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毓枚宮正殿內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的絡繹不絕,卻沒有丁點動靜,只聽外面陣陣蟬躁,說不出的壓抑與倉惶。
文墨到時,見皇帝和太皇太後已居明間首座,她知是耽擱了,忙快步上前見過禮,方在右側坐下,早有人預備好寧妃遇喜檔,文墨接過認真翻看起來。
長青偷瞥了一眼,看她下巴上那道粉紅消下許多,心裏才覺得好受點,好像自身罪孽一并輕些。
自去年那場吵架後,他倆夫妻情分好像真的盡了,二人心中隔閡那麽長又那麽深,他想要找文墨解釋,卻無從說起,時間過得越久,反倒越不知該說什麽,到今時今日,似乎也就剩下生分。
想到這兒,長青扶額,長長一嘆。
這聲嘆息落在太皇太後耳中,就多出幾分滋味來,她面有不虞,握着佛珠念了句“阿彌托福”,突然質疑道:“皇後,後宮大小事務皆是你之職,需時刻謹記要替皇上分憂解難,何故寧妃出事,久久不見皇後蹤影,豈非有推脫失職之嫌?”
聽話中意有所指,文墨早有準備,單單略去淑貴妃的部分,将蔓容華先前被之事說了出來。
此事尚未有人禀報皇上,甫一聽了,皇上和太皇太後皆驚。
待聽完文墨的處置審訊之法,長青偏頭看她:“直接将人打發到宮正司去,嚴刑拷打之下,也就招了,何須你那麽麻煩?”
太皇太後緊接着發難,重責道:“皇後,涉及皇嗣大事為何一直瞞着,若非哀家問起,你豈不是要獨斷專行,蒙蔽皇上和哀家?同此一天,後宮遇喜嫔妃接連出事,如此看來,這個中宮之主,倒不知皇後還能不能勝任了?”
句句說中文墨錯處,其間意思不言而喻,長青正要說話打個圓場,就見文墨正色跪下:“皇上,嚴刑之下必有冤屈,依臣妾淺見,為政必以德,後宮亦如是,若皇上仍覺臣妾今日有錯,還請責罰。”說着,她又鄭重叩首。
文墨此時應對皇上先前所問,絲毫不回太皇太後之話,只是想借機岔開,否則若真追究起來,她今日還确實是有些管束不嚴之罪。
長青被這樣一噎,也說不出什麽駁詞來,他明白文墨此刻心思,正好上前扶她起來,順着話,一臉誠懇地和了個稀泥:“是朕糊塗,為政必以德,朕受教了。”他促狹地眨眨眼,以示了然。
文墨也不理他,自顧坐下,再次翻閱案上那本寧妃遇喜檔,長青微覺尴尬,讪讪然回座喝茶。
太皇太後見皇帝這樣袒護,只得暗自嘆氣,如今的皇帝和他爹當年一樣的德行!
文墨翻到最近幾天所錄,入眼俱是脈象平和,吃食也挑不出什麽毛病,她眉頭微蹙,想到向蘭提過寧妃是午憩後才開始不舒服,便問起午後的毓枚宮中可有何不妥之處。
芙蓉立在一旁,回道:“自娘娘遇喜後,宮中一向太平,未見什麽不妥。”她正回話的當口,陳少維從梢室出來,伸手擦了擦汗,叩首道:“皇上,娘娘并不大礙,只是受到什麽驚吓,又有些心悸,如今已止住了,好生調養應該無甚大礙。”
“驚吓?”幾人同時開口,都帶有不解,齊齊看向芙蓉,芙蓉慌忙搖頭,連說宮裏沒有。
到這兒似乎就是個普通事情了,太皇太後放下心來,埋怨道:“皇上,宮裏頭兩個有喜的,都該多花時間陪會。”
長青喏喏應下,又偷瞟文墨,見她仍是個氣定神閑、事不關己,又生出幾分被無視的尴尬。
正巧蔓容華來到毓枚宮,還是個驚慌失措的模樣,一進來見到三人都在,兩行清淚落下,只說替她做主。
趙忠海跟在後頭,手上托着個銀盤,不易察覺地朝皇後點點頭。
蔓容華上前請完安,得了皇上吩咐,才從頭到尾将今日之事又講一遍,到最後那貓兒死時,她抹了抹淚,抽抽噎噎,皇上少不得又好言安慰幾句。
“可問出何疑犯來?”太皇太後關切道,蔓容華一雙眼幽幽看向文墨,太皇太後狐疑道:“可是皇後知曉什麽?”
文墨心中一瞬間是百轉千回,淑貴妃已有大皇子傍身,榮寵不缺,何必還要冒險出手去陷害一個位份比她低的嫔妃?何故蔓容華就一口咬定是她,而此刻還要借自己口推淑貴妃出來?
她思來想去,思緒實在難以理清,只答尚在查證。
一時之間蔓容華憤憤然,她猛地跪在太皇太後身邊,淚眼婆娑哭訴道:“老祖宗,是淑貴妃要害我,要害我腹中皇嗣,求老祖宗為我做主!”
如此突然一句,猶如驚天之雷,大家俱是怔愣,連文墨亦是心頭止不住怦怦直跳,她沒料到這位會直接說出來,隐約就有了那麽一絲不對勁。
太皇太後不敢置信,又命她再說一遍,待聽得“淑貴妃”三子,眉頭便蹙了起來:“皇上,看看你的寵妃幹得好事!”
長青不敢怠慢,斂色問:“容華,可有何證據?莫要空口無憑,随意誣陷他人。”
蔓容華擡起泛白的臉,一雙眸子含着淚,她磕了個頭,略帶着赧意,又将與淑貴妃之間的前塵往事說了一遍,卻比方才在文墨跟前多提了一句:“……前些日子,嫔妾去崇嘉殿走動,無意間看到個桐木小人……”
說到最後,她垂下眼眸,委屈道:“嫔妾心中只想着皇上,不想與他人有何牽扯,不料那淑貴妃就此懷恨在心,要對嫔妾下此毒手……”
“桐木小人?”太皇太後略有些不安,她看向皇上,意有所指道:“只怕淑貴妃不單單是在記恨容華不與她聯手吧?”
玉雯立在身後,适時出聲道:“老祖宗,奴婢曾聽聞宮中會以桐木為人,以此行巫蠱之術,莫非……”她臉色變了變,就不再往下說了。
巫蠱歷來是後宮禁忌所在,文墨與長青此時難得相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迷惑之色,當下卻并不多言,長青只下令讓侍衛搜查崇嘉全殿。
毓枚宮中一時無人說話,只待侍衛來報。
約莫小半個時辰,一銀甲侍衛匆匆而回,手上握着兩個桐木削成的小人,號稱在崇嘉殿的東邊院牆下挖至而得。
長青拿到手中,見兩者腹中皆釘一根三寸長鐵針,背後赫然寫着“王瑤華、柳秀容”,他唇緊抿成條線,透着極大的不悅,還有股不可侵犯的帝王尊嚴,“淑貴妃人呢?”他淡淡地問,聲音寒如凍冰。
不多時,淑貴妃便由人攙着來到正殿,她誕下皇子之後,身子一直虛弱,此刻因急促,面色泛出白來,額上濡出些汗,而那柄點翠穿珠流蘇在腦後輕擺,劃出幾道淩亂的弧線。
她緩緩跪下,怒嗔道:“皇上,臣妾從未聽聞什麽巫蠱之術,如今遭人誣陷,請皇上還臣妾一個清白!”說罷,她看了眼蔓容華,譏諷道:“莫非是你誣陷我?也不看看自己什麽身份!”
蔓容華身子輕顫,往後挪出幾步,勸道:“姐姐莫再逞強,如今我已将你我二人之事皆告訴了皇上,又有物證在此,你就認了吧。”
此時,寧妃蓬頭散發,硬撐到明間,指着淑貴妃,厲聲道:“難怪我今日突然心悸腹痛,原來是你要害我,要害我腹中胎兒!”說着,她就要撲了上來,終被人架住,一剎那,明間亂成一團。
淑貴妃皺眉,只盯着皇帝:“皇上,你信她們,不信我?”長青并沒有接她的話,只靠在扶椅上一手支頭,冷冷将兩個桐木掼到她跟前。
淑貴妃怔怔看了半晌,眼眶終是泛起了紅,她放下丞相長女的臉面,微微挪膝,跪向右手側那人,凝色叩首道:“請皇後為臣妾做主。”
文墨心中忽然就有些難受了,她擡眼看向上頭那人,不期然地又是四目相接,各自眼中皆有對方看不明的情緒在,她暗嘆一聲,嘴角牽起絲無奈:“地上涼,你身子弱,起來說話吧。”
淑貴妃咬着紅唇,搖了搖頭,複又叩首請文墨替她做主,一時間,寧妃口中罵道“毒婦”,又要作勢撲了上來。
太皇太後冷哼一聲,陡然喝道:“沒想到你心如此惡毒,竟敢謀害兩個皇嗣,莫要以為生了皇子,就可以在宮中為所欲為!皇上,還不下令将她拿下,打入冷宮?”
皇上似才緩過神來,眸子阖上倏爾又緩緩睜開,有些許深意流淌其間,是不舍,是痛心,還是其他?
“來人——”他正欲喚人将淑貴妃帶下去,就聽一聲“慢着”突然從旁乍起,長青看向阻攔之人,竟有些不可置信,整座正殿內的人,此時皆瞠目結舌。
文墨欠了欠身:“皇上,臣妾有話要說。”也不等皇帝批駁,她又自顧接了下去,深怕下一刻就要後悔,“今日這事,皆因有人要下毒害蔓容華而起,太醫已禀報說此毒無色無味勘驗不出,臣妾心生好奇,遂命零露殿重新炮制了一盤,如今皆在此。”
趙忠海托着銀盤上前,是兩盤擺成一模一樣的翠玉豆糕,文墨分別撚起兩塊:“一塊有毒,一塊無毒。”
不待他人反應,她吞下一塊,笑道:“那就讓臣妾試試這是何毒。”
看到皇後這般動作,衆人皆駭然,一時驚呼四起,長青慌忙上前架住她,又攔下她的手,忿然吼道:“你瘋了?!”見她已咽了下去,又趕緊重重去敲她的背。
文墨一陣亂咳,又猛地掙脫開他:“據容華所言,那只貓吃了就死了,看來臣妾運氣不錯,那還剩這一塊……”她撚在指尖,環顧四下,輕笑道:“就是有毒的了?”
她正要往嘴裏送,長青一把搶下:“朕不知你在做什麽,若非要吃不可,那由朕來吃就是了。”
長青直接丢進嘴裏,這回衆人更是失色萬分,紛紛撲了上來,有捶背順氣的,有端茶送水的,還有恍然失神的,更有哭天搶地的,卻見他嚼了幾口吞咽下去,只怔怔看着眼前之人,又鼓起勇氣握住她的手,喃喃問道:“朕可是要死了?”
文墨搖頭苦笑:“皇上壽與天齊,怎會死呢?這兩盤都無毒,皇上可知了?”
不多盤問,一切皆都清楚,蔓容華說動寧妃以皇嗣為謀,用巫蠱之術誣陷淑貴妃,而所謂中毒,亦是她編排的一場戲,只為誘皇後一并對付那人,眼見巫蠱之計要成,卻沒料到皇後會在最後幫了淑貴妃一把。
皇帝下旨,蔓容華降為答應,打入冷宮,寧妃降為貴嫔,禁足毓枚宮,至此,這宮裏又沉寂了下來。
是夜,長青批完奏章,心緒還是難寧,他悠悠踱到鹹安宮,未讓人通傳,自顧撩開西暖閣的帳幔,就見文墨端坐在南窗榻上,奮力剝着個石榴,鮮紅蔻丹上粘着些汁水,看着極其狼狽。
他坐到對面,接過她手中整個石榴,耐心替她剝起來,直到将一粒粒粉白的石榴粒捋到盤中,方遞到文墨面前:“還生氣麽?”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文墨攤手,她撿起幾粒放入嘴中,剛咬上一口,就愣住身形,沒有再動。
長青見她這樣,心生疑惑,亦撚起幾顆嘗了嘗,旋即撲哧笑出聲來,他擦了擦手,挑眉之時不無得意:“朕手氣不錯,運氣也好,只是——”
他看着文墨,感慨道:“只是,你今日無須如此,以後還是多為自己着想些。人生如習字,你從來都是思緒雜念太多,什麽都難已取舍,到了最後,總會嘗上苦果。”
文墨想到當時臨帖習字情景,莞爾一笑:“我是改不了了,苦果早嘗了,還差以後那些麽?”她複又撿起幾粒,咀嚼之間,忍不住喟嘆,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