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荊北陸出考場時,在一群烏泱泱的家長中,發現了比別人高半個頭的段馳。

段馳朝他招了招手,他扯着破了的嘴角勉強地笑了笑,迎着光走到段馳身邊。

“上午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段馳柔聲問他。

“沒有。”荊北陸搖頭,“只是傷口有點疼。”

段馳答:“中午再幫你上一次藥,等你下午考完數學,再帶你去醫院檢查。”

荊北陸全聽他安排:“好。”

段馳又說:“周邊的酒店都滿了,只弄到一間備用房,我讓家裏阿姨做了飯,你吃飽了睡一覺。”

荊北陸點頭:“沒關系,已經很麻煩你了。”

段馳猶豫着開口:“陸陸,你這兩天要不去我家住。”

荊北陸本能地想答應,但還是改口:“太打擾你了,我可以……”

段馳皺着眉,已經做出決定:“就這麽定了。”

因為段馳的介入,荊北陸還算平靜地度過了為期兩天的高考。

他本不想再借住,段馳卻讓他多待兩天,說事情還沒處理完。

段馳沒告訴荊北陸怎麽處理的,荊北陸也沒多問。他待在段馳家看書寫字,偶爾看一部惦記了很久的電影,去報刊亭買了報紙估分。

估分的結果并不理想,好在也沒有太壞。但是清北肯定是沒戲了,荊北陸在網上又查了查別的學校,躲着哭了一場,傷口結痂時,他便想開了一些。

段馳的房子是他一個人在住,所以沒有別人打擾荊北陸,房子裏有一面很大的書櫃,征得段馳的同意後,荊北陸獨自待着的時候便翻這些書看。

櫃子的最下面一排,是荊北陸看不懂的專業書,不過也有很多別的,一些英文原版,還有小說,甚至放着幾本菜譜。

荊北陸被花花綠綠的菜譜吸引,他将它們從櫃子上拿下來,在桌上攤開,發現段馳在裏面寫了筆記。

段馳的字和他這個人一樣,帶着一點兒野,但因為是寫在菜譜上,又讓荊北陸覺出一絲煙火氣。

他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在一本日本料理書裏,找到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段馳穿着高中校服,摟着另外一位帥氣的男孩兒。

荊北陸捏住照片的手有些抖,他盯着照片上的男生仔細打量,男生的一只手也攬着段馳的腰,笑得很開心。照片裏的段馳并沒有看鏡頭,他側過頭看着男生,也在笑。

“你在幹什麽?”段馳的聲音砍斷荊北陸的思緒。

“我……”荊北陸慌亂地将照片放在桌上,“對不起,我不小心翻到的。”

段馳走過來,拿起照片看了一眼,語氣不鹹不淡:“我初戀,分了。”

荊北陸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看向段馳的眼睛,段馳也坦坦蕩蕩地直視他。

“啊——”

昏暗的海邊倉庫裏,傳出一陣尖叫聲。

“把他嘴堵上。”江升吐出一個煙圈,吩咐,“眼睛別蒙,就讓他好好看清楚。”

他一只腳踩在鄭楚肩膀上,手掐住鄭楚的下巴:“就你這種孬貨,廢了下面算便宜你。荊北陸沒考上北大,老子就把你剁了喂豬。”

鄭楚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眼角掉出生理性淚水,用求饒的眼神看向江升。

江升又罵了一句髒話,轉身問段馳:“馳哥,怎麽處理,你定。”

段馳面無表情,都懶得看鄭楚:“我沒工夫看熱鬧,你們玩兒,玩夠了送警察局。”

江升問:“鄭家撈人怎麽辦?”

段馳輕嗤一聲:“你要讓他活到被撈的那天?”

江升吞了吞口水,他雖然狠話放了不少,但也沒真想置鄭楚于死地。

段馳一擡眼皮,拍了拍江升的肩膀:“是得留條命,活着可比死痛苦多了。我打點好了,等你處理完他,我再處理你。”

江升臉色變了變:“馳哥,我……”

段馳往他腿肚子上來了一腳,轉身走人:“怕什麽,保證讓你比他好過。”

荊北陸又在段馳家待了一周,段馳幫他把手機捎回來了,上面只有幾條垃圾廣告。

段馳工作很忙,早出晚歸,大部分時間,荊北陸都是一個人。他已經翻完好幾排書架了,因為上次不小心窺視了段馳的秘密,荊北陸總是很謹慎,翻開一本書前,都要抖一抖裏面有沒有什麽東西。

這天段馳回來,給他帶了一盒芒果千層。

荊北陸蹲在矮茶幾邊,一勺一勺舀着吃,段馳洗完澡出來,看到的就是他嘴角沾了奶油,伸着舌頭舔小勺子的模樣。

段馳問:“怎麽不坐着吃?”

荊北陸愣了一下,想站起身,但腿有些麻,身子晃了晃:“這樣方便。”

段馳家的沙發很矮,他又不想端着吃,怕沒拿好弄髒了沙發,幹脆蹲着了。

段馳沒再說什麽,手上拿着一條吸水毛巾擦頭發,信步走過來。荊北陸剛才的注意力都在蛋糕上,現在段馳晃到他眼前了,他才發現段馳只穿了一件浴袍,腰間的帶子松松垮垮系着,隐約還能看到腹肌。

荊北陸慌神地移開眼,不敢再看段馳,段馳随意在沙發上坐下,他也不好再蹲下來吃芒果千層。

偏偏段馳問:“怎麽不吃了?”

荊北陸僵直地站着,一只手搓着褲縫邊,手上的勺子快要掉了。

他俯身舀了一大勺千層,正準備塞進嘴裏,段馳又問:“好吃嗎?”

荊北陸內心被炸得千瘡百孔,他很想瞪着段馳讓他別再問了,但吃人嘴短,他只是轉頭說:“你要吃嗎?”

段馳把腦袋湊過來,因為一站一坐,半仰頭看着荊北陸。

荊北陸會錯了意,直接弄了一勺千層送到段馳嘴邊,段馳腦袋往後挪了兩寸,又重新靠近勺子低下頭,把勺子含進了嘴裏。

荊北陸捏住勺子的手指卸了力道,“啪”一聲,勺子掉在了他的腳邊。他聽見段馳評價:“還不錯。”

有一瞬間,荊北陸懷疑段馳就是故意的。

下一秒,他的猜想就被驗證了,段馳看着他道:“你嘴角有奶油。”一只大手伸過來,起了薄繭的指腹擦過他的嘴角,荊北陸一滞,往後摔進了沙發裏。

沒吃完的芒果千層早已被冷落,荊北陸尴尬地直起身子,沙發太軟了,身邊還凹下去一塊,他雙手撐着沙發邊才坐穩。

段馳掩住笑,和平常聊天一樣問:“這幾天都幹什麽了?”

荊北陸答:“看書。”

段馳扔了手裏的毛巾:“暑假還很長,有想做的事嗎?”

荊北陸搖頭,又不确定地點了點頭。

段馳刨根問底:“想要做什麽?”

荊北陸不說話了。

段馳随意地靠在沙發上,是最放松的樣子,荊北陸卻緊張得心快要停跳了。他想回房間待着,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有好幾次,他就要将內心的想法脫口而出,但又怯弱地不敢再往前。

“我想回家了。”荊北陸挫敗地垂着頭。

“回江家?”段馳多問了一句。

“回自己的家。”荊北陸搖頭,而後答。

段馳卻沒答應:“你再住一陣子,等出了成績,我放你回去。”

荊北陸察覺出段馳話裏的隐情,但他沒違抗段馳的命令。

出成績的那天,荊北陸利用段馳的電腦查分數,段馳靠在書桌邊,垂眼看着。

其實荊北陸估分已經估出大概了,他記性很好,每次估分都沒有太大誤差,但此刻還是很緊張。

看着電腦屏幕上的小圈圈一直轉,荊北陸手心開始冒汗。

終于,成績跳出來,荊北陸看了一眼總分,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段馳掃了一眼屏幕:“想好去哪兒了嗎?”

荊北陸聲音小小的:“嗯。”

他無聊的時候便會翻看各大高校往年的分數線,做功課,現在看到真實的分數,只是最後确定。

荊北陸突然委屈地說:“我的獎學金沒了,很大一筆錢。”

段馳聲音沒什麽溫度,似乎也透着無奈,他不太會安慰人:“你這個分數,也不是完全沒有,只是少一點。”

荊北陸搖頭:“少很多。”

不只是錢,還有他一直以來的夢想,他長大成人的那張答卷。很多很多東西,每一樣少一點,加起來,就無法估量地龐大。

段馳揉着他的腦袋,将他坐着的辦公椅拉到自己跟前:“陸陸,想哭的話,可以抱着我哭一會兒。”

荊北陸伸手抱住他的腰,眨着眼睛,還是沒掉眼淚。

荊北陸最終報了江大,也是段馳的母校。江大對外放話自己是TOP5,但衆所周知,清北複交地位不可撼動,TOP5是各大高校必争的寶座,這麽給自己安頭銜的學校不下十所。

江大就在本市,很方便。

但荊北陸這麽做,還有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

報完志願,段馳終于肯放人了。

他對荊北陸道:“帶我去你的家看看。”

荊北陸的家在一片老城區裏,拐進小巷子,要走很長的一段陡坡路。這裏的房子老舊又破敗,外牆上的樓號早已經辨不清了。

荊北陸指着其中一棟:“是這裏。”

他和段馳一前一後上樓,雖然是白天,樓道裏很黑,光幾乎照不進來,頂上的燈也是壞的。

荊北陸打開手機裏的手電筒,走在前面,叮囑段馳小心,然後在五樓的右側門邊停下。

木門被風吹得撞來撞去,鎖和門框見有一條很大的縫,荊北陸掏出鑰匙開了門,裏面還有兩扇門。

荊北陸指着其中一扇:“這邊是我家,旁邊住的是一對老人,我們兩家共用廚房。”

段馳點了點頭,一言不發。

荊北陸拿鑰匙打開家門,是一間小開間,一覽無餘。房間的左右邊各放一張床,中間擺着一張四方桌,牆邊放了三把椅子,牆角有一個木制衣櫃。

這就是荊北陸家所有的東西。

段馳沉默着靠在牆邊看荊北陸忙來忙去。

荊北陸額角淌着汗:“我之前周末偶爾回來,這次間隔太久,有些髒,我先擦一擦。”

他手忙腳亂地擦了桌子和椅子,看着段馳坐下,又道:“天兒太熱了,這裏沒空調,我下去買兩根冰棍。”

段馳卻招手讓他回來:“沒事,我不熱。”

荊北陸乖巧地坐下,有些不自在,他的所有窘境都在段馳面前暴露了。段馳之前一定沒來過這樣的房子,小小的逼迫的一間,但這就是荊北陸的家。

段馳沉默着扣了扣桌面,他望向拘謹的荊北陸,并不覺得他可憐。在這個房子裏,荊北陸一定比在江家快樂很多。

這裏有荊北陸和媽媽的美好回憶,牆上貼着幾塊卡通不幹膠,已經泛黃了,應該是荊北陸小時候頑皮貼上去的,不知道有沒有被媽媽責罵。

他看向牆上唯一的一副大相框,眼睛沒在挪開:“我能看看嗎?”

荊北陸點頭:“好。”他起身想把相框從牆上取下來,但段馳已經走到了跟前。

大相框裏一共放了十五張照片,每一張照片下都有貼着泛黃的小紙片,上面寫着數字,從1到15。

相框的下半部分還有很大的空位,但是沒有新的東西再添進去了。

段馳想起很久前在書店裏,他問荊北陸生日,荊北陸只是回答早過了。

後來他在荊北陸的準考證上看到,荊北陸生日是12月20號,如果按陰歷算,是每年的冬至,十一月初七。

這裏的每一張照片,都是荊北陸和媽媽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溫婉漂亮,年輕時姿色頗豐,被歲月磋磨後,也仍舊能看出美人的影子。

十六歲那年,荊北陸失去了媽媽,也沒有人為他過生日了。

段馳啞着嗓子對荊北陸道:“今年的生日,我陪你過。”

荊北陸眼睛亮亮的,仿佛裏面剛被段馳放進去一顆星星:“好啊。”

段馳繼續說:“以後每一年的生日,我都陪你過,好不好?”

他說完,沒等荊北陸回應,便封住了他的唇。

段馳手擱在荊北陸的後腦勺處,把人壓在牆上,他聽到荊北陸急促的喘息,但是沒有停。荊北陸雙手交疊着放在自己和段馳的胸前,他不敢有任何的動作,任憑段馳将他一點點吞沒。

陽光透過樹葉和窗戶照進來,随着風輕輕晃動,爬上了荊北陸的眼睫,段馳松開他,又在他的眼皮上落下一個吻。

“陸陸,做我的小朋友吧。”

雖然我知道你有好好長大,但在我身邊時,你永遠可以是最任性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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