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是不懂,只是不念

疼,很疼。

夢裏的白雷,眉頭糾的很緊。身上出過了幾番大汗,再醒過來的時候,他火燒一般的額上,正感受到被人附上一個冰涼的濕巾,白雷的意識開始清醒過來。

白雷眨了幾下眼睛,臉前是淡紗的帳子,床邊是守在那裏許久的白風。

“師兄……”白雷開口,卻發現嗓子有些暗啞。

白風應聲,接着起身為他遞過一杯水,白風扶起白雷虛弱的身子,喂他喝下。

白雷身上的燒還沒有退,頭也是暈暈的,全身又酸又沒有力氣。他甚至記不住自己是從何時暈去的,他企圖從混亂的記憶中尋到一絲線索。

白辰扶着白雷再次躺下,白雷似是終于記起一件大事,于是身子一仰,問道:

“師姐呢?師姐她從那洞低出來了嗎?”

白風微怔,面色微暗,只淺搖了搖頭。

“已經出動了所有人去尋了,你,不要太擔心。先顧好你自己的病……”

話雖是這般說,畢竟,白雨是為了尋白雷才會身陷險境的,單憑這一點,白雷又如何釋懷呢?

白雷只覺鼻中酸澀不已,怕讓白風再為他擔心,于是偷偷地閉上眸子,讓迷蒙的雙眼不被發現。

“師兄……”微微發哝的聲音。

“嗯。”白風淡淡的回着他。

“十五歲那年,我也發過一場燒,燒了好久,燒了天昏地暗。我記得,有天夜裏,我睜開眼,老爹趴在我的床邊睡着了,他好累,所以……我不敢去喚他,可是,我好渴好渴。然後……師姐出現了,她像是什麽都知道一般,悄悄走到我身旁,遞給我一杯水。我正要開口,她,卻偷偷對我做了個噤聲的姿勢……叫我不要吵醒老爹。”

白雷說着,緊閉的眼角卻忍不住的泛上了晶瑩,他擡起手,捂在了眼上,繼續說道:“師兄,現在想起來,那夜裏,師姐的那杯水……真是甜啊……”

白風猜到白雷流了淚,卻也看穿了他的心思,不願去拆穿他。

而白雷口中的那場大病,白風自然也是知道的。十五歲那年,正是白風走火入魔失手将白雷打下雪峰頂的那一年。那一場燒,自然也是重傷之後的遺症。

而最讓白風感到心痛的是,在白雷最最艱難的那些日子裏,白風并沒有陪在他的身旁。

每每想到這裏,白風的心中就回忍不住的揪痛起來,他伸手,輕輕附在白雷的手上,只是握着她,卻未說一字。

“師兄啊……從來沒細心去想過師姐對我的好。可是,就是對這樣的我,師姐……卻還是可以那麽保護我,縱容我。師兄……你說,那樣的師姐,這些年……對我老爹的情,又是有多深呢?”

白雨對白辰,當是用情至深,至于有多深,有多重,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她多年如一日的那冷漠的表情,卻又從不曾與人分享過一句心底的話。

白雨的那些秘密,旁人知與不知,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讓她心心念念記着的人,可曾體會到了。

只怕,便是知了,已是晚矣……

…… ……

…… ……

京城外的孤墳地裏,一片狼藉,地陷五尺,碑倒棺露,隐隐有白骨可見。

就在那墳地北向的一個大土坑裏,站着一個人。散發,薄衣,在這荒野裏,看着格外的凄涼。

那時的白辰,腦海中一遍遍浮現着那一幕。就在昨夜,當他向着臉前的那個土坑縱身跳下時,誰料,不是下墜,而是……塌落的地面。

那四周傾瀉而下的地面,掩埋了一切。

再沒有石窟,沒有暗道,甚至……連一個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晚了,是我跳晚了。’這句話,無數次徘徊在白辰的腦海中。

白辰俯下身,伸手拂過那堅硬的地面,指甲中嵌滿了泥土,卻,依舊伸不到地底深處了。

就在白辰出神的那一瞬,猛地,感到肩頭一怔。

他驚然地回頭看去,臉上滿是期待的神色。下一瞬,那所有的希冀,又淹沒了下去。

思绫将一個長袍披在白辰的身上,扶着他緩緩直起了身來。

“我姐夫已經派了好多人,從心魔教的那條後路開始挖,相信……一定能再尋到那條地道的。”

白辰木木地回看着思绫,又看了眼自己肩上的那個華麗的袍子,再回過頭,直直的盯着那深坑的地面,白辰這般的話唠,這一刻,卻是失語。

就在那一刻,白辰突然想起了就在不久前白雨說過一句話:

‘你消失的這一年的時間都是在幫白雷尋巫絕石嗎?難道,不是為了一年前我的那些話嗎?這些日子,你無非是為了逃離我吧?’

白雨沒有說錯,一年前的那個時候,他是真的逃走了……

…… ……

…… ……

白辰的記憶中,小時候的白雨,還是可愛的,沒什麽殺傷力的。雖然不愛笑,可是,害怕的時候,起碼還是會掉淚的。

白辰記得就在白雨四五歲的時候,她曾在崇華的荒地裏跑丢過一回,整個崇華上上下下都出動了,結果,還是白辰先尋到了她。

那會兒,找到白雨的時候已經天黑了,荒地裏三五只野狼正追在她身後,那距離險的就剩兩三步了。

于是,當白辰救下她的時候,那小丫頭早在白辰的懷裏哭的七葷八素了。

然而讓白辰記憶最深刻的是,就在白辰背着她下山的路上,那個趴在他後背上被吓得渾身顫抖不已的丫頭卻用命令式的口吻對他說道:

“不許告訴我爹和師祖……我,我哭的事情。也不許說狼的事。”

那時白辰笑着連點了好幾下頭。可是,一轉眼到了山下,一見到滿面焦急的白洛英和白聞律,白辰張口就把自己找到白雨時白雨那狼狽的模樣以更加誇張和扭曲事實的方式說了好幾遍。

這下子,白雨這要面子的丫頭可是記住了。

那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起初,白雨對白辰還是處處刁難,也不知那場氣又生了多久,總是相處多年後,白雨對白辰,就變成了處處關心;從對白辰的不屑一顧,漸漸,又變作了形影相随。

白辰不是傻子,男女之情更是他曾經最最熟悉和最常擺弄的玩意兒。心想着,不過是個情窦初開的小丫頭一時沒能抵禦自己的英俊和才氣而已。時間久了,也就過去了。

白辰就是用這種對着自己用暗示,對着白雨則是揣着明白裝糊塗的方式一直平平安安的度過了好些日子。

假如說,沒有一年前的那件事,沒有白雨那番直白的告白。白辰的這場戲,原本是預備要演一輩子的。

可時間不等人,歲月匆匆流過,白雨已從往日的那個閃着一雙水汪汪大眸子的女娃娃變成了婀娜仙姿的美人,情窦初開的小丫頭,原來,已是情根深種。

于是,就在一年前的某一個夜裏。白雨毫無征兆的對白辰說出了自己‘戀叔’這一驚世駭俗的言論,接着,竟已一句‘你也必定是喜歡我的’作為結束語。這讓白辰這個比她大了整一倍的師叔,當是情何以堪啊!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白辰作為一個早就對‘女人’死了心的‘全職老爹’。什麽動了心,根本就是無稽之談。白辰否認,白辰想都沒想就一口否認了。

而那時的白雨,卻偏偏步步緊逼着他:

“師叔,那你說,為什麽整個崇華派裏的女子沐浴,你都偷看過了,卻單單不敢看我呢?”

白辰登時就吓得眼珠一突。“廢話!你是我師弟和我師父的寶貝疙瘩,我膽子再大也不能拿命開玩笑啊!再,再說,二丫啊,你,你一個女娃娃……說話能不能……含蓄點啊?”白辰暗自擦汗。

“真的是這樣嗎?那我再問你,為何你可以若無其事的持着其他弟子的手摹習舞劍,卻從來不敢握我的呢?”

“那,那是你本來就舞的好啊。想二丫你天資聰慧又加上你後天勤奮努力,師叔我……實在是沒啥可對你指點的了。”

白雨只是凝着他的臉瞧着,邊搖着頭。

白辰被她那淩厲的目光盯的發寒,趕緊移開了目光。

“師叔啊……”

“幹,幹啥?”白辰被她逼得不自覺的倒退了兩步。

“我記得許多年前,我在山裏迷路了,是師叔你背我下山的,那時候……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了,你那會兒啊……可,可是比現在可愛多了。”

“可是,師叔啊……如今我有傷,你為何不像當年那樣再背着我了呢?”

白辰聞言,當是一愣。額上一滴冷汗滑下,眼珠若有似無的朝着白雨那凹凸有致的胸前悄悄掃了那麽一眼,接着吞咽了一下,移開了目光。

白雨自然看到了他那滑稽的模樣,嘴邊不禁揚起一個淺淺的笑。

她凝着他的眸子。

“師叔,不是我變了,這一切……都是因為,你變了。因為,現在的你,已經把我當做一個女子來看了。”

白辰渾身如遭一劈,猛地一震,不可思議的眼光回看着她。

白雨臉上的笑卻是更重。

“我會等着你的。看,你已經不再把我當做孩子來看了,那麽……早晚有一天你終會明白,明白到你自己的心意。師叔啊,你終是喜歡我的……”

沒錯,就是這句話,就是那個美麗、動人、又自信滿滿的笑容,把白辰吓到了,甚至……他當夜就卷了鋪蓋逃跑了。

整整一年的時間,白辰甚至逃到那萬丈深淵之下,可是……有個自始至終就深埋在他心裏的一道身影,那一颦一笑,那個讓白辰逃了避了許多年的心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樣一個美好,又喜歡着自己的女子,是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的……’

…… ……

…… ……

白辰握起手中的一把土,緩緩的松開,風将那些土灰吹散。手中,終始空空如也。

當那陣風劃過一旁思绫的紅紗裙角,那半透的紗遮住了白辰的臉。

白辰的眼看到,那紅紗的對面,好似蓋着一個人。一個長發及腰,眉目如畫,一身淡紫長裙,那是美好的如天仙一般的女子。

她是這紛亂的江湖裏最寧靜的一抹紫霞,是這險惡的人世裏最最懂他疼他惜他的一個人。

這一刻,白辰一手緊揪住了自己的胸口,他緊抿着幹唇,眉頭,纏成了一團,眼中泛紅。

那動作,好似胸前剛被人狠狠插過一刀。

許久,他側目看着身邊唯一的人,擠出一抹好難看好苦澀的笑,只道:

“思绫啊,好笑吧?覺得咱很可笑吧?”

“…… ……”思绫看着他,同樣是充滿悲傷的神情。

“瞧啊!便是我放蕩不羁,橫沖直撞,不顧一切,又如何呢?想我白辰還不是凡人一個?原來,人們常說的那個要命的‘悔恨’,就是這滋味啊?”泛紅的眼眶,終于凝上朦朦的水霧,霧積成淚。

“原來,心碎……是這滋味啊。”淚,從白辰的眼中滑下來,劃過他那個難看的笑。

“原來,那丫頭一直是嘗着這滋味……熬過來的啊。”

白辰俯下|身,雙手重重的砸落在地上,他深埋着頭,久久,未在擡起。

從他的垂面間,只有道道嗚咽的哭聲,續續,又斷斷。

而那時的思绫,亦是滿面的淚,她看着眼前的人,卻是連伸手去抱他的勇氣也沒有。

思绫不敢去想,更不敢去問,那個她最想知道的答案。如果此時被埋的人是她思绫,那麽白辰可還會想現在這般心痛,這樣的悔恨?

這一刻,思绫甚至有些羨慕那個逝去的人。她淚眼瞧着那個跪在地上的白辰,只能在心中默道:

‘白辰啊白辰,你可知道,現在的你有多痛……看在我的眼中,都是感同身受的痛啊……’

思绫想起了十多年前白辰離開時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你終是這世上最美的女子’

是那話,支撐着思绫這麽多年的等待。如今想想,不過一句敷衍的贊美。

可是,遙想起當年,白辰對思绫說過的最多的一句話,不是‘我愛你’,卻是……‘對不起’。

從離別,到重遇,他,都是這般對她說的。一遍又一遍的,說着對不起。

在這空曠的野墳堆裏,眼前的景色是一片狼藉,風來,淩亂則更盛。

就在那一瞬間,思绫仰面,淚順着眼角滑進她如瀑的長發中,她長長的嘆出一氣,莞爾,揚起霁然一笑。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了一件事:

有的人,用盡一生去等三個字,可笑、可嘆的是,她等來的是另外的三個字——對不起。

也知道那一刻,她,才終于放下了一個人……

…… ……

…… ……

就在同一時間,賢王府的內苑,一個身穿軍服的禦林軍首衛,叩開了白雷的廂房的門。

白辰扶着虛弱的白雷剛直起了身子,便聽得那個首衛回禀道:

“白大人。屍體,找到了……”

高床邊,剛剛站起的身子,猛地跌落了回去。

白雷的眼睛,瞬間被淚水淹沒……

作者有話要說: 【重要聲明:】哎哎哎!別打,別打!!聽咱解釋啊!有娃子說:不要死人,不要死人啊!咳咳!那啥,孩子,死人是一定有的!B-U-T!!!咱保證!絕不是白雨!(哎媽呀,為了你們我都這般劇透了!)

順便說一句!沉重了好幾章了!受不鳥了啦!下章閣子重回二貨萌缺無厘頭搞笑路線。雷子,本色回歸吧!( ⊙ o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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