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夜漸漸深了。
喧嚣一整日的江府終歸寧靜。
玉桑洗漱更衣坐到床頭,?忽然意識到,稷旻已經很久沒有夜闖江宅了。
倒不是期不期待的問題,而是稷旻此人,?今非昔比,看似無意的改變或決定,?就可能是在為新的籌謀埋下伏筆。
是以,?玉桑盤起腿兒,對冬芒招招手,?試探道:“殿下近來是在忙什麽?”
冬芒聽她這個時候問起太子,?立馬知其深意,?“此事奴婢正要向姑娘解釋呢。”
玉桑挑挑眉毛:“何事?”
冬芒忽然扭捏,?絞着手指靠近玉桑,?小聲道:“殿下多日未來,姑娘心中一定牽挂,但姑娘千萬不要多想,?殿下不是不想來,而是不好再來。”
玉桑樂了:“為何?”
冬芒将她的愉悅理解成知道太子不是棄了她的松氣,?也笑了:“姑娘人逢喜事,忽然得諸多關心在意,?許多悄摸的事兒便沒察覺了。”
玉桑不解:“什麽悄摸的事?”
冬芒看了看外頭,?壓低聲音:“姑娘難道沒發現,?咱們院子比之前更安靜規整,不僅添了伺候的人,?還添了好多花草!”
“姑娘之前一直不是要個葡萄架,奈何綁完秋千架便累趴下,徑直忘了葡萄架的事麽,您沒瞧見吧,?大夫人親自吩咐下人給您搭了個葡萄架,連您和隔壁院慈娘子綁的那個半吊子秋千也給重新綁了一回。”
“如今天兒熱了,待葡萄成熟,夏日蔭蔭,白日可乘涼耍玩,夜裏可觀星賞月。”
當日,江鈞放話不許玉桑動土,即便要動也只能自己動手。
而今,若無他示意,孫氏又豈會主動折騰起這件事來?
“總之,如今府中上下無不關注姑娘的事,明裏暗裏,防不勝防,殿下就是再喜歡姑娘,也要緊着姑娘的名節不是?”
冬芒的一番解釋,令玉桑心中豁然開朗,一片晴天。
其實,當初她向稷旻自薦促成追封江古林一事,是有私心的。
那時,她痛定思痛,覺得不可與稷旻再這樣不清不楚的糾纏。
尤其是他動辄闖門這種行為,必須杜絕。
她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在江家不受重視,稷旻身為太子,想将她控于股掌太容易了。
若她是世家大族的娘子,矚目受寵,稷旻身份越是高,行事越是要循規蹈矩。
所以,她必須給自己貼點金。
要踩着稷旻身在其位的顧忌,借力打力将他推開。
她是江古林的女兒,一榮俱榮。
試想一下,若能讓聲名狼藉多年的江古林一朝翻身,名譽身價節節拔高,必定能扭轉局勢,就說在江家,處境也會大大不一樣。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稷旻恣意而為的機會就少了。
顯然,她謀劃這事的目的不僅成功,而且成效倍增。
因為她有了祖父。
想到江鈞,玉桑的心情又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自那夜的小山村與蓉娘告別後,她以為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僅僅是背水一戰解決與稷旻的事。
沒想到了江家,同樣的身份,卻有不同際遇。
她目的不純的紮進江家父子的過往,意外體驗了許多前世不曾經歷的事,收獲頗豐。
與稷旻的事,反而不再是最緊迫的那件事。
或者說,稷旻逐漸收起了最開始那副步步緊逼的姿态,疑似開始用溫吞的招數來對她,旨在令她防不勝防。
這樣一想,今時今日的她,沒有背負恩義,不受任何逼迫,好像在一瞬間真的成了江家的兒女,真的成了一個出身清白,有人疼愛,受人期待的小娘子。
她可以在這個位置上從容的規劃一生,可以為自己去做出取舍。
也是到了這一刻,她才重新體驗到了“重生”二字的意義。
玉桑睡不着了,穿鞋下床就往外跑。
冬芒拿了件衣裳給她披着:“姑娘去哪兒?”
玉桑迫不及待道:“去看葡萄架!”
……
葡萄架挨着秋千架,白日裏晴空萬裏,夜間亦是滿天星辰。
玉桑身上穿的是單薄的小衣,外罩一件輕紗,抓着秋千繩晃蕩時,輕紗在身後鋪開一片。
她仰頭觀星,彎唇笑起來。
美人含笑,見着亦心歡,冬芒一邊幫她推,一邊笑道:“姑娘就這麽等不及?”
玉桑:“我心裏高興,忍不住想來這裏瞧瞧。”
她說話時,一直仰着頭看天,眼底映着細碎星光,靈靈動人。
冬芒溫聲符合:“姑娘高興就好。”
玉桑在這裏坐了很久,冬芒為她點驅蟲的熏香,又給她打扇,伺候的太貼心舒服,她竟靠着秋千繩睡着了。
一道人影出現在後面時,冬芒立刻就察覺了。
回頭看去,她當即閉嘴,乖乖退下。
男人有力的臂膀抱起秋千上的人,步履穩健的回了房。
已是深夜十分,再多眼睛,此刻也該閉上安眠了。
冬芒不知太子時何時來的,剛才那些話他又聽了多少,察覺到飛鷹和黑狼也在附近守着,冬芒打起精神将房門關好,也去外面守着了。
玉桑被放到床上,稷旻在床邊坐下。
其實,冬芒說得一半對一半不對。
他捧了江鈞這只老狐貍,的确反過來給自己數了個障礙。
而今,他也不想借用外力來逼她就範,不想讓她扮着如今這個身份遇到什麽不好。
但這些都不算真正的阻礙。
他的阻礙,唯她一人。近十年心魔難平,到手的江山社稷也再難抓緊。
可當稷旻細細回憶前世種種時,只記得對她驚鴻一瞥時的激動與喜悅,以及不知所起一眼認定的決心。
如果單是前世的稷旻,大概只會将這種感覺當成一眼認定的傾心。
但經歷兩世記憶同存的事後,每當他再想起那些細碎的夢境時,心中越發覺得,那說不定是發生在他已經遺忘的時間裏的事。
所以對她,并非一見傾心,是失而複得。
稷旻忽然就不想再去追究那些如夢如幻的碎片。
糾結已經發生的事毫無意義,人得往前看,将所有精力籌劃在未來。
已經發生的事,可以是教訓,可以是經驗,唯獨不該是心結。
看着玉桑熟睡中都帶着笑的臉,稷旻也彎唇。
剛才在院中,是這兩世以來,他見過且可以确定的她最開心的樣子。
在益州時,他帶她去參加應十娘的及笄禮,幾番試探,她梗着脖子說,她不需要什麽及笄禮,她有過自己的及笄禮。
但其實,被大家護着捧着,用心對待着,她比誰都歡喜向往。
心口不一罷了。
凝望着她,稷旻低聲呢喃:“所以,你面上不表,談着天之驕子與蝼蟻的大道理,心裏其實介意她?你與我什麽話都敢說,怎得一個她,偏讓你藏心裏了?”
他輕輕罩住她的手,未曾用力,只碰了碰:“你不回答,我便當你認了,嗯?”
熟睡的人沒有半分知覺,自然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稷旻無聲的笑了。
他兩手撐着床,輕輕俯身,不似往日任何一次帶着情緒與欲念的索取,只在她額間輕輕落下一吻。
“她跟你,豈是同一回事?”
“沒有人能跟你比。”
……
玉桑見過應十娘的及笄禮,滿以為在既定流程無改的情況下,也新穎不到哪去。
再者,及笄是女子作禮,尋常多是請有身份有地位的女長輩,不是什麽宏大場面。
然而,當玉桑親眼看着祖父為她在園中搭了禮臺,宴席清單折起來有手掌那麽厚時,她才幡然醒悟,這真不是一回事。
十娘及笄時,總共一套禮服,随流程加笄加服。
她及笄禮這日,東房接見親長與友人同輩一套,行禮一套,禮畢後設宴又一套。
她合理懷疑,祖父是翻着祖宗典例,在不逾制的前提下把禮做到了極致的複雜。
唯恐這一日折騰不死她。
可是,心裏那種油然而生的滋滋喜悅,是多少理智都壓不下去的。
其實,這種感覺老早就有了。
在聽見祖父說的那些話時,瞧見伯母為自己綁的秋千和葡萄架時,她都很高興,是在今日攀升到了最高,調到最濃。
玉桑本沒有什麽親人長輩,可有祖父與大伯母安排,前來東房見面遞禮的長輩絡繹不絕。
這裏面,有玉桑授業恩師府上的女眷,有大伯母母家的親長,甚至連隔壁的伯祖母都攜江家女眷前來照面說話。
參加十娘及笄禮時,她只是個旁觀的看客。
看着應十娘周圍往來不絕的人,平靜的辨析着她們的內心與用意。
而今,她依舊可以在喧嚣浮華中保持一份清醒去看往來之人。
可是,不一樣,角色變換,當中的滋味便全然不同。
那是一種只有身在這個位置,成為這個角色才能體會的滋味。
見完長輩,房裏已經多了好多東西。
不多時,江慈帶着隔壁院的姐妹來了,還有好些玉桑沒有見過面的生面孔。
可她們都知道玉桑,聖人宴席上,玉桑一戰成名。
江慈沖玉桑擠擠眼,玩笑道:“她們可是慕名而來。”
想來都是江慈往日交好的娘子,非但不覺得這話有什麽,還連連附和,歡笑一片。
玉桑也在笑,然目光略過江慈時,前世江慈為她作的那個簡陋的禮,益州時她積極向她演示及笄禮,以及今日她帶着小姐妹來觀她的禮,種種畫面交織糾纏,心中突然生出莫可名狀的沉甸之感。
就這樣鬧了一會兒,府奴前來請賓客去園中入席,再過不久就吉時就到了。
送走賓客後,冬芒敏銳的察覺到玉桑的情緒有異。
她什麽都沒說,出去轉了一圈,回來時還把門窗掩好了。
玉桑端坐房中,搭在身前的手,白嫩手指輕輕攪弄,明顯是在想事情。
房門一開一合,不曾發出絲毫響動,直至一道聲音自玉桑身後響起——
“宮宴那樣的場面都不怵,今日這種小場面,你竟怯場?”
玉桑微微擡頭,又倏地轉過身,果見稷旻含笑站在身後。
短暫一瞬間,玉桑想把冬芒拎過來,這就是你說的,周邊目光多了,他不敢來?
今日目光不是比尋常多數十倍,他還不是來了!
騙子!
玉桑現在不是很想見他。
往日對着他,拿出十成精力都防不勝防。
眼下她心裏正在胡思亂想,對他的出現有一種莫名的抵觸。
或者說,并不想讓他瞧見現在的心情。
正琢磨着怎麽勸退他,稷旻腳下一動,已走到她面前。
“今日的打扮好看,襯你。”
玉桑與他面對面站着,看了他一眼。
稷旻打量她片刻,忽而笑道:“不必一副恨不得趕我走的模樣,今日我有事,不能來觀禮,便趕在之前來瞧瞧,馬上就走。”
聽到他不能來,玉桑倒沒多少失望,因無心與他辯嘴,便又點點頭。
稷旻拉着她一道坐下。
“雖然不能來,但也瞧了一眼,你可知今日外頭有多熱鬧?所有人都知道,江太傅有一個不得了的孫女,連聖人與皇後娘娘都喜愛的很,你在府中閑暇數日,卻不知外頭将江家一份請柬看的有多重。”
玉桑眼珠輕動,看向稷旻的眼神變了。
他此刻偷來,并未像以往那樣,是想在人後與她耳鬓厮磨。
迎着少女黝黑明亮的眼,稷旻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他問:“高興嗎?”
這話,稷旻不是第一次問。
她與江鈞在府中大鬧,賭氣自己綁秋千,結果累的沾枕即睡。
那夜來探望她,他便這樣問過她。摻和江家夫子之間的事,她或許有私心,但在聽到她與蓉娘作別時說的話時,她就知道這是她一定會摻和的事。
她短短十八年的人生,有太多意難平。
稷旻短短三個字,直接将玉桑問的愣住了。
那些紛擾複雜的心緒背後到底是被何牽引,忽然就因為他的話有了答案。
得了祖父肯定與真心關懷,她很高興,家中氣氛和樂,一改當初尴尬,她也很高興。
直至今日,她被人誇得天上有地上無,諾大場面,氣勢震天,全為她而來。
玉桑活了兩世,只被稷旻聲勢浩大的寵愛過。
但是今日這種寵愛,又與稷旻這種男女之情不同。
她生來就被教導,想得到什麽,就要先付出什麽,平等交換才是道理。
可這事上,顯然超出了她根植心間的認知。
她做的那些,本該在為江古林翻身,為自己提升地位時終止。
無論是祖父忽然的寵愛與偏袒,還是府中長輩對她的關愛,都像是她做完這件事後的饋贈。
不在她的預期範圍內,像天上掉的餡餅,砸的她暈頭轉向。
在她心中,付出的回饋已然多了,多出這部分,還是她且深藏心底的向往。
簡直像做夢一樣。
見到江慈,前世今生種種交織,讓她覺得同一個人能活的天差地別,只因決定不同,繼而在心中對未來的種種決定惶恐起來。
緊接着,她想的更多,腦子更亂。
甚至害怕自己接下來會不會走錯一步,然後滿盤皆輸。
眼前這些非她預期,卻深得她心的種種都會消失。
這種心思,在稷旻問出話時瞬間凝固,也讓她找到了答案。
只是因為太高興了而已。
高興的害怕這是一場夢,害怕的恨不得能抓點什麽來确定真實。
然後,稷旻抓住了她的手。
玉桑不答,稷旻笑了笑,徑直道:“看來是太高興了。”
“既然高興,就大大方方的高興,今日,你本就該是最高興的人,嗯?”
玉桑一動不動盯着稷旻,豔紅唇瓣輕動:“殿下都知道吧。”
她的私心,她的算盤,還有私心和算盤外,自己都不曾清晰察覺的期待與欣悅。
旁觀者清,都在他眼中看的明明白白。
玉桑這話甚至不是用疑問表達,更不曾求證。
她就是覺得,稷旻全都知道。
一直以來,稷旻在她眼中是個滿腹心計之人,一世之隔,他有好多地方都與從前不同了。
近來他沒什麽動靜,玉桑曾懷疑他又在憋什麽壞。
可這一刻,稷旻還沒回答,她心裏卻像是已經得到了答案。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由着這一切發生罷了。
祖父東山再起,她的處境煥然一新。
他是縱容,也是成全。
因為全都知道,所以直擊要害,問她,也是點醒她。
不必那麽患得患失。
你只是太高興了而已。
有禮樂聲自禮場傳來,冬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稷旻起身,拉着她一起站起來。
他微微傾身,含笑又問:“當日我問你時,你說你有過自己的及笄禮,不要別的。不知今日這個,比起你從前那個,能不能值得你生個念想?”
玉桑在稷旻的話中,想起了江慈,想起了她說的過話。
及笄禮意味着長大,要開始做大人做的事,也是更難的事。
真正長大了,回過頭來時,會盼着及笄禮永遠不要來。
可今日的及笄禮,卻是讓她從一個艱難的境地走到了心向往之處。
她已是大人了,但過得比從前更快活自在。
是她努力掙得,也是他無聲成全,在他本可以選擇的衆多選擇中,選了這一個。
“姑娘,要準備了。”
冬芒催促聲在外響起,人沒進來。
稷旻不得不得走了。
他攏着身上灰撲撲的披風,再擡起手時,指尖捏着一柄玉簪。
雕工精細,質地上乘,簪頭形狀,是一枚桑葉。
稷旻松手,朝她微微傾身,在外面禮樂聲與奴人匆忙的催促聲中對她道:“桑桑,恭喜長大。”
東房門開,燦陽湧入。
伴着禮文的誦讀聲,玉桑站在一路通往及笄禮臺的紅毯上,眼前是人影忙亂,耳邊是樂聲人生,心中再無前一刻那番複雜淩亂。
她早已不是計劃籌謀未來的路怎麽走,而是已經走在這條路上。
走出第一步時,玉桑忽然回頭,那是稷旻離開的方向。
她眼簾微垂,唇角輕勾,淺淺的笑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女配就是工具人啊,開頭就寫了噠。
都會交代的,放心。
虐妻太子從現在開始要寵虐交加了。
感謝在2021-05-22?00:12:56~2021-05-24?00:53: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予木?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栖栖栖栖栖枝?10瓶;予木?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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