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等到那幾個新人入宮時,已是初夏,淑妃剛剛誕下一位皇子,母憑子貴,皇帝不單撤下崇嘉殿的禁足令,還進了淑妃位份,如今,她已成後宮之中唯一的貴妃。

好東西流水似地進了崇嘉殿裏,皇帝又整夜陪着,一時榮寵無限,引得諸人紛紛側目,羨慕的,嫉妒的,忿然的,數數只怕全都有了。

因淑貴妃産後身子弱,不能受累,景祐六年的夏天,皇帝也沒再下令去行宮避暑,只安心在皇城待着。

禦花園裏,長長的柳蔭道,一旁是太液輕波,一旁是假山掩映,三位梳妝打扮各異的女人,并肩走在前頭,幾名婢女遠遠跟在身後。

最小模樣之人,挽着百合髻,鬓間一枝點翠珠釵,她頑皮地攀折了根柳條握在手裏,權當劍來耍着玩,等手酸了方喪氣道:“沒進宮前就聽聞皇上盛寵貴妃,起初還不大信,如今真真見着才明白,貴妃是傾城之貌,家室又好,我可怎麽都比不上了。”

說話之人正是這回入宮年紀最小的俞常在,眼下三人一道入宮,她早将對方當成彼此照應,現在倒還真毫無顧忌地說了出來。

旁邊一人梳随雲髻,着粉色裙衫,聽了這話不由笑道:“俞妹妹,零露殿那位蔓容華,模樣和性子皆不是拔尖的,可皇上還是照樣寵愛得緊,毓枚宮那位寧妃端莊賢淑,據聞才華橫溢,皇上對她也不差毫分,所以,妹妹可千萬別妄自菲薄。”

“明姐姐說得是,”俞常在聽了不住點頭,又看向另外一人,“杜姐姐,你說呢?”

這位杜姐姐,是此次位份最高的杜婉儀,她眼角抓到假山後頭石桌旁的那道水綠身影,掩面笑道:“嗯,我瞧着皇後就很好,自有股母儀天下的氣度。”

“皇後!”俞常在和明貴人齊齊驚呼出聲,一人擰眉,一人撇嘴。

“皇後的模樣可算是毀了,你們瞧着她下巴上……”俞常在四下環顧,沒敢再說下去,生怕被人聽見。

明貴人附和道:“宮中素來傳聞皇上對皇後是最不喜的,幾個月才去鹹安宮一回,咱們進宮時日雖短,但看帝後二人之間生分的樣子,估計也差不離。”

杜婉儀卻狐疑:“不對啊,原來可是說皇上對皇後極好的,怎麽會?”

……

議論之聲盡管壓得很低,還是繞到假山後,荷香一臉怒色,正要上前訓斥,文墨遞了個眼色,她倒要聽聽這幫人還能嚼出什麽新鮮話。

她輕輕挪步至幾人後頭,借着重重柳蔭和花枝擋住身形,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掃了遍,最後還是落在杜婉儀身上,這人乃是西南道嚴宏的外甥女,嚴宏膝下三子卻無一女,遂單寵她,就憑這點,也夠皇上把她弄進宮了。

他還真不夠累的!

文墨晃頭嘆息,正想挪回石桌旁,就聽一幼稚頑童清脆之聲躍入耳:“皇嫂身份尊貴,豈容你們幾人菲薄?我可要告訴皇兄,讓他來罰你們!”

文墨啞然,她光聽便知是禮親王孝瑜,這宮裏現在和她走動最多的,也就明義宮,她念及孝瑜年幼,只當他是自家小硯兒一般相待,如今可好,倒知道替她出氣。

還在議論的三人,見林蔭道在前頭拐了個彎,出來一高一矮兩人,她們臉色皆變了變。能在後宮行走的男子,無非是那幾位,可是後宮之中,哪怕是王爺與後妃私下相見,也不大合适。

禮親王僅十一歲倒也就罷了,另一人卻是個風流倜傥之姿,此時朝他們三人微微一笑,幾人一怔皆垂下頭去。

文墨透過花枝,看是和、禮親王二人,又聽得孝瑜替她說着些不着邊際的好話,不禁抿唇汗顏。

她在心底盤算起來,是一直在這兒聽壁角呢,還是當個無事人一樣出去打聲招呼,順便替那三人解個圍。

正猶豫之際,前頭柳蔭拐角處有個石青衣袍一閃而過,文墨心頭怦怦猛跳,她眼角顫了顫,整個人不自覺地就往後退了小半步,忽然就沒有勇氣再看。

就見內侍引着一人沿柳蔭道走上前來,石青色的衣擺翻飛,還是像只靈巧翩跹的乳燕,那人遙遙地就朝兩位親王拱手作揖:“微臣見過兩位王爺。”

無憂和孝瑜同時抱拳道:“安國公好。”

文墨雙手絞着絹子,可手中還是空蕩蕩的,腳下倏爾一軟,她猛地攢住旁邊的柳條,碧綠的嫩枝劃過手中,滲出些翠綠的汁水來。她起初有些不大敢認,直到這一聲,才又往後退去幾步。

那人模樣其實沒多大變,頭發仍用一枚玉簪精神地束在頂端,一雙鳳目斜飛上挑,看着氣勢淩厲迫人,唯有唇角翹出個弧度,帶着些許暖意。

文墨指尖一松,手中柳條便胡亂彈了出去,惹出些動靜來,倉惶間她悄悄隐在假山後頭,死死捂住了嘴。

她的指尖正好擦過下巴上的傷疤,那是條凸起來的粉色長痕,像一只怪蟲爬在她的臉上,猛地一瞧,就讓人生厭,又讓人害怕。

文墨閉上眼睛,淚珠順勢而下,到了下巴那兒,卻得奮力翻過座小山丘,才得直直綴入塵泥間,開出了最卑微的花。

她變成了這副人憎鬼厭的模樣,背信又棄義,還有何顏面去見季堂,又還有何嘴臉守什麽來生之約?

荷香看着小姐這樣無聲哭嚎,登時吓得是臉色蒼白,她慌忙上前扶住小姐,悄聲勸道:“小姐,回吧。”

文墨含淚點頭,不敢再看其他,二人狼狽匆忙離開,也不願再管是否有人發現他們的蹤影。

先前那番柳條亂動,已惹人懷疑,如今假山間窸窣的腳步聲,更是引得人側目。

季堂乃是練武之人,耳力目力都要比他們好些,此時透過層層柳蔭,隐約能看出來是兩人,一人是普通宮女服飾,而另一人則是襲水綠裙衫,泛着啞光,看女子身形,倒有八|九分像文墨。

想到這兒,他不覺四下看了看,不知這深宮紅牆之內,她此刻身在何處,又過得可還好。

季堂三人為外男,孝瑜惹出這番風波,此地已不便再多耽擱,遂跟着小黃門繼續往前走去,一路上孝瑜還是諸多不滿,無憂只是笑笑,季堂心裏卻已聽得明白。

原來,文墨在宮中過得不甚如意,連方才那幾個位份低的都對她說三道四,那其他人呢?

三人順着禦花園甬道一路往西去,待孝瑜不再喋喋不休,無憂還是繞回了這次進宮的正題上,長嘆道:“沒想到丁碌會如此糊塗,倒讓人有些措手不及,國公你怎麽看?”

無憂盯着一旁的季堂,季堂卻還在想着先前的心事,如今猛然這樣被問,只是嗟嘆,也不知該作何回答。

無憂口中的丁碌是正三品京衛指揮使,他這個官一直是當得好好地,又是皇帝看重的位置,稱得上前途無量。

可前些日子,他卻縱容其弟做出殺人奪妻之惡事,旁人告到祁州府尹那兒,文遠如批了三班衙役去拿被告,不料那丁碌擅自帶着皇城護衛包庇其弟。

這樁案子一時間找不到被告,原告是死無對證,拖了幾日,眼見此案就要作罷,原告家的始終不服氣,便說要告禦狀。

丁碌聽聞這消息,殺心頓起,預備命人深夜殺人滅口,熟料正好撞上武易安半夜歸京,這樁禦狀至此,還真算是告成了。

百福殿在皇城最西北的一個角落,季堂三人進殿時,修文和其他人皆在了,正中間案前皇帝一臉怒容,通體生出些寒意。

季堂與武易安互看了一眼,兩人默不作聲,只安心聽着,今日他們都是陪襯。

皇帝緩緩又将此案說了一遍,待說到那丁碌竟私自調兵包庇其弟、暗殺原告之處時,他一掌拍在案上,眸中寒光閃了閃,極為痛心道:“丁碌此罪不可赦,三司連同會審,定要查到底,不知衆卿可有何異?”

衆人當下皆說無異議,丁碌此回是犯了皇上大忌,他不死只怕難以平皇上之忿,顧也無人再替他求情。

皇帝出了這口氣,極滿意地點頭道:“今日請衆位來,還需商議另一樁事,京衛指揮使之職極重,不知可有何舉薦之人?”

這回,諸人你看我我看你,仍然不動聲色。

皇帝只好一個個點名:“安國公,你是朝中重臣,可有何人推薦?”

季堂在心裏盤算一番,方上前見禮,謹慎答道:“回禀陛下,依微臣拙見,瑞親王曾有帶兵之驗,或可勝任。”

如此一來,餘下被問之人皆跟着他答瑞親王,皇帝已明白這些人怕事之心,聽後是啼笑皆非,最後點到修文:“大哥,既然衆人皆舉薦你,你又是在軍中歷練過的,朕看此位交予你是最合适不過的,咱們是自家兄弟,朕以後便可高枕無憂了。”

修文慌忙跪地,叩首道:“皇上,愚兄擔當不得,內子身子一向不大好,她是最厭惡我在外行走的,我如今只盼家宅安寧,其他的,皆不願再碰,還望皇上成全。”

皇帝不悅道:“大哥一身好本領,如今這樣碌碌無為,豈不可惜了?若是王妃有異,倒不如讓朕去說服她?”

修文搖頭,一臉難色:“皇上……”瑞親王在朝中是出了名的怕老婆,他這副驚恐樣,倒讓旁人會心一笑。

皇帝也就不再勉強,請修文起了,又無奈地看着諸人:“可還有他人?”

算來算去,這京衛指揮使一職實在太重,除非是皇帝親信,或如皇帝所言自家兄弟,否則還真不敢随意舉薦,這回連季堂都沒再開口。

不料無憂跨步上前,拱手道:“皇上,臣弟願再薦一人。”

皇帝眉頭一挑:“誰?”

“正是臣弟本人。”無憂撩起衣擺,跪下叩首,複又再說了一遍:“臣弟向皇上舉薦的,正是臣弟本人。”

此話一出,衆人皆驚,和親王一向是只閑雲野鶴,如今,怎麽突然轉了性?

皇帝自然也是如此想,滿臉狐疑道:“三弟你不是不喜朝事的麽?原來給你那麽多個職位,都沒見你這麽上過心。”

無憂擡頭讪讪一笑:“前些日子去泰山家拜訪中,還被徐太師嫌棄,說他家孫女不嫁無用之人,所以才毛遂自薦。若是皇上能将此重任托付予臣弟,那臣弟定當竭盡所能效忠皇上。”

皇帝旋即上前扶他起來,玩笑道:“京衛交給自家兄弟,朕總是最放心的,那此事便如此定了,且看三弟你做的如何,若是不好,那朕也是要革職查辦的。”

衆人跟着說笑,到了最後,皇帝才提到将此案牽涉到的祁州府尹定成玩忽職守罪,撤其半年的俸祿,改任禮部右侍郎,這兩個官職雖都是三品,但其中差別還是極大的。

季堂看着皇帝連番動作,倒有些猜不透,到底皇帝是因為文墨才連帶着讨厭她爹,還是什麽其他緣故?

只怕這樣下來,文墨在宮裏就更難了。

文墨當夜聽到關于爹爹的安排後,并未做出何反應,只待下次潘氏和文芷進宮時,她才問了句父親近況。

潘氏知她如今在宮中處境,稍稍提了幾句只說很好,便轉去話題,說起芷兒今年及笄之事。

文墨聽聞此言,就命人帶文芷先去旁處玩會,她看着母親,笑道:“爹娘,可是要替妹妹尋門親事?”

“正是了,”潘氏一臉愁眉苦臉,“卻不知要找什麽樣的。”

“不求榮華富貴,只要妹妹能平安度日,比什麽都強。”文墨說道。

“我與你父親正是此意,但芷兒的心性跟你一樣,擰得很,也不知到底她怎麽想,你待會有空且問問她打算。”

文墨點點頭,忽然想到樁事,提醒道:“娘,千萬別在妹妹跟前提起歸之先生。”

這種痛,有過一次,便不想再碰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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