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正如寧妃所言,翌日夜裏,天祁行宮前朝大擺筵席,為得就是替謝塵非一行接風洗塵。
朝中諸臣悉數出席,唯獨淩仕誠稱病,西南之事,本就是他手下之人惹出來的禍害,拖拖拉拉了兩年多,這事到最後皇帝沒有深究,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否則他還真脫不了幹系!如今啪啪地被打臉,他自然還是要避一避風頭。
因席間不見淩相,長青的心情好了許多,推杯換盞之間,衆人的酒越飲越多起來,待喝到高興之處,長青便說要重賞,念及謝塵非現乃是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便說要擢升為工部右侍郎。
群臣面面相觑,暗道皇帝真是喝多了,工部右侍郎好好地呢,怎麽又提一個人來?這當下卻沒人敢提,只有徐之奎一人拱手起來,挑了皇帝這個刺。
長青恍然大悟的模樣,他擰了擰眉心,搖頭晃腦一番,自顧嘲笑喝多了,又問道:“那現在六部裏,哪裏還缺個侍郎?”
待得知兵部正好缺人,長青一拍桌子,便當場下旨,将謝塵非調任成兵部右侍郎,而其餘随行諸人或多或少也都賞了。
得了賞的衆人忙上前謝恩,這你來我往之間,諸人又多喝了幾杯,尤其是那謝塵非,又被灌了許多,眼紅的,眼熱的,紛紛上前敬,他倒是來者不拒,一一飲去,到最後了,還是個面目澄明的樣子,樂得皇帝當場賜了他個诨號——千杯不倒翁!
散席後,只因要細問西南之事,皇帝特意留下謝塵非,君臣二人一路回了撫元宮。
謝塵非雖喝了許多酒,但言談之間還是有條不紊,他詳述這兩年間的疏災之法,直到最後,才連帶着提及駐西南道大将軍嚴宏出兵鎮壓流民一事。
關于流民犯亂,嚴宏早前已在加急奏折中禀明,長青倒不期謝塵非今日會提出來。君臣二人于此又暢談一番,待夜霧濃至宮門快下鑰之際,長青才喚人進來送他出去。
長青喝多了酒,只覺得口幹舌燥,昏昏沉沉,他勉強端坐案前,一手支腮,又待要喚人進來,就見小平子托着銀盤進來,上頭是個西瓜紋路的瓷碗:“皇上,淑妃娘娘知您喝多了酒,遂特意命人送些解酒的湯來。”
瓷碗青綠,羹湯晶瑩剔透,裏面綴着些新鮮果仁粒,而最上面則晃晃悠悠飄着幾枚粉白的花瓣碎葉,煞是好看,聞上去,就泛起蓮花獨特的清香來。
長青舀了一匙,入口清爽,他的五髒六腑一瞬間都涼了下來,渾身上下舒展開來,身上蘊着的那股酒味,透過綢衫,散得越發遠了。
他啧啧贊道:“這幾枚碎瓣用得最好,可是現摘的?”皇帝甫一問完,就聽棱窗外有人應道:“是了,陛下。”聲音柔柔,極為熨帖。
長青放下湯匙,起身走了出去,就見清冷月光之下,一人着粉色裙衫,雙手交握,亭亭玉立,像朵含苞欲放的俏荷,又似蟾宮中飄然而至的仙子。
他心頭一熱,柔聲問道:“你怎麽來了?”長青緩緩伸出手,素淨的指尖上,落滿透亮的清輝。
淑妃款款上前,只款款福身,悅笑道:“陛下,可又是将臣妾認成什麽人了?”一如當初,那漫天炫目金烏之境的回現。
長青面上一燒,讪讪收回手:“淑妃又說笑了,朕看癡了,只當是仙子下凡。”旋即他又岔開問起那幾瓣碎葉之事。
淑妃指了指園子方向,回道:“園子裏荷花開得正好,今日新鮮摘了且讓陛下嘗嘗,亦有清熱解暑之用”,說着,她又眼含秋波,看了皇帝一眼,“皇上可要去暢心殿坐坐?臣妾還備了些。”
長青經她一說,只惦念起那花那人來,搖頭道:“今日酒多了些,淑妃先回吧,明日朕再去看你。”得了皇帝明日的許諾,淑妃才似歡天喜地的走了。
待那身影出了撫元宮門,消失不見,他心裏頭隐隐才泛起道失落來,想到心尖上那道粉色身影,便長長嘆了一聲。
小平子候在一旁,見皇帝這般模樣,早就明白了皇帝的心意,遂拍馬屁道:“皇上可要去園子裏轉轉?過了園子,便是皇後的落香居,聽聞那兒布置得極雅致呢,今兒早上奴才見到小趙公公,他還正命人摘些睡蓮回院中将養着。”
長青聽聞此言,回身唬了他一眼,嘴角卻不受控地牽起絲笑意來:“你小子,越來越會察言觀色了!”。
話分兩頭,且說行宮依山而建,上下錯落,羊腸小道極多,那謝塵非跟在內侍身後,偏偏他喝多之後酒勁到這時才湧了上來,便不大能辨清方向,一路走走停停,上上下下,直至最後被帶到個林子一樣的地方,他才警覺起來,大聲喝了一句:“這是去哪兒!”
前頭那人聽他大喝,吓得登時撒腿就跑,謝塵非心知不妙,忙追了上去,就見那人七拐八繞地,滾到一高石之後,待謝塵非翻了過去,早就沒了蹤影,此人顯然對行宮地形極為熟悉。
謝塵非心下大駭,這酒意便醒了一半。
他辨了下方位,剛才沿途追了些時候,不見侍衛,而周圍又是一片黢黑竹林,兩排竹子互相搭在一起,形成道拱門。
眼前只得這一條路,謝塵非順此道而前,過了竹林,眼前豁然開朗,是個園子,掩映在夜幕之下,他也識不出什麽東西來,只得信步走去,見水榭旁有座亭子,亭中稍暗,隐隐有個人影依在欄杆之上。
謝塵非這會兒只想出去,此刻見了人,心弦一松,上前快走幾步,待到亭外才收住腳步,他雙手抱拳正要開口,就見亭中之人聽見悉悉索索地腳步聲,亦回過頭來。
二人視線相接,借着清輝分辨,俱是一愣,好巧不巧,正是兩年前的故人!
文墨習慣在夜間來花園之中散心,沒想到這回竟碰到個外人,她眉頭微蹙,不由疑道:“謝大人,你這是?”
謝塵非亦奇怪,他離京兩年,并未再聽到任何關于文墨的消息,此時他正色拱手道:“文小姐,剛剛有個內侍帶我繞了半日,最後不知蹤影,我穿過那條竹徑,就恰好遇上小姐了……”
謝塵非話說至此,自己已反應過來,這深宮之中出現的女人,怎麽可能再稱小姐呢?他為了避嫌,忙往後又退了兩步。
文墨卻是臉色煞白,這孤男寡女半夜見面,瓜田李下,周圍又沒有旁人,已是說不清了,更何況他二人之前在京中就鬧出個極大的風波來,落在他人眼裏,只怕又有舌根要嚼了!
謝塵非趕忙低頭,拱手抱歉道:“娘娘,塵非唐突。”說罷,他轉身欲走,就見一行人擡着肩攆沿着水榭另一側過來,而肩攆之上,歪着身子做昏沉之狀的,正是皇帝,此時,皇帝亦看到了他們倆,不由扶正了身子,那兩道眉便擰了起來。
他頓住腳步,愣住那裏,吓得酒意全無,登時就跪了下來,宮闱之事從來都是有口難辯!
文墨此時亦見到皇帝一行,臉色變了變,情知不妙,只怕今日着了別人的道!她扭頭看了看曲橋來路,替她去拿披風的品梅至今未歸,她心中突突兩下,一時間翻起多個念頭,雙手忍不住攥了攥,方直直跪下。
後宮嫔妃若被定成與男人私通之罪,可是個死字!
長青見他二人這幅雙雙下跪的模樣,命人停住肩攆,自顧踱步下來,目光在她和謝塵非之間來回掃視端詳,不發一言。
小平子并身後一幫內監侍衛亦是愣住,就見皇帝雙唇緊抿,斂眉怒色,寒氣陣陣,他們便心知不妥,這算是捉到奸了麽?
“怎麽回事?”過了半晌,長青終于開口,聲音中自有帝王的威嚴在,不待回答,他又緊接着問道:“謝塵非,你不是出宮了麽,為何還在宮中?”
謝塵非叩了個頭,戰戰兢兢将先前之事一字不落地說了一遍,皇帝冷着張臉聽完,哼了一聲,下令:“就是翻遍整座行宮,都要将那個內監給朕揪出來,竟有人惡意至此,誣陷皇後和忠良,着實可恨!”
文墨一直跪着,心中七上八下,聽皇帝說了這話,才緩緩松了口氣,皇帝這時在衆人面前定下這內監罪名,便是要将她和謝塵非從此時中摘脫開來。
謝塵非亦聽得明白,趕緊謝主龍恩,他身上冷汗涔涔,此刻腳步無力,強撐着随人出得宮去。
皇帝複又擺了擺手,交代道:“今日之事,若被朕聽到有什麽閑言碎語,定饒不了你們!”他身後之人身子皆是一顫,迅速退下,各自忙碌開來,花園裏僅留帝後二人。
長青踱步上前扶文墨起來,見她額首低垂,渾身簌簌戰栗不安,他便借着酒意,不消分說摟她入懷,調侃道:“皇後,朕還信不過你麽?那謝塵非是何人,怎比得過朕不是?”
文墨撲哧一笑,那股顫意才消下去些,她靠在他胸膛處,心中繁亂異常,今日若皇帝不信她,若再有他人挑唆,或者……她只怕就百口莫辯了。
文墨心念一轉,複幽幽擡起頭來,眸子氤氲,兩行淚就挂了下來,哽咽嗫嚅道:“陛下,有人害我。”
長青手忙腳亂地替她抹了淚,又捉住她的手,憤憤道:“墨兒,你受委屈了,朕定會好生護着你的!”
文墨沒有再說話,她垂下頭,又靠在長青胸前,月光揮灑之間,臉上埋下許多陰影。
文墨原本以為可以抽出身來,至少能過得安穩一些,可千算萬算,才發現只要在這宮裏,只要在這個位置之上,終究是逃不過一劫的,那些人所要的,無非就是将她拉下來,然後取而代之罷了。
他們會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今日利用謝塵非,不過是借着原先他們二人在京城之中的風波,想要引皇帝懷疑,而他日會是什麽,又會是誰,文墨不敢再想。
她在宮中最大的勝算,至始至終,便是身旁這個人!
長青擁着她,這樣溫暖而熟悉的氣息,伴着蓮葉的清香,讓他很安心,他喃喃道:“朕信你。”
是了,她和謝塵非,怎麽可能?!
這一夜,落香居裏安谧一片,經過這個插曲,難得二人沒争鋒相對,長青籍着酒力賴着不肯再走,文墨一嘆,便讓人伺候他先安寝,自己卻倒在湘妃竹榻上看些閑書。
說是看書,其實,她一字都看不進去,今日這事,實在太巧,巧得她心驚,一來,她自己宮中不幹淨,二來,皇帝已将今夜前前後後之事皆告訴了她,可謂淑妃用一碗解酒羹,幾片破花瓣,便引得皇帝自己想來花園裏,自己撞到此事,除了那個小黃門,還真是沒什麽遺漏的。
文墨長嘆,只怕那小黃門,也要性命不保了,這後宮之事,查來查去,不就那樣麽?倒是自己宮中,得好好查上一查!
她偏頭看向紗帳裏那個酣睡之人,心下着實有些駭然,她與謝塵非之事鬧得雖大,但兩者清白,就算說破天去,她亦問心無愧,若今日之人不是謝塵非,而是……只怕她說什麽,他都不會信了!
這樣迷迷糊糊想着,文墨便歪在竹榻上睡着了,一酣睡床榻,一卧寝竹榻,倒也相安無事。
落香居裏二人好眠,但另外兩座殿裏卻陡然不一樣。
流霞殿內,寧妃聽人禀報完今日之事,嗤笑道:“淩家那位就是笨,若皇上真信他倆之事,怎麽會在那種風口浪尖,還硬要立她為後?這不是自取其辱麽?想借着謝塵非來耍滑頭,未免也太傻了些。”
她的貼身婢女芙蓉,在一旁扇着扇子,此時應道:“是了,聽聞今晚上皇上可是宿在了落香居裏,這可是無形恩寵,只怕那位要歇上好長一陣子了。”
寧妃撥了撥鬓發,輕笑道:“由着她折騰,咱們坐山觀虎鬥就是,誰先心急,誰就輸了一着。”
如寧妃所料,暢心殿裏,此時只點了幾盞幽幽燭火,淑妃坐在銅鏡前,握着把檀木梳,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着,待聽聞皇後絲毫未受責難,皇帝更是宿在落香居裏,她手上的勁沒使好,生生扯下來幾根頭發來,不禁疼地嘶了一聲。
她擡頭看着窗外,那太陰之光,雖亮卻冷,清清淡淡的模樣,她不由得想到進宮前父親交代的那番話,水滿則溢,月盈則虧,皇帝對淩府有礙,但他倆自小一般長大,從小到大皇帝對她的情誼不似裝出來的模樣,進宮後若是盛寵,則務必見機行事,除後自立,保住淩府。
這兩條,于她可謂難上加難,今日一環扣一環之下,皇帝對皇後都還不曾疑心,那可真是奇怪了,難道皇帝對皇後情根深種至此?
那皇帝對自己,是真,還是假?
長青醒得早,約莫五更天就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才想到今日是荀假,他便往枕畔看去。
枕畔空空如也,枕邊之人不見了蹤跡,長青眉頭不禁皺了起來,他記得昨日自己是宿在文墨宮裏的,她一向貪睡,如今人呢?
他撐坐起來,昨夜的酒意又湧了上來,他使勁眨了眨眼才清醒些,四下望去,就見文墨蜷縮在對面竹榻上,抿着唇,安靜地像只貓。
長青只覺得好笑,他悄無聲息地摸到竹榻邊,将那人攔腰抱了起來,三千青絲從他腕間垂落,像極了一道流動的瀑布。
文墨睡得極沉,連被移到了床榻上,都渾然不覺。
長青這樣一番折騰,又有些頭暈目眩,複重新躺下,見兩人肩挨在一起,他才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
這一覺,二人終究未睡多久,就聽小平子在外間嚷道:“皇上,皇上,有喜了。”
“何喜啊?”長青嘟囔一聲,側過身來,正好與初醒的文墨視線相及,她眉眼彎彎,目光柔柔又微含着羞赧之意,沒了往日的尖刻和抗拒,他心中一蕩,似開出朵朵花來,止不住的甜,便直接吻在了她眉梢之上,一雙手忍不住探了過去。
“淑妃有喜了!”小平子伶俐道,“娘娘這些日子說是犯惡心,昨夜吐了半宿,今日一早就請了太醫過來,剛剛診出個喜脈來,暢心殿的人便來報喜了,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床榻二人聽完,均沒了動作,只怔怔互相盯了半晌,長青還滞在那裏,沒緩過神來,文墨倒翻坐起來,攏了攏頭發,回身笑道:“恭喜陛下,這朕是樁天大的喜事呢。”
這宮裏,有個孩子,其實比有男人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