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四十二枝
“明日?還得?進?宮, 把?藥吃了吧。”蕭惋看見溫顧的皮膚漸漸白皙,知道又到了吃藥的時候。
兩人互相表明心意後,溫顧倒是沒再顯露過本來面目, 到了該吃藥的日?子就吃藥,原本昨日?他就該吃藥的, 但是事務繁忙,忘記了。
蕭惋知道藥放在哪兒,下床替溫顧取了一顆,又倒了杯水遞過去, “吃了這顆還剩兩顆了。”
“清風會再拿新藥來。”溫顧将藥吃下, 又躺回床上,閉眼假寐。
“我?去叫人傳膳, 吃過了再睡。”蕭惋喚了畫扇進?來, 兩人用過晚膳後, 沐浴睡下。
晚上, 蕭惋靠着?溫顧的肩膀睡着?, 原本平靜的睡容忽然變得?緊皺眉頭, 呼吸急促,額頭上還滲出?了薄汗, 口中低聲呢喃。
“疼……”蕭惋在說夢話。
溫顧聽了身?側人的動靜醒來, 下意識将人摟緊,在聽清了蕭惋說什麽的時候,神情變得?緊張,“惋惋, 哪裏疼?”
蕭惋沉浸在夢中, “好?疼……”
夢裏,一個滿頭淩亂白發, 臉上皺紋橫生的老婦,手裏拿着?針,瘋狂又狠厲地朝蕭惋紮去,“小賤人,我?紮死你!讓你母妃也嘗嘗失去孩子的滋味!”
“哈哈哈,皇後,看看你的女兒,現在快被我?折磨死了,她馬上就可以去下面陪我?女兒了,哈哈哈!”老婦喪心病狂地仰天?長笑,蕭惋渾身?發抖地縮在角落,身?邊有老鼠爬過,毛茸茸的,蕭惋怕極了。
“太?後救救我?……”蕭惋無聲哭泣,這裏好?黑好?冷,還有壞人傷害她,她好?害怕。
溫顧不?敢輕易叫醒蕭惋,只将蕭惋摟地更緊,察覺到蕭惋雙手發涼,便?将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輕吻蕭惋的額頭,大手輕拍着?蕭惋的後背哄着?,“不?怕,惋惋不?怕。”
大概是溫顧的安撫奏了效,蕭惋漸漸平靜下來,一直等到蕭惋呼吸平穩,溫顧才放下心。
次日?早膳時,溫顧無意中問了句,“昨晚夢到什麽了?”
“昨晚?”蕭惋眨了眨眼,做回憶狀,“想不?起來了,醒了就忘了。”
溫顧進?宮後,蕭惋因為昨夜的噩夢沒睡好?,自己又去睡了個回籠覺。
結果剛睡下,溫顧又回來了,沒有驚動蕭惋,只把?四個丫鬟叫走了。
“夫人之前,經常做噩夢嗎?”溫顧問四人。
四人互相看了看,最後畫扇站出?來說:“夫人只有在靜和?長公主忌日?前幾日?才會做噩夢。”
每年正月過半,蕭惋便?會做噩夢,幾個丫鬟都知道這件事,但是蕭惋為什麽會這樣,籮螢不?知道,問雪和?半香只知道個大概,唯一清楚原因的,就是畫扇了。
自從出?生後,蕭惋被太?後接進?宮裏,由太?後親自撫養。
若說太?後對蕭惋好?吧,蕭惋一旦做了什麽不?如太?後意的事,太?後就狠狠責罰,若說太?後對蕭惋不?好?,卻還擔心蕭惋體弱而用各種補藥養着?,若是下人伺候得?不?周到還會責罵下人,總之,太?後對蕭惋這個外孫女,隔着?靜和?長公主的死,對她好?不?起來,又狠不?下心,是很複雜的感?情。
蕭惋六歲的時候,由一個嬷嬷和?一個叫阿青的小宮女陪着?蕭惋在禦花園玩兒,結果嬷嬷偷懶,只讓阿青帶着?蕭惋,自己回去睡覺去了,蕭惋手裏拿着?一枝梅花跑得?很快,阿青在後面追着?,結果腳下一滑摔了一跤,再站起來,蕭惋就跑沒了影兒。
長安郡主丢了,要是太?後知道了,那自己的命可就沒了,阿青慌慌張張地把?此事告訴嬷嬷,兩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嬷嬷出?主意說:“先?不?要告訴太?後,說不?準郡主是貪玩兒,一會兒自己就回來了,左右離不?了禦花園這裏,我?們先?自己找找。”
兩人不?敢驚動其他人,将禦花園找了個遍,也沒找到蕭惋,等到太?後意識到蕭惋玩兒了太?久還不?回宮,派人來尋時,蕭惋走失的事這才敗露。
“沒用的東西,連個孩子都看不?好?!”太?後怒不?可遏,但當務之急是找到蕭惋,也分不?開心思處置這兩人。
“來人,去叫皇上派羽林軍,把?宮裏所有角落都給哀家翻個遍!”太?後也派出?了自己宮裏所有的宮女太?監去找蕭惋。
可是一夜過去,蕭惋一個六歲的孩子,就這麽不?見了。
沒人能想到,無人陪伴的蕭惋一個人懵懂闖進?了冷宮。
冷宮門鎖着?,看守的人不?知道去哪兒了,蕭惋聽見裏面有個女人的說話聲,好?像有人在念叨自己的孩子。
“裏面有人嗎?”蕭惋從門縫往裏瞧。
“誰在外面?”門裏面忽然有人和?蕭惋對視。
蕭惋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良久,鼓起勇氣看回去,“你是誰?為什麽被關在裏面?”
“哈哈哈,是你啊,你進?來,我?就告訴你。”那人從門縫盯着?蕭惋看了一會兒,笑得?有些瘆人。
“我?進?不?去,門鎖着?。”蕭惋看了看比她還高?的鎖。
“左邊牆角有個洞,你鑽進?來。”
蕭惋看了看牆邊的雜草,抿嘴想了想,搖頭說:“還是不?了吧,我?回去告訴太?後,讓她來救你。”
“孩子,我?的女兒快死了,我?要去救我?女兒,好?孩子,你進?來,幫幫我?。”裏面人開始哭,聽着?很是可憐。
“那……那好?吧。”蕭惋天?性善良,她自己也沒有母親,若是能幫裏面的人救了女兒,那世上就多了一對團聚的母女了。
可是,等她從牆角鑽進?去時,那人雙手扯住蕭惋的肩膀,一把?将她拽起來。
蕭惋這才看清這人的模樣。
頭發花白,常年沒有梳洗,亂蓬蓬地粘連在一起,臉上的皺紋很深,身?上穿的衣裳打了好?幾個補丁,但還是有破洞的地方,一雙深陷的眼睛緊盯着?蕭惋,忽然咧嘴一笑,“真是老天?有眼,讓那個賤人的女兒落在我?手裏了!哈哈哈!”
接着?,就是噩夢的開始。
被扯着?頭發拖進?充滿臭氣的房間時,蕭惋才知道,這裏沒有什麽女兒,只有一個瘋子。
“放開我?!救命啊!”蕭惋拼命掙紮,可是一個小孩子哪裏抵得?過大人的力氣。
“閉嘴,亂叫什麽!”那老婦惡狠狠地瞪着?蕭惋,見蕭惋被吓得?不?敢說話,又換了語氣,“不?對,叫吧叫吧,叫得?越大聲越好?,讓那個賤人聽見,她的女兒是怎麽被我?折磨的!”
不?知那老婦從哪裏拿了一根針,對着?蕭惋的皮膚紮下去,蕭惋疼得?大哭,可她哭得?越厲害,那老婦就紮得?越狠。
那老婦紮着?紮着?,覺得?蕭惋的衣裳太?厚,将蕭惋的棉衣撕扯下來,大笑着?繼續折磨。
蕭惋哭得?沒了力氣,疼得?兩眼發黑,聽見那老婦說:“蕭文薔,你下去陪我?女兒吧。”
“我?叫蕭惋,不?叫蕭文薔。”蕭惋顫着?聲音說。
那老婦失了神志,也聽不?進?蕭惋在說什麽,紮了一會兒見蕭惋似乎暈過去了,覺得?沒意思,将蕭惋扔在角落,自己出?去了,出?去的時候嘴上還念叨着?要找女兒。
等到房裏沒了聲音,蕭惋才敢睜開眼睛,眼睛一睜開,豆大的淚珠一顆顆順着?臉頰流下,“太?後救救我?……惋惋好?疼……”
夜深了,太?後沒來,這間房裏,除了蕭惋,只有老鼠是活的。
蕭惋的鞋被老婦拖着?走的時候蹬掉了,老鼠從她腳背爬過去,吓得?蕭惋一動不?敢動。
又過了一會兒,那老婦回房睡覺,蕭惋屏着?呼吸不?敢出?聲,那老婦神志不?清,可能已經忘了還有蕭惋在屋裏,自顧自地睡了,蕭惋趁着?那老婦睡着?,偷偷爬到了房外,那個她鑽進?來的洞口處。
她想再鑽出?去,可是她伸手往外一摸,發現外面被人堵死了。
“嗚嗚……”蕭惋抱着?雙臂,蜷縮在洞口,又冷又疼,在寒風中凍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聽見外面有人叫她的名?字。
“惋惋,你在不?在裏面?”
蕭惋以為出?現幻覺了,沒敢回答,直到她再次聽見,外面确實有人在叫她,她才敢出?聲,“是我?!救命!”
外面的人是元陽。
蕭惋被救回去的時候,渾身?都是針孔,胳膊和?腿這些露在外面的皮膚,滲出?了血,太?醫看了都不?忍。
太?後見蕭惋被折磨成這幅模樣,下令将那個嬷嬷和?阿青,以及看守冷宮的兩個侍衛杖斃,那個冷宮裏的瘋子,依舊被關在冷宮裏。
回去之後,蕭惋高?燒不?退,昏迷了兩天?,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只有兩個守着?她的宮女。
“快去告訴太?後,郡主醒了!”宮女見蕭惋醒了,松了口氣,立刻去給蕭惋倒了一杯熱水伺候蕭惋喝下。
太?後這兩日?都在佛像前祈禱,希望佛祖保佑讓蕭惋早日?醒來,聽宮女說蕭惋醒了,立刻來看蕭惋,還吩咐禦膳房準備好?藥膳,給蕭惋補身?子。
蕭惋看見太?後的時候,沒忍住哭出?來,在冷宮的時候,她是真的害怕,如今見了太?後,才知道自己是真的沒事了。
“怎麽樣,燒退了沒有?”太?後一邊問着?,一邊去摸蕭惋的額頭。
“回太?後,郡主已經退燒了。”宮女回答。
太?後點點頭,又問蕭惋,“身?上還疼不?疼?”
“不?疼了……”蕭惋小聲說。
其實還是疼的,滿身?的針孔,出?血的地方剛結痂,怎麽會不?疼?
“蕭文薔是誰?”蕭惋想起了冷宮裏那個老婦将她錯認成了蕭文薔。
太?後一聽這個名?字,表情瞬間冷了下來,語氣也重了,“不?許你叫這個名?字!”
蕭惋一抖,不?說話了。
“既然退燒了,明日?就照常,去你母親的靈位前跪着?吧。”太?後說完,便?起身?走了。
明日?是靜和?長公主的忌日?,她确實應該去跪着?的。
後來過了很久,蕭惋才知道,原來太?後獨女,她的母親,封號靜和?,名?蕭文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