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周一早上, 周故淵站在鏡子前打領帶。
平時輕松就能打得完美的結,這個時候不知道是煩躁心情的影響,幾分鐘過去, 他直接拆開領帶扔到一邊。
回頭看向床上趴着看他的謝知時, 不滿地磨了磨後牙。
“我送你過去?”
謝知時趴着搖搖頭,頭發全散在肩上,“不要, 說了我自己回去。”
周故淵走到床邊坐下, 伸手把謝知時連人帶被子拽起來,用額頭蹭着她頭發。
“周四晚上的餐廳我定好,考完我去接你們。”
伸手摸摸周故淵臉頰, 謝知時笑答應,“都聽你的,你安排就好,不過這幾天你不要動不動給我打電話,我要陪思月。”
“打電話也不行?”
周故淵英俊的眉頭皺起, 不悅地抿緊唇。
她被周故淵的表情逗笑,收回手往床上倒。
“可以發信息。”
“算了。”
“怎麽就算了?”
周故淵對着鏡子弄了下領口,準備去公司。
想到公司一整天的會議, 原本煩躁的心情變得更不爽。
謝知時爬下床, 身上穿着寬松的睡衣,脖子上還有昨晚留下的痕跡。頭發松散,渾身上下都懶懶的。
手指勾起地上床邊那條領帶,走到周故淵旁邊。
“真生氣了?”
“沒有。”
周故淵伸手,繞到她腰後, 把人摟到懷裏, “還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
她略有驚訝, “什麽道歉?”
周故淵低頭親了下她的額頭,“為了這麽多年的誤解,對不起。”
“周先生,我這個人心眼小,但家人之間,過去的就是過去了,不會再放在心中哦。”
謝知時放松身體,往後靠在他手上。
拿起領帶耐心地幫周故淵戴上,拍拍他的臉。
“好了,快去公司吧,我收拾點東西,然後也要回去,今天他們就不上課,有兩天的備考期。”
“到了給我說一聲。”
“好,我知道了。”
再舍不得,周故淵也要去公司。
謝知時送周故淵出門,然後簡單收拾了一小包東西,就開車去桐花路。
荔城一到六月,陽光燦爛,尤其是高考這幾天,天氣會格外好。
她把車聽到小區附近的超市停車場,拎着包準備去買東西。
謝家那邊的人沒再來過,大概是因為周故淵那邊打過招呼。
張虹最近狀态看起來好了不少,難得她回來,多買點吃的,她們三個人可以好好吃一頓。
也幫謝思月放松一下,免得考試前太緊張。
該複習要複習,多記一個知識點都會多幾分,但也不能完全放松。
謝知時在入口處去推購物車,手機有消息發過來,她轉過身去翻包拿手機,看到是林漫發來的樣片。
之前拍攝的時候就說最近會發樣片過來,先修好一張,看看風格能不能接受。
她一邊看照片一邊擡頭往入口那裏看,正打算推車過去的瞬間,她看到一個熟悉的人走出來。
身邊還跟着另一個人。
放在手機屏幕上的指尖停住,她呆呆盯着兩人離開超市,手裏還有拎着兩袋東西。
是張虹,和一個陌生男人。
謝知時大腦有一瞬間空白,甚至有一瞬間覺得天旋地轉,雙腿無力,連耳邊的聲音都跟着消失。
心裏空落落的地方,被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占滿。
她好像,沒有家了。
或者應該說,以前那個家,再也不屬于她了。
“小姑娘,你沒事吧?”
保安大爺走過來,擔心地看着她,“要不要幫忙?”
謝知時回過神,匆匆忙忙把手裏的購物車松開,跟保安說了聲不好意思,往超市外面走。
不用跟得太近,就看到張虹和對方的背影。
如果張虹不是她媽媽,那她一起會覺得很和諧。
老實說那個男人看上去儒雅端正,面向也很好,也沒有讓張虹拎多少東西,應該還不錯。
陽光照在頭頂,久違的茫然、無措重新漫上來。
謝知時就這麽拿着手機,呆呆站在那裏,很久都沒有回過神,直到那對身影消失在街頭。
那裏是回小區的路,她雖然來桐花路的時候并不多,尤其是跟周故淵和好後。
是不是她回家的次數太少,才錯過了這麽多?
連張虹已經重新開始生活這件事都不知道。
好像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就只有他一個人還沉浸在過去,躊躇不前,沒有辦法忘記那些事。
腳踝有些酸疼,謝知時慢吞吞地走旁邊,解鎖上車後,沒有發動車只是單純坐着。
她系上安全帶,發動車往東緣寺開去。
這地方是她這幾年來,很常來的地方。
買了票進山門,沿着山道慢慢往上爬,只是這時候她的心情比上一次來更亂。
她沒有辦法完全忘記掉過去,太擰巴了。
哪怕是謝銘已經去世快七年,她還是走不出去,一冷靜下來,全都是懊悔和不甘。
懊悔沒有見到謝銘的最後一面,不甘心曾經美好的家庭變成這樣。
可是沒有人等她,都在往前走,只有她一個人還停在那段時間。
陰雨蒙蒙,灰暗無比的江合鎮。
她看着謝銘躺在棺材裏,沒了生氣。
冰棺很粗糙,不知道多少人在裏面躺過,冷氣呼呼地吹,守夜的時候從旁邊走過都能感覺到冷。
那個時候她是怕的,也不知道在怕什麽。
是怕謝銘怪她這個女兒偏心,還是怪她沒有站在他那邊。
她明明對父母是一樣的,可是謝銘好像陷入了一個死胡同人,認為所有人都想要她死。
心裏的事沉甸甸的。
她不知不覺走到東緣寺的大殿前。
工作日的香火也很旺盛,香燭味道莫名地令人心安,她不讨厭這樣的味道。
買了一炷高香,在爐鼎裏點燃後,恭敬地作揖,才把香插進去。
炙熱的火氣烤灼着手腕,她縮回手,走進大殿,然後跪在蒲團上,望着上面的塑金身大佛,心中沒有一點安寧。
亂哄哄的。
情緒沒有發洩的地方。
往功德箱裏放了香火錢,謝知時閉上眼,卻連心願都說不出來。
如果她說,她想讓謝銘回來,是不是真的太天真了。
七年,七年的時間。
謝銘早就成了枯骨。
緩緩起身,她快要走出去的時候,原本正在一旁誦經的大師忽然開口。
“施主,放下也是一種福緣。”
謝知時一怔,回頭看向對方,卻見對方已經閉上眼,重新誦經。
梵文的經文鑽進耳中,她心裏還是沒能平靜。
走出大殿,她習慣地走到洗缽池旁的偏殿。
點燈的小師父看到她來了,向她點頭,又低頭繼續在本子上記錄名冊。
這裏供奉的長明燈太多。
謝知時遇到過很多不一樣的人,有中年失獨的,也有白發人送黑發人的,還有很多。
和她一樣,都是想要給往生的人點一盞長明燈。
不迷信,卻給自己一個念想。
她沿着走到,緩緩走到謝銘的位置。
這會兒偏殿裏的人不多,另一排有個中年女人,雙手合十,似乎正在祈福。
她站在那裏,看着燈下謝銘的名字。
“爸。”
才開口,謝知時堵在心裏的那口氣,像是終于有了宣洩的出口。
她已經太多年沒有這麽喊過人,可她和謝銘的父女緣分太短了,十幾年。
他們還沒有去過很多地方旅游,沒有一起在外面照過很多照片。
到謝銘去世,他們之間的關系都是很傳統的家庭關系。
區別在于,謝銘真的很寵她和謝思月。
可是現在,好像只有她記得謝銘。
“對不起,這幾年我沒有好好長大,也沒有把她們照顧得很好。”謝知時點了一炷香,用手扇滅明火,一縷青煙飄起。
隔着香火,她看着那盞燈。
“好像也什麽都沒做好。”
“特別遺憾,你還在的時候,我們相處的時間有點短,你又走得太急了。”
她緩緩說着,“快七年了,看到你照片的時候我會想,等我老了,你在我心裏還是這樣子,我想象不出你老的模樣,通過科技去做,也沒有必要。”
“年輕時候的你多帥啊,開家長會都被老師誇,同學誇,我那個時候還挺驕傲。”
“但有點不好意思,所以沒跟你講過。”
“有一次你還生我氣,以為我是不喜歡你去開家長會,更喜歡媽媽去,但其實沒有,你們在我心裏是一樣重的。”
話開了頭,就沒想的那麽難。
“我高考前,其實還想你在的話,我們全家可以出去旅游。”
“爸,要是真的有輪回,你這輩子也沒做錯什麽事,我聽說沒做錯事的人,都會很早投胎,那你應該也有四五歲了,算上排隊的時間。”
“你倒是重新做人了,有了新的家人,但我好像——”
“再沒有爸爸了。”
謝知時眼眶逐漸濕潤,聲音也變得哽咽。
輪回也很殘忍。
怎麽都不是原來那個人,謝銘這個人死了就是死了,她沒有爸爸也不會再有。
忽然有一瞬間,謝知時突然喘不過氣,忽然蹲下來失聲痛哭起來。
她沒有爸爸了。
直到剛才那瞬間,她再一次喊出口,她才意識到,她封閉的這幾年裏,不止是因為疲憊和別的,是因為她真的失去了一個親人。
世界上不會再有一個人是謝銘,是她的親生父親。
沒有了。
從她接到謝銘死訊的那一刻,就再也不會有。
無力感和無助感,把謝知時多年築起來的那道高牆,徹底擊碎。
失控的情緒讓謝知時沒辦法再控制,痛苦得恨不得推翻一些,将世界都毀滅。
為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重新開始了。
明明謝銘為了這個家付出那麽多。
謝知時擡起頭,看着那盞燈,然後緩緩站起來,擦掉臉上的眼淚,異常冷靜地往外走。
續了長明燈,沒有多猶豫,下山開車回桐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