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幾場狂風暴雨過後,江城的秋天悄悄溜走了。
滿地銀杏将道路染成金黃色,荊北陸踏着銀杏葉去圖書館的路上,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他擡頭,一聲“對不起”卡在喉嚨裏,張着嘴發不出聲音。
只一眼,他便認出了面前的人是誰。雖然照片上活潑開朗的少年和現在這人的氣質完全不同,但樣貌沒怎麽變。
祁樂語先一步開口打破沉默:“你好,祁樂語。”
荊北陸沒有回應伸到面前的手,閃爍地道:“你……你好。”
祁樂語自顧自地笑了一下:“他們說段馳的新歡被慣得像只一碰就奓毛的小刺猬,倒是很準确。”
荊北陸斂了斂神色:“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祁樂語打量着他:“你這副反應,看來你知道我。”
荊北陸沒好氣地回應:“知道,不過不重要。”
祁樂語聳聳肩:“真的不重要嗎,我和段馳戀愛的時間,比你們認識的時間都長。想必一定是段馳留的什麽東西被你看到了,你才會知曉我的存在吧。”
見祁樂語還要喋喋不休,荊北陸打斷:“你來找我之前和段馳見過面了嗎?”
他觀察着祁樂語的反應,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後,繼續說:“你一定不敢找他吧,又或者是怕被拒絕,才會從我這兒下手。”
祁樂語有一瞬間的慌亂:“我和他那麽多年的感情,怕的……”
“那又怎麽樣?”荊北陸提高音量,“是你抛下他走掉的。”
他輕笑一聲:“但我會纏着他一輩子不放手。你也別想着舊情複燃,你太高看自己了,也小看了段馳。以後也不要再來找我,我一邊學習一邊還要和段馳厮混,沒閑工夫搭理你。”
荊北陸一口氣說完,沒管愣在原地的祁樂語,加快速度走了。
他走出好長一段,直到再也看不到祁樂語的影子,才停下來。其實他緊張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一口氣放那麽多狠話,何況他并沒有十成十的把握。
荊北陸再一次和祁樂語面對面,是在一周後的講座上。
祁樂語作為榮譽校友,回學校做學術交流,雖然嚴格意義上講,他只在江大待了兩年就出國了。
講座結束後荊北陸本來想走,但一個熟識的學姐正好是這次的接待員,想着幫荊北陸攢人脈,就讓荊北陸和他們一起去吃飯。
荊北陸拒絕不掉學姐的好意,只好硬着頭皮一起去。
席間,也許是有外人在,祁樂語一直表現得彬彬有禮,就在荊北陸要松一口氣的時候,祁樂語的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接電話,聊了幾句後看向荊北陸,對電話裏的人道:“你的小男友就在我對面,要不你跟他說?”
荊北陸握筷子的手一頓,祁樂語已經把手機遞過來了。荊北陸的手有些抖,他接過手機緊張地“喂”了一聲:“段馳哥。”
段馳沒多說別的,只道:“陸陸,下午三點在學校北門等我,我來接你。”
荊北陸愣愣地說“好”,擡頭看祁樂語,在對方臉上捕捉到一個得逞的笑。
時間接近三點,荊北陸慢慢晃悠到北門,每一步都要磨蹭三十秒。從接到段馳的電話開始,他就變得慌張和不安,也并不期待接下來的見面。
他剛到,就見段馳的黑色越野停在外面,段馳靠在車門上,一手叼着煙,一手拿手機,正在打電話。
時不時有過路人朝這邊看,段馳吸引了他們的目光,卻始終渾然不覺地看着前方,目光沒有焦點。
片刻後,他注意到身後正糾結地看着他的荊北陸,朝他勾勾手,示意荊北陸過來。
段馳一只手垂下來,食指和中指夾煙,直到煙燃盡了也沒再吸一口。
等電話終于打完了,段馳走到垃圾桶邊将煙扔掉,順手勾住荊北陸的書包帶子,打開副駕駛,将人塞了進去。
關上車門和窗戶,段馳閑散地坐在駕駛位,并沒有立馬發動車子:“不好意思,剛接了個電話。”
荊北陸低着頭:“沒事。”
段馳看着他毛茸茸的腦袋頂,發話:“陸陸,看着我,我不喜歡你垂頭喪氣的,你也不需要在我面前做低伏小。”
荊北陸聞言擡頭,但還是沒直視段馳的眼睛。
段馳耐着性子道:“有什麽想問的?”
荊北陸掙紮了一會兒:“祁樂語說喜歡你。”
段馳氣得不輕:“怎麽,還想拱手讓人?”
荊北陸急了,答得幹脆:“不讓!”
“媽的,”段馳忍不住罵髒話,“你他媽現在是我男朋友,我要是和祁樂語有一腿就是在出軌,你應該把我暴打一頓,痛罵我渣男。”
荊北陸眼睛都紅了:“你不是!”
段馳沒了脾氣:“所以你擔心什麽?”
荊北陸被問得啞口無言:“我……”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段馳少有這麽煩躁的時候,不止因為祁樂語搞出來的幺蛾子,更多的是因為荊北陸的态度。
如果荊北陸只是沒有安全感,他可以反省自己給足夠,但荊北陸太害怕了,甚至害怕在戀愛中享有自己的權利。
比起荊北陸的乖順,段馳其實更想讓他質問自己,他可以鬧,可以撒嬌,可以要求段馳解釋,可以在電話裏時就讓段馳理清楚前因後果,但荊北陸沒有,反而自己胡思亂想了一通,糾結又頹喪地熬到了和段馳見面,也一句多的都不敢說。
氣氛太過嚴肅,段馳不想這樣,出聲逗荊北陸:“在祁樂語面前伶牙俐齒,怎麽到我這兒就變乖寶寶了。”
荊北陸臉紅紅的,不好意思起來,又有些氣鼓鼓:“他還跟你告狀。”
段馳笑,捏了捏他鼓起來的腮幫子:“陸陸,在一段關系中保持忠誠,是彼此的義務。我不是需要你一心讨好的對象,你想說什麽可以直接說,我希望你能學會坦誠。”
一味地忍讓和委曲求全并不能解決問題,再完美的人也有犯錯和顧及不周的時候,段馳想要荊北陸明白,他們始終是平等的。
荊北陸鄭重地點頭,一本正經地承諾:“我知道了,我以後會做到的。”
段馳滿意了,問:“中午沒吃飽吧,想吃什麽,讓你邊吃邊審我。”
祁樂語的手段并沒有多複雜,也可能是因為他過度的自信。
正如段馳所說,他們是彼此的初戀,一起長大,又在最美好的年紀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之後因為一方出國,感情迅速降溫,然後狼狽分手。和所有俗套的白月光戀情沒什麽不同。
這是祁樂語自信的來源,他了解段馳,體會過段馳的溫柔,也知道段馳并不像表面上那樣冷漠。
好幾年的親密相處說忘就忘,他不信段馳做得到。
祁家和段家有生意上的往來,祁樂語平時不摻和,剛回國就使了點絆子,把項目叫停了,并以此為要挾。
荊北陸吞下一小口面,憤憤地問:“是不是會虧很多錢?”
段馳搖頭,虧錢不是最緊要的,項目上線前準備了一兩年,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是很多人的心血。
這些心血,才是最不應該被白費的。
祁樂語知道他會因此斟酌,會心軟,很好地拿捏了這一點。
段馳一向不喜歡把私情和公事混為一談,當初他和祁樂語鬧得很難堪,兩家的牽絆卻沒那麽容易斷。後來段馳慢慢接手家裏的工作,有意斬斷這些亂麻,也沒能完全斬幹淨,才導致了今天這樣的事情發生。
段馳往荊北陸碗裏添了一個蝦餃:“抱歉,這件事是我沒處理妥當。”
荊北陸下意識護短:“對方這樣做才過分。”
段馳好笑:“這麽護着我?”
荊北陸難為情地點頭:“嗯,我其實沒那麽小心眼兒。”
段馳有些心疼他的善解人意:“但我不想你太大方。”
他頓了一下:“這件事我家裏會出面解決,如果真能斷,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不過……我媽說讓我找時間帶你回家一趟。”
荊北陸愣了片刻,張着嘴不知道作何反應。
他第一次提出反對:“我可以不去嗎?”
段馳點頭:“是有點太快了,我已經拒絕了。祁樂語什麽都往我家裏捅,搞得我措手不及。”
他并沒有真的想現在就把荊北陸帶回家,荊北陸還在上學,何況現在不是好時機。但段馳有點搞不懂他那個八卦媽媽的腦回路,害怕親媽一時興起做什麽妖,得提前給荊北陸打個預防針。
荊北陸以前覺得段馳無所不能,但在複雜的家事上,誰都有無可奈何的時候,反而是這樣有挫敗感的段馳,才讓他覺得真實而鮮活。
荊北陸誤會了段馳喜歡男人而不受家裏待見,雖然害怕,但還是說:“如果真的要面對,我可以和你一起。”
他不害怕段馳家人的刁難,只怕自己還不夠好。
段馳有些無奈:“我盡量解決。”他刮了刮荊北陸的鼻子,“剩下的再讓你幫我分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