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子爵身上的曼陀羅印記更像是一個徽章,代表他和德裏克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安德烈不知道這群血族以什麽為目标,又以什麽為信仰,他們進行血族轉化試驗,到頭來卻還要從血皇手裏摳出一個親王的位置。
既不是純粹的獨立,又不是單純的奪權。
別扭又奇怪。
不等他們對這個紋身談更多,走廊裏一前一後兩個腳步聲傳來。一個安靜,一個散漫。
安德烈關上衣櫃說:“來了。”
走廊走來兩個男人,為首的男人一身誇張的禮服,舉着一柄鑲着金雕像的手杖,巡視一般慢悠悠地走來。
手杖上的金雕像有一頭利落的短發,一只眼睛空着,挂着一朵玫瑰和一只小骷髅。
羅騰落在男人後面半步,低頭垂首,一言不發。
這就是這一代的布蘭迪。
安德烈并不像稱這個人為布蘭迪,男人三四十歲的模樣,留着老派的兩撇小胡子。他的棕色長靴擦得锃亮,還鏽着奇奇怪怪的花紋。
新任布蘭迪手上纏着幾根極細的金屬線,露出幾個線頭,線頭的另一端斷裂,沒有綁着任何東西。
布蘭迪右手五指意義不明地揮動,在他身後的羅騰如同被牽制的木偶一般向前一步,鞠躬行禮:“這是我的主人,布蘭迪男爵,也是布蘭迪家族的主人。”
安德烈注視布蘭迪手上的細線,沒有聞到任何秘法的氣息,那只是幾根再普通不過的金屬線。
“久仰大名,男爵控制木偶的方法,很神秘。”安德烈說。
布蘭迪笑笑,沒有再讓羅騰出面說話:“一些小把戲。您的奴隸,也有這個潛質。”
布蘭迪看向萊恩斯,欣賞般點點頭,說:“如果你希望擁有一個聽話的‘木偶’,我興許可以幫忙。”
“不必,無福消受。”安德烈說,“既然木偶傳達了我的意願,男爵一定知道我的來意,多餘的客套就免了吧。”
“當然。”布蘭迪遺憾地挪開眼,“在合作之前,我有一些小疑問,我從未在勞倫斯那裏聽過您的名字,也不知曉血族中有這樣一號人。煩請閣下自報家門,我也好安心。”
“勞倫斯代表不了他的家族。”安德烈冷冷說道,“我的家族從來都四分五裂,畢竟都是一樣的私生子,沒有誰願意臣服于別人。”
“據我所知,我的哥哥勞倫斯……已經不幸去世了。”安德烈語氣悲恸,但嘴角卻嘲諷地翹起,并不為親人的離去而難過。
布蘭迪聽到勞倫斯死亡的消息後并不吃驚,顯然有所耳聞,他假惺惺地說:“勞倫斯在革//命的道路上死去,是榮耀,願您節哀。”
“感謝您的安撫。”安德烈說,“目前家族裏我的能力較強,所以暫時掌控局面,如果您不介意的話,仍舊叫我勞倫斯就好。”
布蘭迪欣然接受,說道:“您的哥哥生前一直追随德裏克大人,為血族的繁榮而辛勞,公會的事情,您了解多少呢,勞倫斯先生?”
“很多,也很少。”安德烈笑笑,“但我知道一點,公會并不是那麽團結。德裏克大人足夠強大,但也過于……沖動。”
布蘭迪依舊笑着,但眼神嚴肅而淩厲地掃過安德烈。
安德烈不急不緩地繼續說道:“有些人盲目追從,而有些人則認為應該不斷改進。我想男爵,應該是後者?”
布蘭迪陡然眯起眼睛,說:“你哥哥和你說過不少東西。”
“我和兄長的關系不算好。”安德烈直言不諱,“至于您的立場,我是猜的。看來運氣不錯?”
布蘭迪顯然不相信“猜”這種虛無缥缈的說辭,他更認為眼前的“勞倫斯”是在彰顯自己的實力。
但安德烈的确是猜的。
德裏克的“病”是經年舊疾,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勸回來的。
德裏克有血統,足夠狠毒,有魄力。但他也是個十足的瘋子。瘋子從來只适合當沖鋒的槍,而不适合做掌權的王。
讓德裏克引領公會,有些頭腦的人都會惴惴不安。
但子爵顯然不是有腦子的人。
安德烈相信公會中一定會有真的想通過革///命獲得地位的血族,這些人需要拉攏幫派,從而影響德裏克的判斷。
一個貪婪,中立,好控制的子爵,是他們拉攏的好對象。
而另外一個原因,則是布蘭迪家族。布蘭迪家族的人永不會甘心屈于人下,他們高傲,自豪。他們是陰險的禿鹫,最善于在屍體上尋找美味的肉,如何會願意追随德裏克這種橫沖直撞的“瘋子”呢?
這些都是安德烈的猜測,他敢于說出來一個是有一定正确的把握,而另一個則是他需要證明,證明他的猜測是對的。
即使錯了,也沒關系,安德烈不認為打暈一個男爵是多麽困難的事。
布蘭迪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險些被打暈扒掉衣服,他只對“勞倫斯”的能力有所了解,開始重視起這個從未謀面的血族。
“羅騰說……你要殺了血皇。”布蘭迪直接把安德烈的想法抖落出來,直白而大膽。
而安德烈坦坦蕩蕩地站着,并不為這句話而震懾,“我從未說過要殺死血皇,我一個低等的混血兒,怎麽可能會有這等瘋狂的想法呢?”
安德烈說得卑微,随即露出一個陰險的笑:“我只是想要給予德裏克大人一個新的想法而已,采納與否都是神主的事情。男爵言重了。”
安德烈滴水不漏,絕不承認自己有動過弑君的念頭。把一個兩面三刀的狠角色演得活靈活現。
布蘭迪喜歡這樣的人,也防備這樣的人,沉默片刻說:“說你的計劃。”
安德烈說:“我想布蘭迪大人也有此意,我只是恰巧與您想法重合了。”
這一句話就把接下來所有荒唐的話複制一份蓋在布蘭迪的頭上,布蘭迪摩挲着木偶拐杖,默認了安德烈的話。
“兄長很少和我講公會的事情,但我聽過一兩句,他說一旦成功,所有低等的家族都會擁有更多的權益。我想公會成立的基本條件,是我們想過得更好。”安德烈緩緩地說,“有人想獨立做人,有人只想争取一間更好的狗棚。男爵,屬于哪一邊呢?”
布蘭迪哼了一聲:“但凡能做人,誰想做狗。”
“與我想的一樣”安德烈說,“德裏克起初承諾他會帶領我們這些家族創造一片新世界,現在卻依舊困頓與血族裏,去追求血皇賜下的親王頭銜……一定有不少人感到不滿。”
布蘭迪看了他一眼,說:“親王只是一個小步驟而已。新的族群沒有那麽好建立,跳板送上前來,何樂而不為?”
“但就怕有的人跪慣了,不想做人了。”
安德烈這句話說出,布蘭迪立馬沉下臉色:“你今晚偷聽了什麽?!”
布蘭迪臉部猙獰,五指律動,羅騰立馬如出鞘的長劍一般沖了過來。
羅騰離開的時候身上只裹了一件鬥篷,回來時也沒有多穿衣服,他的手背上伸出一段利刃,刺破皮膚,汩汩流着血。
安德烈一動不動,利刃刺向眼前時,一柄銀匕首驟然橫在他身前。
“當!!”
論氣力,久經沙場的獵人定然比在男人懷裏輾轉的男奴大得多。
銀質匕首牢牢卡住利刃,震動讓羅騰手腕疼痛,手背的血液越積越多,但他本人面無表情,真的像一只不懂得疼痛的人偶。
“我如果有能力偷聽諸位的談話,何必還找男爵接近神主呢。”安德烈好似看不到眼前的戰鬥,笑意盈盈地說,“唔,您的木偶看起來狀态不大好。布蘭迪家族的秘法敵不過一個普通的血奴,有些讓我吃驚呢。”
萊恩斯匕首一架,一把推開羅騰,避免他的手腕直接斷裂,站會安德烈的身後。
布蘭迪被推開的羅騰擋住視線,所以沒有看到對面那個“普通”的血奴,是如何冷冷地瞥了一眼他的“主人”,又如何在收刀的時候讓匕首尖端劃過安德烈的瞳仁。
把血獵的探長稱之為普通人,也只有安德烈能面不改色說出這種話了。
布蘭迪不得不正視眼前這個勞倫斯。
羅騰是他親手tiao教出來的木偶,實力如何他再清楚不過,絕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這個戰鬥結果說明,對方比他還要強。
“你究竟想做什麽。”布蘭迪說。
“德裏克是個瘋子,他的目的絕不會是幫助低等家族獲得權力,我們都是他的棋子。一旦德裏克的目的達成,我們就是沒用的廢料,該扔的時候就被丢棄。”安德烈緩緩說着,布蘭迪的表情逐漸扭曲。
安德烈:“利用從來不是單向的,既然要反,就該反個徹底。你說,如果血皇不幸葬身此地,那群睡久了的貴族們,是會為其哀悼,還是為血皇的位置掙個頭破血流呢?”
布蘭迪沉默了。
血族的情誼就是酒鬼說出的山盟海誓,可笑又不可信。
“血皇死在這裏,我們也逃不過幹系。”布蘭迪幽幽地說。
安德烈不在乎地笑笑:“所以,我才說利用都是相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