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米澄連車都沒敢開。進電梯後他有些慌亂地在轎廂裏轉了兩圈,他先按了停車場的層數,看見自己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又捏緊了拳頭,再放松下來他按了大廈一層。數着秒祈禱這一路都不要有人上來。一開門他就跑了出去,差點沖撞了在門口等待的人群。

豔陽天裏他裹着外套站在廣場還出了一身冷汗。米澄猜自己的模樣應該很奇怪,否則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怎麽會路過他時露出一副夾雜了關切和狐疑的神情。

他搓搓臉走到路邊開始攔車。

只覺得去醫院的路前所未有的漫長,米澄盯着面前的紅燈有些煩躁,手機在他指間轉來轉去晃出殘影。司機師傅也是一路沉默,不斷滋生的焦慮快把米澄淹沒了。

醫院門前總是在堵,他不等師傅靠過去随意指了一個空當下車就跑進去,又按照電話裏的囑咐到了病房。他站在門口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幾次握拳深呼吸才穩下情緒。推門進去,陶米陽背對着他坐在床邊。“轟”地一下,就像是有什麽東西穿透了他的軀體,一瞬間就放松下來了。

病房裏的人見他進來了互相使了個眼色,陶米陽也讀懂了空氣裏的信息,但他還是僵着身子沒轉頭。

同學尴尬地說:“你哥來了。”

米澄走上來直接無視掉陶米陽身前圍着的人,抱着他的腦袋就開始粗暴地檢查,“什麽情況?哪受傷了?”

陶米陽艱難的從他手下逃脫出來,“手,骨折了。”

米澄:“……不是滑坡嗎?”說完又覺得蠢,也不知道想期待什麽答案,感覺像看見陶米陽情況還算過得去嫌不夠一樣。

陶米陽低着腦袋一副拒絕交流的模樣。

米澄:“……你這到底怎麽搞的?”

陶米陽讓他不耐煩的語氣弄得有些委屈。他吸吸鼻子,只能安慰自己心痛能忍但□□的疼痛真的忍不過去。

裹着石膏的胳膊真的太他媽疼了。

“那個……是這樣的,”同學看他們之間氣氛有些凝結于是有些不安地開了口,“是滑坡沒錯。但我們出發得還算早,沒遇上。但是那邊土質比較,怎麽說……反正就下大雨,泥挂不住石頭了。開到半路山上那些石頭鋪天蓋地往下掉,好家夥,跟拍大片似的。”

米澄聽着眉頭都擰到一起了,他摸摸陶米陽的後腦,一雙手輕輕地摩挲,陶米陽短短的發茬刺得他手心軟乎乎。

同學還在繼續,“還好老師躲得很快,最後歪出去沖溝裏了。反正蠻驚險的,那邊都是山崖,幸好地上石頭和樹多卡住了。也因為這兩樣太多了,再加上陶米陽那邊高度不一樣,地上鋪着碎石塊光是走都崴腳。陶米陽還是跳下車的,沒注意就摔倒了。為了保護公家財産,他就直接拿肉剛……結果胳膊杵石頭上摔骨折了……”

米澄看着陶米陽臉上被刮出來的小口子,還有泥土的顏色蹭在額角,“摔到腦袋沒?”

陶米陽終于給出反應,點點頭。

米澄有些慌,“胳膊都骨折了,腦袋有沒有好好檢查過?”

陶米陽:“……我腦袋硬着呢。”

“那你怎麽不自己給我打電話。我聽到是不認識的聲音還以為你……”

陶米陽低下頭,“我不想跟你說話……”

米澄沒聽清,湊近了問,“什麽?”

陶米陽搖頭,“我當時在做檢查,所以拜托他們幫忙打的。”

同學:“………”

明明就是他木着一張臉把手機解鎖了丢給他們,讓他們聯系的米澄。

幾人對視一眼,覺得這兄弟倆氣氛實在沒有回暖的餘地了,于是又派出剛才解圍的朋友。“哥,那我們先走了。”

陶米陽“啧”了一聲,米澄應聲送他們到門口。

再回來只感覺陶米陽的氣場更低了。

他蹲在陶米陽面前,看着那只胳膊,“很疼嗎?”

陶米陽鼻頭一酸,悶聲悶氣,“嗯……”

“怎麽辦呢……”米澄有些為難,“你等我一會我去打個電話。”

陶米陽:“……”

胳膊傷了沒法收拾屋子還要貼心幫他找搬家助手嗎?

片刻,米澄又出現在病房裏。他握着陶米陽沒受傷的那只手,拿紙沾了水輕輕幫他清理指縫裏的髒污。

“我給扶安打電話了,他說這疼也只能忍,很快就過去了。回家好好休息,我給你炖豬蹄養養。”

陶米陽盯着他們握在一起的手有些失神,“回家?”

“嗯,”米澄輕輕笑了一下,“你不會真的把腦子摔壞了吧?”

陶米陽搖搖頭,“我沒衣服。”

他胸膛前蹭了大片泥土,褲子鞋上也全是泥,帶去的衣服也都是T恤一類。他的胳膊疼的擡不起來,根本沒法穿進去。給米澄打電話一開始也是想喊他帶件衣服過來。沒想到米澄的情緒這麽激動,都沒給他們把話講完的機會。

想到這,陶米陽又嘆了口氣。

米澄站起來脫掉身上的外套罩在他身上,“好了。東西給我,走,回家。”

陶米陽跟在他身後。米澄在擁擠的醫院電梯裏用身體給他撐出一小方天地,陶米陽縮在角落裏,看着米澄臉上隐隐的不适,擡手搭上了他的胳膊。

米澄神色關切,“又疼了?”

陶米陽搖頭,張開五指在他胳膊上一下下彈。米澄笑他幼稚,也擡起手輕輕碰他的石膏。他倆在電梯裏搞了一場無聲的音樂會。

上了車米澄終于想起來最關鍵的問題,“怎麽都不給我發消息?”

陶米陽扭頭看着窗外。米澄看他一眼,“反正是我今天說什麽你都不理我的意思呗?”

陶米陽說:“那你不也沒給我發消息?”

米澄不說話了

陶米陽第一天沒回複他時他大概能意識到這人估計是生氣了,他覺得那些無厘頭的對話不足以成為參考的要點。再加上kiki這次又尤其的乖,讓他找不着理由去給陶米陽發消息。所以……

米澄端正身子,“我以為你很忙。”

陶米陽笑笑不再說話。

到了家,kiki興沖沖撲上來,米澄攔在他們中間。被擋了路的kiki憤怒地叫罵着,他才不管那麽多,拎着後頸皮把它關進籠子,“這幾天給我乖一點,陶米陽受傷了別在屋子裏跑酷,聽懂了嗎?”

陶米陽還站在玄關發呆,米澄退出來,“幹嘛呢?”

陶米陽搖搖頭,擡腳往卧室裏鑽。米澄進廚房給他泡了一杯茶。又察覺到他走進來了,一轉頭就看見這人抱着一堆衣服鑽進廁所。米澄攔住他,“你要洗澡?”

陶米陽點頭,米澄皺着眉頭似乎不滿他的決定。“你怎麽洗?”

陶米陽愣住了,說:“拿水洗啊……”

米澄:“……”

他拉着陶米陽到沙發上坐下,從冰箱裏拿出保鮮膜,一圈一圈給陶米陽纏好,最後還給他套上一層塑料袋,原本就跟蘿蔔似的胳膊顯得更圓潤了。

“差不多了。”米澄拍拍手。又翻出剪刀催着他去洗澡,陶米陽不安地進了廁所,米澄緊随其後。

陶米陽有些心慌,以前的流程不是直接讓他滾嗎?“……哥,你幹嘛?”

米澄說:“你不是不好脫衣服嗎?”

陶米陽:“……可你這樣搞得像要殺人。”

米澄作勢要打他,看他臉上的傷口又皺着眉放下手。米澄脫掉褲子挂好,只穿一件襯衣走近他,手上拿着剪子小心幫他剪掉衣服。

陶米陽僵着身子讓他幫忙。他坐在馬桶上,米澄調着水溫覺得差不多了就讓他閉眼。水流過他的臉順着身體往下,米澄小心地幫他把頭發捋好,又用毛巾沾了水擦洗泥印子,濕熱的毛巾蒸紅了他的臉,米澄不自覺的用手指劃過他的眼角鼻尖。陶米陽的睫毛顫了顫,到底沒睜眼。

他身上的傷口也不少,腿上背上都是淤青。米澄看得有些心疼,問,“疼不疼啊?”

陶米陽搖搖頭,和胳膊比起來這些傷口存在感太低。

安靜了一會,米澄問,“聊聊嗎?”

陶米陽說:“好啊,聊什麽?”

“我能知道你為什麽不開心嗎?”米澄有些苦惱。

陶米陽睜開一只眼盯着他,“我以為你不會問。”

米澄讓他看得心髒漏了一拍,“為什麽?”

“你的一貫作風?扶老師說的,”

“其實我也不懂我在氣什麽。你這麽灑脫,多好的戀愛對象啊。”米澄覺得他話中有刺,于是關了水走到他面前蹲好,“你是在氣我前任太多?”

陶米陽:“……”

米澄問,“那是為什麽?”

陶米陽嘆了口氣,看着他的眼睛。米澄仰視着他,陶米陽卻覺得他才是被俯視的那一個。

他說:“我還以為我回來的時候會看到已經被打包好的我的行李。”

米澄不解道,“為什麽?”

陶米陽:“我以為我們分手了。”

米澄表情僵住了,他伸手抓住陶米陽垂在身側的手,“我們不是很自然在相處嗎?”

陶米陽笑笑,“你真的不懂嗎?”他看着米澄的茫然有些自嘲地笑笑,“我那天問你,如果我們有矛盾了或者莫名其妙要分手,你會直接要我搬走嗎。你還記得你的回答嗎?”

“這半個多月我們沒有任何聯系,對你來說是不是又是一次普通的結束?”

米澄有些懂了,他手足無措地捏着陶米陽的手指掐他指肚上的肉。

“我現在不确定了,你還是那個答案嗎?你要重新跟我說一次嗎?還是說,你是一定要等着我說分手,要我等着你高高在上下一張驅逐令?”

“怎麽突然就說分手呢,”米澄有些慌。

陶米陽看着他,“我在你生日的時候給你氣受,晾着你半個月,要說談戀愛,我還把你……總之,我對你做的事比你那些前任惡劣,對你來說不就是直接宣告分手嗎?”

米澄擺擺手往地上一坐,“你等我捋一捋。”

陶米陽走後他和吳玳約過幾次。他們倆最近都不太敢找扶安,除去扶老師是個傷員外,他身邊還多了個嚴季,成天守在他身邊,對他倆又特別冷漠。于是只能兩個孤家寡人湊在一起。吳玳看出了他的不開心,米澄說:“陶米陽好幾天沒給他發消息了。”

吳玳:“那你給他發不就完了?”又靈光一閃,張着嘴沖米澄一直“他……他……他不會……?”

米澄讓他“他”得心慌,“不會……?”

“吃醋了吧?我們那天說了那麽多你以前的愛情故事,他是不是回過勁兒來不高興了?你這幾天聯系他沒?”

米澄:“……沒有。”

錯過了最佳時機米澄也沒敢再往上撞,不可能在事情過去好幾天了突然找他說“你是不是吃醋了?”這樣的話。但想到陶米陽為他吃醋了又難免覺得美滋滋的。到了今天,他才發現專業的情感大師和小助理真的……區別很大。

陶米陽等了半天,看他還是那副糾結的神态忍不住開口了,“捋明白了?所以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米澄有些尴尬地說:“其實還不太明白。我一直以為你是吃醋了,現在的情況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繼續。”

陶米陽:“你不用想太多。”

米澄撇撇嘴,“我又不知道你只因為一個假設的問題這麽生氣……”他突然明白了,問題不在假設,而是回答。陶米陽想要的只是一句話,甚至不是什麽甜言蜜語,只想要他多問一句——為什麽。

因為陶米陽不是和他沒有關系的租客,他們不是合約維系的。陶米陽的到來或許一開始是因為合同,但離開時絕不應該只是他輕飄飄一句“你走吧”。他不自覺捏上了陶米陽的小腿肚,心裏越發有底。

他有些無奈地笑笑,說:“你啊……你知不知道你在我這裏很不一樣?”

陶米陽:“我當然知道。”但結局還是一樣的。

米澄搖搖頭,“你不知道。”

他低頭在陶米陽小腿上印下一個吻,溫熱的水珠讓他含在唇間,他好似并不在意這是別人身上的髒污。當他擡頭,嘴上還沾着剔透的水液。陶米陽看得眼眶一酸,別別扭扭地偏過頭去。

米澄說:“你可是我的公主啊。”

“你又笑我。”陶米陽有些惱,抓着毛巾想扔他。

米澄神情真摯,“不是笑話。”他擡着陶米陽的腿讓他踩上自己的膝蓋。“一大把年紀了也說不出什麽甜言蜜語。我懂你意思了。可習慣真的很難改,我也沒想過要改,因為我一直都說我們不會經歷那一天,不需要假設。你要相信我一次嗎?嗯?”

陶米陽眼淚開始往下掉,他拿手捂住臉,抽噎聲不住往外冒。米澄走過去抱住他,問,“我知道我很深情,但也不至于感動到落淚吧?”

陶米陽埋在他肚子上,“不是,胳膊疼。”

出來時陶米陽整個人都是紅的,眼睛是哭的,身上是讓米澄搓的。陶米陽吸鼻子的聲音在廁所裏回響,一直提醒他剛才說了些什麽。他尴尬地給陶米陽搓澡,手上力氣越來越大,終于把哭給止住了換來了疼痛的哀叫。

米澄替他吹頭發還不忘數落他,“你以為就我有問題嗎?你平時伶牙俐齒半點便宜不讓我占,這次怎麽就一句話也不說。”

“我也沒說錯啊,你這半個月多忙啊,跟我生氣又跟你自己生悶氣。還要想象搬家場面,你多忙啊我哪敢來影響你啊。”

陶米陽轉過身來貼上他的肚子,米澄不說話了,抓着他的頭發。片刻,陶米陽說:“我是笨蛋,我知道了。”

米澄點頭,“我們兩個都是笨蛋,以後還是不要玩這種猜猜猜了。”

“好。”陶米陽摟緊了他的腰。

作者有話要說: 扶老師病友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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