叢之中,被頑皮的小狐貍崽玩弄着,一會兒咬住了尾巴,一會兒又被舔了腳掌。柔軟的鹿鳴從開滿茉莉的花枝之間透出來,連呦呦之音也沾染上幾分茉莉清香。
偶爾碰到了花枝,引得茉莉花的吐息也随之有節奏地悸動。
“瓶、瓶口,當心些,別擠壞了……”
鹿青崖緊張得被汗水弄疼了眼,兩個人靠得太近,也不知到底是誰的汗水浸入了誰的肌膚。
聽見她提醒,岳煙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将手收回幾分。為了上鏡,她的手上是新做的美甲,尤其是食指上,新貼的水鑽還沒被磨平棱角。剛才沒注意到,眼下才看見瓶口被刮出一道淺淺的痕。
“啊……怎麽辦,”岳煙無措地攥緊了手心,慌亂的情緒加上狐貍皮絨布的保暖作用,指尖已經浮起一層輕汗,水淋淋的,“它會痛的吧?怎麽辦怎麽辦……”
一直沒開封的瓷瓶,剛到了岳煙手裏就弄出了一點痕跡。作為瓷瓶的所有者,鹿青崖倒沒有怎麽責備她,只是有些疲憊地靠在她肩頭,低垂着輕顫的眼睫說道:
“沒關系,你哄哄它就好了。”
岳煙心懷歉意地攬住鹿青崖,下巴搭在她的肩頸窩裏,一動一動地問道:
“那……怎、怎麽哄?”
“用你最柔軟的地方哄一哄就好了。”
鹿青崖輕輕地說道,指尖在岳煙滑軟的下巴劃過。她沒想到這孩子的臉如此奇妙,大概是滾燙的體溫軟化了肌膚,再加上從內到外漾出的淋漓汗水,這樣摸了一下,居然就覺得自己的指尖已沾上一層滑膩的玉脂。
見小家夥還怔怔地望着自己,鹿青崖伸出指尖,在她唇上一點,才點破了她的心思。
岳煙輕喘一聲,俯下身去,沿着溫涼的瓶口緩緩地親吻着。被熱血湧得灼燙的唇吻,像是安慰與群落走散了的小羊羔,又像是俘獲在獵人陷阱中受了傷的孤狼,将泛着涼意的白瓷也染上自己的體溫。
她的體香平日裏并不明顯,但此刻身體的溫度一升高,熱氣騰騰地氤氲着脂肉之間的氣息,與生俱來的那股淡奶油似的氣味也蒸騰起來。那是少女降生之後,還沒被人間俗塵遮掩的乳香。
奶津津的,甜絲絲的。在黏嗒嗒的空氣裏,與茉莉香煙的氣息相互碰撞糾纏。
“擦幹淨了吧?”鹿青崖吻了吻她被汗浸濕後,黏在額角的碎發,“煙煙,我累了,我想睡覺。”
“睡。”
岳煙也沒剩下多少力氣,癱軟在椅背上,揉着鹿青崖腦瓜頂上的軟發說道。見她嘴上說着要睡覺,雙眸沉沉地卻怎麽也不肯閉眼,岳煙低下頭輕聲問道:
“怎麽了?”
望着被岳煙手指交扣住的那只手,鹿青崖吸了一下鼻子,小臉兒在她肩臂之間拱了拱:
“總覺得一切都不真實……如果我睡醒之後起來,發現你不在了怎麽辦?”
“傻不傻?怎麽問這種問題,”岳煙輕笑一聲,摟着她的腰,将她整個人都往上挪了幾寸,“來,咬着——”
迷迷糊糊之間,鹿青崖一張口,還沒說出話來,就察覺到一點軟嫩擠進了唇齒之間,不由得她不咬。
是岳煙的耳朵尖兒。
這就算是岳煙被她咬住了,只要她不先松口,岳煙就一定不會離開。
嗅着鼻尖上奶甜奶甜的氣味,鹿青崖的心底像是忽然有了着落,安安穩穩地沉沉睡去。
……
節目組的人差不多都以為,何思邈和蕭衡倆人串了供。
副導演問何思邈:“何導,鹿老師呢?”
何思邈一個眼刀掃過去:“別找她,她在體會商纣王的快樂。”
副導演:?
化妝師問蕭衡:“岳煙小姐呢?”
蕭衡:“你去找鹿青崖就好了。”
化妝師:“可是何導說鹿老師在體會商纣王的快樂,不讓我們找她。”
蕭衡想了想,放下手裏的活兒,轉頭認真地跟化妝師說道:
“那你去問問何導,就說商纣王會被狐貍日得呦呦叫麽?”
化妝師:???
聽到何思邈從拍攝現場傳達來的消息,說岳煙抱着鹿青崖鑽進了轎車,蕭衡就了然了,轉頭就給鹿青崖在心中默默上了一炷香:
自求多福吧,鹿老師,我覺得煙煙身體還算不錯。
沒想到這倆人擦個小花瓶居然還擦了這麽長時間,看來還是年紀小啊,年輕真好。蕭衡在心中感慨道,心說時間也差不多了,這才給岳煙發了條消息過去。
轎車後座上,濕漉漉的兩道人影纏綿在一處。手機鈴聲響起時,才悠悠地淺嘆一聲,懶倦地伸展一下腰肢。
“唔……煙煙……”
鹿青崖身子縮成一團,緊緊地抱着岳煙的腰,深埋在她腰腹軟肉間的面孔蹭了蹭。
岳煙強睜開惺忪的睡眼,先摸着鹿青崖的頭安撫了一句“我還在呢”,然後才去夠被自己踹到座椅下面的手機。碰到冰涼的手機殼的那一瞬,她清醒了。
她發現自己躺在後座上,鹿青崖枕在自己的膝頭,身體滾燙的餘溫凝成水汽,像清晨的露珠似的墜在肌膚的紋理之間。襯衫夾只能保證下擺不亂,上襟的衣扣接連崩開幾顆,被汗打濕的衣服貼在身上,隐約透出幾分淡淡的粉色。
我……我是禽獸!岳煙在心中叫喊道。她看見鹿青崖在睡夢中仍不時地微微蹙眉,心想一定是自己擦瓶子的手法太粗魯,讓瓶子的主人心疼了!
岳煙啊岳煙,不就是一個白得像牛奶一樣的瓶子嗎?你怎麽這麽沒見過世面啊?不講武德!
不過既然鹿青崖已經說了,要将瓶子送給她,無論如何她都要小心地珍藏起來。從此以後,再也不讓這只瓷瓶受到任何一點損傷。
車子裏頭悶熱,她放輕動作,稍微打開一點車窗,讓新鮮空氣透進來。回過頭來,見仍然熟睡着的鹿青崖渾身汗津津的,怕這個人吹風散了汗,又脫下自己的外衣,将毛絨絨的小鹿全部裹進來。
安頓好一切,岳煙才按亮了手機屏幕,見是蕭衡發來的消息:
【你和鹿老師在一起呢(le)?】
好家夥,發個消息還擱這套娃呢?岳煙無語。既然他是用一句話問的,她也用一句話回答:
【嗯】
蕭衡回複得倒快,好像是就端着手機等着似的:
【好了嗎】
岳煙:【好了】
蕭衡:【好嗎】
岳煙:【好!特別妙!這輩子連同上輩子都沒這麽好過!】
蕭衡:【還好嗎】
岳煙:【我還好,她有點累】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蕭衡被自己手下的藝人激發出一點自豪感,接着回複道:
【沒事,就是看看你倆怎麽樣了。節目組已經放完飯了,你倆要是餓,正好可以去外面開小竈】
簡單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岳煙還沒放下手機,就察覺到膝蓋上有臉頰蹭了蹭。鹿青崖擡起盈盈的眸子,嗓音尚有些嘶啞地小聲問道:
“怎麽了嗎?”
“沒事,蕭衡問咱倆在哪,”岳煙說着,用手在鹿青崖平坦的小腹上摸了摸,“你餓不餓?要是太累了,咱倆就叫外賣吃。”
“好。”
鹿青崖乖順地回答道,說話間還帶着軟趴趴的鼻音。
岳煙點開炸雞外賣,一邊選着口味一邊笑道:
“我請你吃,但是你得親我一口。”
鹿青崖臉色一羞,垂着眸子嗫嚅道:“你叫外賣吧,叫完我就親你。”
她越羞澀,就越可愛;越是可愛,岳煙就越是想逗逗她,于是調笑着問道:
“那我叫了?”
鹿青崖還沒反應過來,“你叫呀,你想叫就叫呀。”
岳煙:“我真叫了啊?”
剛吃完飯出來遛彎的卓弄影路過,聽見這段對話,卓弄影表示:?
我怎麽老是聽見這種收費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