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初夏未過,那三位嚼皇後舌根的人,被孝瑜抓着錯處,在皇帝面前狠狠告了一狀。

後宮争寵之事經王爺之口轉述,并不合乎規矩,長青聽完已是微微汗顏,念及孝瑜暫且年幼,性子沖動,又一向與文墨交好,說起來也算是情有可原,遂不再揪着這些規矩,只在心底盤算,得趕緊讓這個兄弟搬出宮去。

不過一日,小平子查明屬實後,皇帝未與皇後商議,就下旨将三人通通降了位份,常在變成選侍,貴人變成才人,而婉儀則成了麗嫔,此事在宮中又惹起好一陣風波。

同期進宮的樂貴人和許常在兩位倒還算順遂,皆已侍過寝,皇後還特地給進了位份,一位成了樂良儀,一位則是許貴人。

此番折騰,倒讓人不大敢在背地裏遑論皇後,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跟他們仨一樣栽了跟頭。

淑貴妃聽到這一消息時,只是抿唇微笑,在這宮裏,別人都當皇帝是顧及皇室顏面才下得旨,可說到底,皇帝心裏還是在乎的,哪怕皇後變成這個模樣,和他又吵得天翻地覆?

其中緣由,後來人不懂,但自己是見過和知曉了,皇帝當年一意孤行立她為後,不就是因為喜歡二字麽?

要扳倒皇後,路還長着難着呢,淑貴妃低低一嘆,去逗弄被奶娘抱着的孩子,又暗自慶幸,自己還有這最大的勝算,不過,她有些好奇,皇帝對皇後連掌掴都能忍,那,到底回容忍到什麽地步?

到了仲夏,石榴花便又開了,鹹安宮前火紅一片,像朵燒着的雲彩落入凡塵,往來其間,大家都忍不住停下多看幾眼。

阿茹一手拿着個紫檀木盒,一手攀下條花枝,踮起腳摘下一朵,随手就绾在鬓間。她兩條長長辮子一甩,施施然進了鹹安宮。

恰好趙垂丹陪着皇後從西次室款款出來,阿茹給他們見了禮,跟着含柳至次室稍坐。

“皇後,往日裏吃的那些雖補,但,是藥三分毒,長期服用總歸不大好,日後微臣會酌量減輕些,再加上其他補氣益血的方子試試。”趙垂丹離宮前複再三叮咛,“娘娘仍是思慮過甚,還請多寬心些,心寬了,身子才會好,身子好了,一切皆會順遂。”

“知了,知了,你來來回回就這幾句,本宮耳朵裏都起了繭子。”文墨無奈搖頭,正要喚人相送,那趙垂丹又先行屏退一旁的醫士,從袖中掏出個掐絲琺琅小圓盒,恭敬道:“娘娘,這是禦藥房裏新來的凝露。”

文墨不自在地撫上臉頰,指尖傳來寒栗的觸感,引得身子跟着戰栗,她猶豫許久,終開口道:“暫且留下吧。”

新蕊上前接過,趙垂丹見皇後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讓他拿走,而是頭一回松口收下祛痕的膏藥,心中一喜,這才退了下去。

沒料到,阿茹今日前來,為得也是這樁事。

那雕雲紋的紫檀木方盒裏頭,滿滿鋪着晶瑩細白的珍珠粉末,阿茹小心托着,着急獻寶的模樣:“娘娘,這是由上好的南海夜明珠磨成而得,可是極為不易。”

文墨并不接過,狐疑道:“既然不易,不知禮親王從何得來?”孝瑜如今還未在前朝正式走動,只跟着徐之奎念些書,又能從哪兒找到這樣好的東西來?

“非偷非搶,娘娘安心用就是了。” 阿茹尴尬一笑,待見皇後還要再盤問下去,想到孝瑜交代萬萬不可說出那人名號,她只擔心會越說越錯,遂慌忙将盒子一擲,就匆匆告辭了。

文墨撿起這紫檀木盒,握在手心,心裏就明白了七八分,忽然有些懷念父親的那方戒尺來。

阿茹急急忙忙地從鹹安宮裏跑出來,就聽見似乎有人在身後高喚,她心下一慌,沿着朱紅宮牆往北,跑得飛快,正要從禦花園往西斜插過去,這才被後頭一個氣喘籲籲地小黃門給趕上了。

那內監一手叉着腰,一手撩起佛塵,怒道:“哪個宮的,跑什麽啊?”

阿茹在宮中走到甚少,識得她的人本就不多,驚慌之下,只問他到底何事。

那小黃門指了指後頭,一臉不耐:“皇上喊你呢,天大的好事,沒見過有人會躲成這樣的。”

阿茹愕然,原來不是皇後,而是皇上派人在追喊她?

長青自兩儀殿出來,坐了肩輿,往千秋殿去,就見一個身量高挑的丫頭從鹹安宮裏閃身出來,他眼睛也不知為何如此尖,一下子就瞟到那人鬓間,是朵迎風招展的豔紅榴花。

他心念微動,就讓人上前留她下來問話,熟料她跑得極快,小侍子撒開腿追了上去,兩人你追我趕,拐到西邊,就沒了蹤影。

這是怎麽回事?

長青哭笑不得,待見到是阿茹時,他略有些失望,只問了幾句鬓間石榴花的來路,便放她走了。

這小插曲,沒過多久,便傳遍了皇宮,說是皇上看上個頭簪紅榴花的宮女,此後,宮中不管是妃嫔還是宮女,人人皆愛绾榴花。

整座皇宮裏,偏偏只得鹹安宮前種下了石榴,整日有人在鹹安宮前鬼鬼祟祟,趁人不備就捋上好幾朵。

不出幾日,那片霞雲就萎靡地不成氣候,只剩幾朵茍延殘喘。待文墨自殿前經過見了,當場氣得直跳腳,她提筆寫下十個字丢給趙忠海,讓他速速拿去兩儀殿。

據聞,皇帝看後大發雷霆,又恰好麗嫔前來送些點心,皇帝見到她,只揪下她發間那枚豔紅,從此以往,這皇宮之中倒再也無人敢簪花。

這一年,鹹安宮前的石榴才得以存下來幾個,剛剛到八月初,都戰戰兢兢提前熟了。

因皇後素來喜愛,趙忠海帶人一順溜全摘了下來,用剔紅漆盤托着,通通給送進了西暖閣內。

文墨倚在張黑漆描金靠背上,雙手麻利地剝着石榴,難得開心地哼起歌。荷香立在一旁,見此情景,不由笑道:“許久沒見小姐這麽暢快了?”

“是麽?”文墨咬了幾粒,入口皆是酸澀汁水,她擡眼一笑,眉眼彎彎如月,“去年沒吃成,如今,饞了。”

可她的暢快心境,沒多會還是被人打斷,只見含柳閃身進來,欠了欠身,便通傳說那蔓容華來了。

文墨接過帕子緩緩擦拭雙手,心中有些不解,這位還真是稀客,平日裏總不見個蹤影,現在來是做什麽?

她不該是去淑貴妃那兒,多走動麽?

文墨走進東次室時,就見蔓容華眸子放空,雙手胡亂絞着絲絹,一副略微驚慌的神色,她心下疑惑又多了半分。

蔓容華見到皇後,急忙跪下身來,膝行幾步,口中不住喚道:“皇後,有人要害嫔妾,求皇後救我。”

文墨啞然,這唱得是哪出,可真是沒幾個寧日!

她趕緊雙手扶起那人,嗔怪道:“容華是有身子的人,還是小心為妙些。”她看了座,這才好言道:“究竟怎麽了,容華如此慌張?”

聽聞此言,蔓容華整個人都止不住地顫抖,她捧着已顯形的肚子站起身,斂色道:“皇後,嫔妾素來喜食糕點,今日一盤翠玉豆糕,嫔妾先賞了一塊給宮裏的貓兒,結果……結果,它就死了。”

說罷,她似想到當時情景,臉色瞬間又慘白起來。

“容華的意思是,有人要害你,結果害到了你的貓?”文墨托腮,複又确認一遍,見蔓容華鄭重點頭,她淺淺一笑,慢條斯理道:“這宮中誰人不知皇帝是極寵你的,何不直接告訴皇帝,反而繞了一圈,來找本宮這無權無勢之人?”

蔓容華臉色掩飾不住的蒼白,想了想,她又接着道:“皇後說笑了!要害嫔妾之人,是淑貴妃,請皇後做主。”

文墨挑眉,“哦”了一聲,又是一臉不可信:“你可有何證據?”蔓容華緊咬着唇,搖搖頭,文墨滿是難色:“你這空口無憑,豈不是要誣陷淑貴妃?”

她喚趙忠海進來,吩咐他去将蔓容華的遇喜檔拿來,另外将單獨照顧蔓容華的太醫一并請來。

等趙忠海領命離開後,蔓容華上前幾步,斬釘截鐵道:“皇後,不會錯的。”見皇後還是疑色滿面,她眼眶泛紅,就要哭了出來,直直跪下道:“請皇後給嫔妾做主!”

文墨虛虛一扶:“下毒之事是要查,不過,是否是貴妃所為,本宮得看查出什麽來,豈能無憑無據就這樣定人罪?”

蔓容華并不起身,一咬牙,便将她與淑貴妃之間的勾當說了出來,原來那淑貴妃有孕之後,便一直物色可靠人選獻給皇上,以免盛寵旁落,期望在這後宮之中也多個幫手。

淑貴妃她原先算盤打得好,熟料不過一個月便被禁足,待到今時今日,她見蔓容華得寵又懷有皇嗣,暗地裏仍想與之聯手,卻被斷然拒了,嫉妒難耐之下,遂才會下此狠手。

文墨聽完,心裏只信了前頭一半,因這前頭那句,後宮之中人人皆知,而後面這句,因有前車之鑒,就大不敢輕信了。

她再虛扶人起來,不免扼腕嘆息,若是真被人下毒,蔓容華來鹹安宮的舉動,必然落入下毒之人的眼中,知她無事,又恐惡性曝露,或畏罪自殺,或消滅證據,只怕是又添樁疑案罷了。

想到這兒,文墨忍不住長嘆,她不是什麽大理寺專司斷案之人,何苦在這兒勞心勞力,一邊又無奈吩咐下去,将零露殿裏的人看押起來,待她先一一問過話後,再發落到宮正司去審。

零露殿在皇宮東側,是座偏殿,衆人皆跪在正殿之中,而次室裏一切如常,連那只死貓都還在,文墨看了,不禁皺眉,又見桌上那盤翠玉豆糕,努努嘴:“就是這?”

蔓容華跟在她身後,不安地點點頭,驚恐害怕之意又起。

文墨讓太醫拿起一些去驗是何毒,她又踱回正殿,坐到首座上。

看着底下整整齊齊跪着兩排人,各個低垂着個腦袋,看不清表情,她端起架子,目光掃過,重重開口道:“都擡起臉來,容華,你且去認認可有什麽人少了,或是死了?”

底下諸人身子一顫,皆小心翼翼地擡起臉來。

蔓容華看過,搖搖頭,文墨見狀,又讓人将那盤翠玉豆糕拿過來,撚起一塊,笑道:“本宮已看過容華的遇喜檔,自有孕之後,所有吃食皆從這零露殿小竈所出,那今日這盤,都經了誰的手,有什麽人動過,有什麽人見過,都上前來,若有一個不老實,待本宮查出來,就賞他一塊。”

話音剛落,瞬間就有五人往前挪了一步。

“從備下豆糕食材之人開始說吧,其餘人先去配殿候着,等叫到了再來,趙忠海,派人好好看着,可不許他們私下裏交頭接耳。”

文墨放下豆糕,拍了拍手中碎屑:“若是有他人可作清白見證,那便将這證人一并指出,若是兩廂對不上,其間有岔,或心虛作假,那連宮正司都不用去了,本宮賞得,直接就是這盤好東西。”

說罷,她給了個眼神,底下之人皆眼觀鼻鼻觀心,不敢随意出聲,齊齊往配殿去,唯獨那備料之人跪在正殿之中。

那人生怕上頭這位一個不滿,就塞給他個豆糕,不敢有絲毫懈怠一股腦都倒了出來,又指了個證人出來,文墨問明具體他從哪兒得來的,才放他去次室待着。

複再讓人去喚那證人過來,一一核對,如此往複,五個人倒牽扯出七八個證人,剩下沒有證人的,也在那兒拼命想,以便證明自己清白。

問完一圈,文墨眨眨眼,又将那五人齊齊喚過來,命他們務必如先前一模一樣地,炮制出盤豆糕來。

諸人心中雖不解,但仍下去忙了。

文墨正在殿之中候着,就見外頭慌裏慌張地進來個人,正是寧妃身旁的一個小宮女,喚作向蘭,邊跑邊喊道:“皇後,皇後,可找着你了,大事不好,寧妃娘娘落紅了。”

“什麽?”文墨一驚之下,拍案而起,“通知皇上了麽?傳太醫沒?”

“說了也傳了,娘娘中午還好好地,睡醒便說不舒服,眼見着就落紅。”

這兩件事來得如此詭異和突然,文墨心下隐隐覺得不妙,留趙忠海在零露殿裏看着他們做東西,自己則趕緊去了毓枚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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