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陶米陽要去的是西南山區一所小學。作為當地的貧困縣,學校和當地政府聯系頻繁,上課舉例都是這個地方。陶米陽保研以後和老師一起在村裏待了兩個多月,直到快開學了才慢悠悠回了家。這次也是老師帶隊,前往當地一所小學。
陶米陽睡不着,在沙發上聽了一晚上米澄翻身的動靜也覺得火大。等天邊見了光,他拿好東西早早地就到學校候着。
米澄給他回消息時他們一行人剛上高速。他沒有見縫插針的休息,反而是抱着平板一路瞎點,他們一行人開了三輛車,前頭兩輛都是老師組合,最後一輛才是他們這群學生。他的老師負責開車,陶米陽坐在副駕負責暖場以及随時準備替換。
五六個小時的車程下來大家都有些疲憊,高速上的景重複得令人疲憊。陶米陽和老師已經換了一輪了。車裏點手機的動靜沒停過,陶米陽偶爾瞄一眼手機。可米澄再沒給他來過一條信息。
見到收費站時他們都興奮過了頭,一車子人又是拍手又是亂叫,重新活了過來。進了縣裏他們也沒多做停留,打算找個地方将就吃一頓就繼續啓程。陶米陽還是選擇他最愛的粉,這裏的粉比較特殊,米漿磨出來定型後切成寬扁的一條,表面還有氣孔,筷子一夾就能斷開。他也不知道是什麽心态,坐下後就點了一碗心肺粉,吃的時候動作頗為粗曠,那架勢感覺像要拉人PK一樣。
簡短地休息後他們又出發了,熱鬧的縣城也消失了,他們順着公路走進山裏。
陶米陽快要數不清自己已經路過了幾座山,又或者自始自終都是綿延的那一座。陽光很好,他能看見對面的山上盤旋着的鐵道,黑色格格不入地立在山林裏。
“到秋天了啊……”有同學感慨了一句。陶米陽才反應過來秋天的痕跡已經很明顯了,山頭的翠綠逐漸被明黃替代,和陽光映在一起。
每次從陽光之下鑽進隧洞,陶米陽都會感覺自己的視覺有幾秒失去了感知。他想到了kiki,如果他是一只貓就不用出現這種近似于失明的适應感,更不需要苦惱,像kiki一樣每天在家裏一只貓玩,等他們回家了再纏着他們一起玩。
一路上都是斷斷續續的景,他們有時會經過熱鬧的市集,有時又繼續與山做伴。最後一次經過擁擠的小道時,他們在車裏瑟縮地與大貨車并肩而行,車旁又是一排小攤販,從狹窄的人行道跨至路邊,路面讓污水染得烏漆麻黑。一不留心路上就竄出一個人來,吓得一旁的陶米陽都不自覺腳尖發力。
終于從那煎熬的環境裏出來,陶米陽松了一口氣。往前開了一陣他們又開始往山上爬,仿佛沒有終點。蜿蜒的水泥路一圈一圈纏在山上。陶米陽只覺得他像在坐過山車,到了頂點便開始下行。
他看見旁邊的山頂,日光灑在上面像烤化了的蛋糕。右邊是奇形怪狀的山岩,懸在上頭為他們讓出了一條路。
“學校就在那下面。”老師說。
陶米陽循着望過去,在山巒包圍的中心,最底下有一棟白色的樓房,房前立着旗杆。他們一路往下,就像是慢慢沉到了底,慢慢與學校近了。
來之前老師給他們打過預防針,和學生比起來,更難搞的可能是學校的老師。陶米陽不懂,兩撥人見面時,那些所謂難搞的對象也是笑眯眯地帶着他們熟悉校舍環境。陶米陽跟在後面,抱着他們為學生準備好的禮物。
他總忍不住往四周看。這裏其實很開闊,真的要跑可能還得花不少功夫。但還是圍繞在山之間,似乎就是将他們困在這一方天地裏。
他知道這樣想很奇怪。一想到自己這24小時都挺奇怪,反而釋懷了。先是在米澄生日玩了一出不告而別,現在又悲觀的為這些小孩樹邊限。
簡單了解了基本情況又大致在學生面前露了個臉,他們便回了在這邊的住處。路上遇到了挑着筐往回趕的村民,筐裏都是圓滾滾的小土豆。
老師說:“這裏的沙地小土豆很香,要不要買一點試試?”
陶米陽鼓着掌說:“謝謝老板,老板破費了。”
陶米陽得了許可就沖上去,蹲在田坎和人聊了半天,那村民說的是方言,陶米陽花了不少力氣才聽懂,最後不負期望地拎着一筐土豆回來了。
陶米陽抖了抖,土渣從竹筐的縫裏往下掉,“我覺得夠了。”
老師點點頭,帶着他們繼續往住處走。
夜裏他們搬了凳子坐到院子裏,花露水在幾人手裏傳遞。圍坐在火前,陶米陽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個大鏟,洗幹淨了将老師們買的豆幹放上去立在火上烤。
老師們都在房間談事,給了他們幾個學生自由。陶米陽給豆幹翻了個面,幾個人都在玩手機,他百無聊賴地又拿了一根樹枝去戳火玩。
片刻,他擡起頭,看見了滿天繁星。就像是一塊流動的黑色畫布密密麻麻點綴着光點,他愣了半天才想起摸出手機錄視頻。錄到一半又想到了什麽,他把視頻保存好手機揣進兜裏沖他們喊:“別玩了,陪我聊天嘛。”
“你不找女朋友聊聊?一天沒見了。”
只稀松地應了兩聲又垂下頭。
是,都一天沒信兒了,也看不見人影。
陶米陽翻動着豆幹,他腳邊還放了一碗佐料,依然老師們的傾情推薦,打調料時陶米陽抖着辣椒罐熏得流口水。後來他一邊撕豆幹吃一邊看星星,豆幹也不像平時在超市買的那樣松軟,烘烤後表皮韌韌的,內裏綿軟細膩吃起來還有一種新鮮感。他有一瞬間在想,要是他真的失戀了畢業就申請來這做留校老師。
他摸出兩顆土豆,這土豆個頭實在迷你,捏在手裏和核桃大小差不多。陶米陽剝得很認真,沿着爆出來的皮細細的撕,因為老師的稱贊,他一點也不想浪費。土豆綿綿的,蘸了辣椒醬還有一股甜絲絲的感覺。因為焖得夠久,土豆甚至起了酥皮,裏外兩種感覺。和豆幹是完全不同的口感。
有了吃的,大家也紛紛放下了手機,從誇贊食物開始随意聊了兩句,最終又回到食物,然後歸于沉默。
陶米陽待不住了,他知道大家這一天的疲憊,于是也不再強求他們一起聊天。撿了一小碗就上樓把自己關進房間裏。他聽見風簌簌地騷擾着他房間背後的竹林,夜裏那些鳥蟲的叫聲此起彼伏,他倚在窗臺上往外看。發呆夠了,他又端着手機開了家裏的監控。
kiki在屋子裏溜達,似乎是感應到了他在看,跑到監控前趴下了。陶米陽笑笑,摸着屏幕上kiki的腦袋,“你爸怎麽就沒你懂事。”
kiki擡頭看了一下,陶米陽心裏一慌:他沒開語音吧?
米澄出現在屏幕裏,蹲下身和kiki對峙了半天,伸手把貓抱走了。
陶米陽:……
他們之間的默契甚至不如和kiki的。他關掉了監控。管他早晚,他累了沒事幹就是要睡覺。
最開始幾天他們只負責在學校看,找機會和學生們一起玩游戲一起聊天,陶米陽快把自己混成了孩子王,乒乓球桌永遠都有他的英姿,他拿着球拍迅速地讓小孩們接力排隊。
等漸漸熟悉了校園環境,他們才依次分了任務。陶米陽跟着老師一起去了中高年級,他們這次主要就是解決關于校園暴力的問題。
陶米陽把孩子們聚集到一起,他端了個小板凳坐在講桌上和他們對視。在他面前的小孩首先繃不住笑着移開了視線,陶米陽站起來拿筆寫下這四個字,問他們知道什麽叫暴力嗎。
團體無處不在,團體之間也必定會對弱勢的一方形成欺壓。他們之前做了不少功課。很奇妙的一點,有時候被欺壓的一方人數甚至大于了施暴方。
陶米陽教他們聯合,叫他們話語權不代表正确,最後又是更敏感的話題——關于老師主導的暴力。
在商讨時陶米陽終于明白了為什麽會說老師才是最大的阻礙。
在這個年紀的孩子心裏,老師就是權威,權威又代表了絕對。其實他也很不安,他們就像在教一群懵懂的小孩學會叛逆。
老師說:“不一樣的,老師的言語也是校園暴力的利刃。他們就是要教這些孩子對任何湧向他們的暴力行為說不。”
陶米陽站在講臺上,底下幾十雙眼睛追着他。他手心也滲出了汗。他教孩子們聯合,教中立者學會傾斜。
他不知道這些話能起多大的作用,但起碼站在講臺上的這一刻,他是希望自己能說得越多越好。和學生們對視時陶米陽沒來由的會心慌。
第二天,麻煩就來了。陶米陽和同學們都感覺到自己成了老師們排擠的對象,偶爾見了面還要被刺一句城裏的大學生就是想法多雲雲。他們有些尴尬,他們也明白這些行為是對教師權威的挑戰。晚上回了住處還要三緘其口,于是他們拉了一個群,也不了別的,就每天替這些老師打卡。
白天在學校裏和孩子們一起,晚上陶米陽就焖一小鍋土豆烤兩塊豆幹端進屋裏。他是真真切切愛上了這兩樣東西,恨不得一日三餐都吃這個。
他們每天都要開會,然後做好記錄表,事情又多又雜,可米澄還是經常出現在他的腦子裏。
陶米陽只在工作的間隙裏看一眼手機,米澄一條消息也沒有,他覺得可能回去就是分手了。他還欠米澄一句道歉,在生日的時間跟人鬧脾氣。
他想,米澄已經習慣成自然了,估計在家裏等着他回去收拾行李。但他更想打破這種自然。
他在米澄那裏遇到了兩次失敗,已經不太想期待什麽後續了。陶米陽在山裏待了三周,時間不長,但多種因素作用下他已經完全融入了。他喜歡到竹林裏坐着,抱着他的豆幹。
他吃多了這些炭火烤的東西上火了,又舍不下嘴瘾,每天拿菊花泡茶。
他們又要計劃和孩子們的告別,但在他們做出行動前,孩子們先一步知道他們要走的消息并很快傳播起來。陶米陽去教室時半個班的人都別別扭扭不肯聽他講話。他有些無奈,問,“今天什麽情況啊?”
坐在第一排的一個小女孩問,“老師,你們是不是要走了。”
陶米陽一愣,有些無措地看向老師。
小女孩掉了兩粒金豆豆,“老師,你還會再來看我們嗎?”
班裏其他同學也開始抹眼淚。陶米陽眼眶一酸,離別的話他們已經想好了,但他還是沒法應對這種情況。他只是學生,給不了承諾。而且他們有規矩,絕不輕易給承諾。
晚上回宿舍他發現大家可能遇到了差不多的情況,幾個年輕人眼眶都紅紅的,見了面各自沒話說都回房間悶着,和陶米陽一屋的男生更誇張,把自己埋在被子裏哭得昏天黑地,陶米陽都擔心他要缺氧了。分別那天他們都死氣沉沉,第二天就要回家。很奇異,大家臉上都沒有興奮,反而有些愁。老師們都明白他們的情況,特批他們提前回宿舍放松一下。
陶米陽收拾着行李,他打算先回學校好好補個覺再去說抱歉。
他覺得米澄應該能體諒。他這副山野村夫的模樣不太适合見人。
夜裏下了雨,他們只能推遲了了出發時間。六點半天亮了,他們冒雨出發,雨水砸在車身噼裏啪啦有些嘈雜,呼吸間熱氣浸滿窗戶,整輛車都被沉默籠罩着。
米澄看着消息列表,他和陶米陽的信息停留在二十多天前。後綴的時間都變成了冷冰冰的數字,難道陶米陽真就按照他的要求見縫插針全去休息了?
他不信。
他在手機上多添加了一個當地的天氣預報每日關注,還好,大多是晴天。直到今天,從三點多就開始下雨。他有些擔心陶米陽能否按時返回。
近八點米澄收到一則推送,因暴雨原因,當地發生滑坡災害。
他驚了一下,發消息問陶米陽的情況。沒回。
下午三點多,他突然接到了陶米陽的電話。米澄懸着的那顆心終于放下了。電話接通,他毫不客氣地說:“還以為你長睡不醒了一點信兒都沒有。”
那邊嗫嚅了兩聲,問,“你好,你是米陽的哥哥嗎?”
米澄的心沉下來,“陶米陽呢?”
“市三院……”
米澄挂了電話。
電話那端的人愣住了,有些尴尬地問陶米陽,“你跟你哥感情不好?”
陶米陽:“……最近不太好。”
那同學寬慰他幾句,“兄弟嘛,說兩句話就好了。但是他剛才都沒給我說話的機會,你衣服怎麽辦?”
陶米陽:“随便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速戰速決了。
這裏的地方有參考,結合了我見過的幾個縣的模樣和特産(不是),然後社工部分……其實我也沒做過學校社工我不太清楚就按照常規流程帶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