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回到家, 謝知時看到張虹正在廚房裏忙。

她回來的事情,提前跟張虹和謝思月說過,這會兒兩人都在家裏。

謝思月坐在沙發上, 聽到開門的聲音回頭, 放下手裏的蘋果,“姐,你這麽早過來了?我還以為你和姐夫要吃完飯才來。”

“他惹我生氣, 所以早點過來。”謝知時玩笑一樣說, 換了鞋,把包放到沙發上,往廚房看去, “媽在忙什麽?”

她知道張虹在忙什麽,母女二十幾年,她怎麽會不知道。

但越是知道,越是沒有辦法完全放開手。

“知道你要回來,所以去超市買了堆東西, 說是晚上好好喂我們倆。”謝思月一臉八卦,“你和姐夫怎麽吵架了?”

“他不讓我過來,嫌我來得太早。”

“啧, 新婚夫妻真了不起。”

謝知時走過去, 拍了一下她腦袋,“我回房間換衣服,你自己備考的證件收好了嗎?別到時候考試慌慌張張的。”

“早就收好了,星期四考完我就解放了。”

謝思月癱在沙發上,“好快啊, 我的高中生涯就這麽過去了。”

“未來還有更廣闊的未來等着你。”她站在房間門口, 笑了笑說:“祝你高考順利。”

她不願意去回顧當年高考的經過, 更不想憶從前,但好像沒辦法。

只能在外面發洩完情緒,再回到家裏告訴自己不在意。

回房間換了衣服出來,正好張虹從廚房出來,在餐桌上拿東西。

張虹看到她,臉上有明顯的高興,“回來了?時間還早,你和妹妹先吃零食水果,晚飯還早。”

謝知時想要控制自己的情,更不想在一切走上正軌的時候把所有人拉回原地。

她只能點頭,身體和靈魂仿佛割裂開一樣,扮演着一個積極陽光的人。

坐在謝思月旁邊,看她休息一會兒又伸手去拿小冊子背知識點。

很久沒有出現過的郁期情緒出現,她一直假裝笑着,從下午到晚上,一直到所有人都睡着,她還清醒的坐在床頭。

周故淵打電話的時候,沒有聊很久,她情緒也不算高。

周故淵問她怎麽了,她說是被謝思月現在學的東西打擊到了,把所有知識點都忘得幹淨。

聽到她這麽說,周故淵笑她幼稚。

挂斷電話後,她一個人坐在床上,大腦什麽都裝不進去,盯着窗戶外對面那棟樓。

這個時候,她突然想念起之前住的老小區。

每棟樓都離得不遠,從窗戶就能看到對方家裏在做什麽,她那會兒會看對方一家三口待在一起看電視或者吃飯。

要麽是誰家小孩在房間裏做作業,突然拿出游戲機在玩。

謝知時忽然站起來,打開門走到客廳,站在謝銘的遺像前。

算起來,謝銘應該有五十歲了。

照片上的人看上去真的好年輕啊。

她想要給謝銘上一炷香,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還是算了。

明天張虹會知道的。

張虹的性格知道了,一定會胡思亂想。

她這麽默默地站在那裏,和照片裏的謝銘對視,過了很久,才垂下眼轉身回房間。

很奇怪,明明白天哭得不行,此刻看到了謝銘,她居然一點都哭不出來。

回到房間,掀開被子躺下也入睡得很快。

後面三天,謝知時的情緒穩定了很多,陪着謝思月,每天還要出去散步一個小時。

考試那天早上,謝知時已經無心去想別的事情。

提前了一個半小時去學校,慶幸考場是在自己學校,離得比較近。

謝思月看上去一點不緊張,甚至還有點興奮。

拿着證件還有筆走進校門,不忘笑嘻嘻跟她們揮手,她就跟張虹站在那裏,跟所有家長一樣緊張。

一直到周四那天考完,她才松了口氣。

不管成績如何,謝思月的人生到這一程,她盡力了。

未來的廣大天地,是屬于謝思月自己的。

周故淵來得比她想的早,考生還沒有出考場,他就已經開車到了考場外。

不過人太多,考場又限行。

車停在了對面的商場停車場。

周故淵在人群裏一眼就看到了穿着一身碎花裙的謝知時,頭發随意紮在腦後,看上去像個大學生。

莫名地,周故淵伸手扯了一下她的頭發。

原本正在張望的謝知時,被扯了頭發,下意識回頭,“你幹什麽,煩不煩啊周故淵,上課——”

有一瞬間,謝知時忘掉了周圍的一切,回到了高中教室。

他們還穿着寬大的校服,一臉青澀。

當時周故淵坐在她後面,就會這樣扯她頭發,引起她的注意,不是要習題答案,就是塞給她一些小零食。

周故淵聽到謝知時的話,也有一瞬間怔忪。

他們錯過的那些年,确實沒有辦法再回到過去。

沒有給彼此留下一個很好的結局。

“放學一起回家吧。”周故淵自然地接了一句話,伸手牽住謝知時的手,“很久沒有一起從學校回家了。”

謝知時自然回答,“好啊。”

是很久很久沒有一起從學校回家了。

久到,他們已經長這麽大了。

“姐,姐夫!”

謝思月忽然從人群裏出來,笑嘻嘻跟他們打招呼,“我考完了,從今天起,我就長大了!”

謝知時轉過身來,伸手戳了下她的頭,“好厲害,所以走吧,去慶祝一下高考結束。”

“好啊好啊。”

謝思月想要去挽謝知時,發現他們倆牽着手,轉而拿出手機,“媽媽是在家裏嗎?”

“她剛才說去買水,怕你出來口渴,或者是餓了,買點吃的。”

“老媽真的很愛操心,有時候覺得她太唠叨,但是真的很想我們,什麽事都扛着。”

聽到謝思月的話,謝知時表情有細微變化。

其實她很久沒有跟張虹單獨相處,無止境的加班,早出晚歸,和張虹的碰面都是晚飯或者是要睡覺的時間。

她好像真的忘記了,張虹是一個人,不是她的所有物,更不是需要她精心保護起來的人。

這個女人,曾經和謝銘一起走過風風雨雨幾十年,亦有和她一樣的青春年少、意氣風發。

所以,她為什麽要要求張虹和她一樣困在過去。

“小周到了?這個是水,大家都有,不知道你們喜歡喝什麽,就按照那些學生喜歡喝的口味買的。”

張虹提着一個口袋,今天大概是精心收拾過,看上去精神很多,“月月辛苦了。”

“謝謝媽媽。”

謝思月拿起一瓶可樂,“快樂肥宅水,我的快樂源泉,終于來了。”

謝知時從口袋裏拿了出兩瓶,分別是脈動和檸檬茶,“你要喝哪一個?”

周故淵拿過脈動,“這個吧,很久沒喝。”

謝知時點頭,看向張虹,“那我們去車上,先去吃飯。”

張虹點點頭,把口袋裝進背包裏,拿着自己那瓶水,“好好好,先去車上,今天真熱,又擠又熱的。”

一場盛大的成人禮,伴随着一場酷熱的盛夏,就這麽到了終點。

樹影婆娑地考場外,學生和家長抱在一起,或者三三兩兩的聚在一塊約着今晚的聚餐。

聚餐、旅游、睡覺,那些在教室裏打打鬧鬧的青春歲月,就化成了日後時不時會回憶起的一場夢。

也許有一日,一覺醒來,發現自己還在教室裏,老舊的風扇呼呼吹着,講臺上老師正在奮筆疾書,學生們正在專心記筆記。

後來的那一切,才是一場夢。

晚上九點多,謝知時和周故淵把張虹、謝思月送回到家裏,再開車回濱江路。

打開家門,謝知時蹬掉鞋子,赤腳往裏走,包随手扔到沙發上,一邊摘掉發繩一邊往卧室走。

周故淵跟在後面,先把鞋擺好,又把包拿起來往卧室走。

在浴室門口攔住了謝知時,“怎麽了?”

“沒有。”

“告訴我。”

周故淵把她抱起來,走到床邊坐下,讓她靠在自己肩上,“是因為媽?”

一猜就中。

好沒有意思啊。

謝知時歪頭靠在他肩上,伸手抱住他的腰。

明明應該是最輕松的一段時間,但她卻開心不起來,就因為張虹的包容和付出,變得很難受。

“所以可以說了嗎?”

“她好像有喜歡的人了,這回的人,可以陪她走很長一段時間,也許就到生命的盡頭。”

她不了解那個人,也不知道是什麽樣子,只是感覺,張虹會跟那個人組建起一個全新的家。

那個家裏,也許有她的位置,但她融不進去。

她沒有辦法忘記謝銘是自己的父親,更做不到喊別人叫爸爸。

“難怪,從第一天回去就不對勁。”

周故淵輕撫着她的背,“說什麽人這一輩子就是聚聚散散,哪怕是父母孩子也不例外,終會有分開的一天,這種話聽話很令人惱火,但未來跟我在一起,勉強一下不去想別人吧。”

周故淵親了一下她的耳朵,“知知,她不是誰的所有物,但我會做你的所有物。”

從盛楠月那裏得知謝知時這幾年的生活,又從自己查到的那些事裏,窺見謝知時難以啓齒的不堪。

周故淵只能自私的要求謝知時留在他身邊,只想着他,以這樣的方式告別過去。

謝知時沒有說話,習慣地沉默。

她喜歡自我排解這些情緒,或者用別的話題掩蓋自己的難過。

“不想說也沒關系,不過有點晚了,要睡覺嗎?”

“嗯。”

得到回應,周故淵松了口氣。

謝知時在他面前,沒有完全封閉,至少是好的。

初見面那段時間,謝知時陌生得他不敢相信那是記憶裏的人,哪怕是被激怒、被羞辱也沒有情緒。

直到後來,一點點的卸下防備,露出原本的樣子。

這天晚上,謝知時睡得很不安,夢裏出現了謝銘,一會兒年輕一會兒老去。

有時候在醫院,有時候在墓地,有時候謝銘出現在現在的生活裏……

就好像那些遺憾和意難平,組成一個個碎片,擠進了夜晚的夢裏。

等到醒來,她疲憊得像是一晚沒睡。

剛掀開被子,本應該去上班的周故淵走進來,身上衣服也沒有換。

她愣了下,“不去公司嗎?”

周故淵走上前,“一天不去公司,不會倒閉。”

謝知時笑了笑,接過他手裏的牛奶,“那看起來總經理今天有空陪我去外面走走。”

“想去哪裏?”

“随便吧。”

不過在出門前,謝知時還做了一件事。

這段時間來出現在她鏡頭裏的荔城,被她剪成了一條視頻,熟悉的不熟悉的街頭巷尾,都在畫面裏。

文案很簡單,只有每一條街的地址,每一個店的位置。

她印象中的荔城,用視頻的方式呈現。

花了一個多月拍攝,又花了一個多星期整理剪輯,有點淩亂但又充滿了生活氣息。

謝知時發完視頻,像是在告別過去,拉着周故淵,“我今天想剪頭發,介意陪我去嗎?”

周故淵看着她已經長長很多的頭發,眼裏帶笑,“剪了還會再長。”

“但那就是新的頭發。”

也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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