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許是昨夜熬的太晚,?蕭涵睡到日頭快爬上正中才起來,一睜眼就看見黎秩在日光下多了幾分暖色的臉。
“起來。”
蕭涵揉着眼睛含糊道:“枝枝早啊。”
黎秩提醒道:“快正午了。”
蕭涵在地板上坐起來,被子往下滑落,?大半胸膛袒露,裏衣松垮難以遮擋,?本還有幾縷披散的墨色長發遮掩,卻被他毫無知覺一把撩開。
黎秩皺着眉別開臉,催道:“起來,孟揚要出殡了。”
蕭涵徒然清醒,?“不是吧,?昨晚才進了賊,?人還沒抓到,?這就要出殡了?”他以為至少會拖延兩日,“他真下葬了,?那蠱蟲不也埋地下了嗎?”
如此一來,不就沒人知道蠱蟲的存在了?蕭涵一骨碌爬起來。
黎秩背對着他坐下,細白的指尖輕敲着紅木桌面,?緩緩說道:“九華山早就做好準備,?停靈已有七日,?也是該下葬了。昨夜那點小打小鬧,?如何能打斷他們的計劃。再說此時下葬,?沒有查出再多證據,就能坐實殺人兇手是伏月教教主,畢竟證據确鑿。”
蕭涵系着腰帶道:“枝枝是說,?有人希望孟揚盡早下葬,掩埋更多證據,而那個人也許是冒充伏月教主的奪劍人,也有可能是給孟揚下蠱的人,只有盡早下葬他們才能放心,所以一旦推遲下葬,他們必定會着急。”
“一着急,就容易露出馬腳。”蕭涵說着眼前一亮。
黎秩看向他,“你認為奪劍設局之人與下蠱之人并非同一人?”
蕭涵理所當然道:“既然已經成功下蠱,為何還要多此一舉?”
“也許是孟揚發現了蠱蟲?”黎秩也就是随口給出一個猜測,他搖搖頭,道:“不一定是一個人,也不一定不是同夥。快點,我們去送葬。”
蕭涵又是一驚,“枝枝,你不是應該安排人阻止孟揚下葬嗎?”
黎秩挑了挑眉梢,站了起來。
等蕭涵快速洗漱完,兩人便出了門,他們來得晚了些,靈堂葬禮的事宜已經安排好了,喪儀已經鋪展到了靈棚外,再過片刻,便要蓋棺。
兩人沒進去,他們找到華栖遲等熟人,站在人群後等待。
停靈多日,如今留在九華山上的賓客不多,只餘下三清樓而來的武林同道。靈棚裏動靜不小,吹吹打打好不熱鬧,其中夾雜着聲聲哭泣,刺目的白蔓延到靈棚外面。天公不作美,今日正好是雷雨将至的陰天,甚是壓抑。
蕭涵跟華栖遲幾人打了招呼,盡量無視他們對着自己下腹三寸時露出的奇怪表情,便縮到了黎秩身後,小聲問:“這樣不會刺激到蠱蟲嗎?”
此刻靈堂裏人很多,也很吵。
黎秩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也許會,也許不會。倘若下蠱之人在這附近,也許能操控蠱蟲作出反應,但這樣一來蠱蟲就會暴露。”
蕭涵一想也是。
大白天詐屍,影響肯定不小。
而且如果下蠱之人與奪劍設局陷害魔教之人是同夥,就完全沒必要暴露孟揚體內的蠱蟲。否則好不容易才讓魔教背的鍋,豈不是白費心機了。
黎秩沒再說話,只看向人群裏那個白衣人。孟見渝除了臉色有些白,依然安靜抱劍守在靈堂內,與往常一樣,誰又知道他昨夜受了傷呢?
這時有人在二人身邊走過,蕭涵和黎秩都下意識看了一眼,見是薛菱和一位身着碧藍色亮眼衣裙,小辮發尾綴着一支鮮亮的孔雀羽的年輕姑娘。
許是那支孔雀羽太過絢爛奪目,黎秩盯着那藍衣姑娘的後背看了好一會兒,随後慢慢移開,落到靈堂中那具被衆人圍繞着的黑沉沉的棺材上。
蕭涵敏感地察覺到黎秩的神色變化,低聲問:“怎麽了?”
黎秩默默搖頭。
靈堂內的唢吶聲靜默了下來,裏頭傳來雜亂的人聲,繁複的喪儀後,有人擡起了棺蓋。孟見渝和孟绾绾就守在旁邊,在看孟揚最後一眼。
蕭涵頻頻看向黎秩。
難道黎秩真能看着孟揚下葬不成?
就在蕭涵這麽想時,陸晚秋尾随一名九華山弟子在外頭急匆匆奔來,二人神情都甚是焦急,“盟主,諸位前輩,魔教右護法送來了帖子!”
此言一出,衆人嘩然。
都知道孟揚是死在伏月教主劍下,伏月教竟還敢明目張膽在孟揚出殡時送來帖子?衆人的注意都落到陸晚秋手中那張墨色的帖子上。
蕭涵聽到魔教二字便心下了然,看向黎秩,朝他眨巴眼睛。
陸晚秋将帖子遞給九華山的前輩,“這是伏月教右護法燕青送來的帖子,他們說三日後會親自前來吊唁,并取回九斤劍。”陸晚秋猶豫了下,面露為難,壓低了聲音說:“他們還說,今日不是好日子,不,不準下葬。”
狂還是魔教的人狂,如此簡單直白的威脅,讓九華山的正道衆人臉色大變,破口大罵,蕭涵心下為感慨了一下,回頭卻發覺身邊的人走了。
整個靈堂喧鬧起來,黎秩的離開沒有引起太多注意,蕭涵也悄悄退了出去,快步追上黎秩。
“枝枝,你這就走了?”
黎秩慢悠悠地拐上幽靜的長廊,“他們自然不會繼續葬禮。”
蕭涵小心地問:“莫非,你們伏月教真的派了護法前來,讓他攔住九華山的人,阻止孟揚下葬?”
黎秩搖頭不語。這顯然是不會告訴蕭涵的意思。
黎秩似乎對九華山很熟悉,左拐右拐,帶着蕭涵拐進一座院落裏。蕭涵感慨道:“先前在三清樓,枝枝可是很散漫的,我不動你就不管。”
黎秩心道那時事不關己高高挂起。他站定在門前,不知道打哪摸出來一根針,拿着銅鎖鼓搗起來。
蕭涵又是驚奇又是疑惑,“這是什麽地方?枝枝你還會開鎖?”
“孟揚的房間。”
蕭涵有些錯愕,“枝枝,你有什麽計劃,你跟我說說呗,我還可以配合你,我們來這裏是找線索嗎?”
黎秩倒也好脾氣地解釋了一句,“房間肯定被處理過了,但萬一呢?”鎖頭咔噠一聲開了,黎秩将針收回去道:“也許裏面會留下什麽。”
蕭涵只能贊同,“好吧。”
黎秩拉開鎖鏈,輕推開門。
門板發出細微的聲響,光線順着門縫鑽進昏暗的房間裏,一個高瘦的男人抱劍站在門內,恰與黎秩二人對上,也可以說,他是特意等在這裏的。
黎秩和蕭涵齊齊頓住。
門內的人一動不動,他們也沒有動,但黎秩二人眼裏已滿是戒備,直到門內的人開口,“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同樣的計策不能用兩次。”
孟見渝冷冷看着黎秩,“聲東擊西這種把戲,一次就夠了。”
分明不久前,孟見渝還在靈堂主持葬禮,此刻魔教的帖子送來,靈堂那邊大亂,孟見渝不應該走開才對,但他就是在他們之前來了這裏。
黎秩也張了口,“你怎麽進來的?”
孟見渝斜了眼窗戶。窗戶是開着的,溫暖的日光灑了進來。
“門都鎖了,為什麽不鎖窗。”黎秩懊惱地埋怨道。
蕭涵嘴角抽了抽,心道這是追究鎖沒鎖窗的時候嗎?他抓住黎秩衣袖晃了晃,朝孟見渝露出又甜又傻的燦爛笑容,“我們好像走錯房間了。”
孟見渝的目光這才落到他身上,“走錯後順道開了門鎖?”
黎秩斂去眼底懊悔,望向孟見渝直言道:“你想怎樣?”
“昨夜是你,前夜也是你。”孟見渝篤定道:“你是伏月教派來的人。”
蕭涵心道不妙,忙打哈哈道:“誤會了,我們只是好奇!”
黎秩并未理會蕭涵的和稀泥,自顧自道:“是又如何。”
孟見渝也沒有理會蕭涵,冷冷道:“昨夜的機關,我中了一箭。我很少在別人布置的機關裏受傷。”
黎秩道:“哦,前夜的機關我們躲開了,但你出手了,兩箭,所以我昨夜還了你二十箭。我朋友也中了一箭,差點沒死,跟你打平了。”
蕭涵:“……”你們理理我好不好?
孟見渝似乎聽到了蕭涵的心聲,眸光又轉向他,打量了下,“原來是他,他可沒有受傷。”那一夜搜查到他們房間時,孟見渝看得清楚。
黎秩皺眉道:“命大而已。”
蕭涵忍無可忍,舉手道:“所以我們現在是在算舊賬嗎?”
黎秩瞪了他一眼,讓他閉嘴。
孟見渝輕籲口氣,對黎秩道:“你是來偷劍的,還是來自首的。”
黎秩道:“我只是取回我的劍,孟揚不是伏月教所殺。”
孟見渝似乎并不意外黎秩會說出這樣的話,他道:“我知道。不過剛才的帖子确實是伏月教送來的,這兩夜,也是你們伏月教在搗亂。”
蕭涵抓到了重點,“等等,你說你知道孟揚的死跟伏月教無關?”
黎秩也定定望向孟見渝。
孟見渝道:“伏月教要插手此事?”
“有人盜劍設局,陷害伏月教教主,難道我們要什麽都不做,認命吃下這個虧?”黎秩驚疑不定地看着孟見渝,“你知道誰是兇手?”
孟見渝搖頭,“要查可以,但我只會給你們三日時間。”
這話聽得黎秩和蕭涵二人都很不可置信,孟見渝剛才說了什麽?蕭涵眨巴眼睛,急迫地轉向黎秩,想問問他孟見渝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黎秩在一瞬錯愕後,神色凝重地問:“你說真的?”
“我為什麽要騙你們?”孟見渝神情淡漠,即便是師兄孟揚的死也難以讓他露出悲痛的情緒。他道:“三日後不管如何,你們都必須離開。”
孟見渝望着二人道:“若讓我先找出了兇手,我會暴露你們的身份,讓你們無法留下來。若三日後你們也沒能找出兇手,我也會将你們是魔教中人的身份說出去,你們同樣無法留下。除非,你們在我之前找出兇手。”
黎秩二人齊齊怔住,他們在孟見渝眼裏看出了敵意,還有隐隐的挑釁。孟見渝很快又道:“如何,伏月教的小教主,可敢應下這個賭約?”
“小教主?”蕭涵脫口而出。
黎秩遲疑了下,“如果我們先找到了兇手,你就不說出去?”他用很懷疑的眼神看着孟見渝,連自己都未曾察覺,此刻的他有些天真。
孟見渝輕笑一聲,嘴角揚起的弧度很小,此刻望着黎秩,他眼裏難得多了幾分溫和,甚至有着明顯的懷念,“倘若你認為,你可以做到。”他頓了下,輕嘆道:“一直沒機會勝過你們老教主,但勝過他的接班人也不錯。”
黎秩愣了下。他已經很多年沒見到有人在他面前懷念老教主了,即便那是他的父親,他竟然有些不适。
但黎秩的眸光很快堅定下來。
“好,我與你賭這一場。”
蕭涵眼睜睜看着這個走向,最後瞠目結舌,徹底淪為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