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直覺 低頭吻了下來

海夢悠原本還擔心自己不會全身心沉浸,但當江亦愁輕手扶住吉他的弦,轉頭看向他的時候,他的眼睛清澈又剔透,就像在說話。

那一霎,海夢悠就開始堅信,江就是諾斯。

他抱着自己的吉他,坐在海邊,對着星環唱一首他自己也聽不懂的歌,等一個可能回不來的人,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最初的原因。

海夢悠教他說話,帶着他在沙灘上寫字,每當這時候,薄冰一般的星環,總是落下靜谧的光輝,一切美好得像永無鄉裏的童話。

到告白的時候,他捧着包好的零件,看着江亦愁清澈的眼睛,把禮物背在身後,第一次體會到那種忐忑而慌亂的心情。

好像心裏揣了一頭小鹿,熱乎乎的,又莽撞無比。

然後江攤開掌心,露出了手心裏泛着七彩光澤的小彩貝。

江和他坐在星環下,海浪溫柔而澎湃地律動。

江唱着歌,他踩着冰涼的浪,側過頭的時候,一切簡直順其自然。

海夢悠輕輕閉上了眼睛。

“啊……不!”

周圍的觀衆下意識驚呼。

海夢悠身體一沉,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已經在共感籠正下方。

共感籠裏的“林”已經化作風沙,而他坐着提前設置好的軌道來到墜毀的飛船。江忘記一切之後,他将從這裏重新登場。

海夢悠藏在飛船陰影裏,遙遙地看着江。

江一遍遍在沙灘上寫字,抱着吉他安靜地唱寫給林的歌。

他坐在長長的海岸線上,雪白的浪花撲上岸,将他的背影顯得渺小而孤單。

這一整段都沒有任何臺詞,可整個共感籠裏的人一片寂靜,無聲地陪江亦愁度過這段旅程。

“……真的會有人踩着時間——”

江亦愁的歌聲戛然而止,他有些怔然地看着遠方。

他緩緩回頭,身後的沙灘上寫滿了自己,但他已經徹底忘記了這些文字的含義。

他一直唱着歌,可他也想不起來,這些歌究竟是唱給誰。

吉他輕輕撥動了三個音節,江亦愁的狀态重新歸零,他輕聲唱:

“……真的有人踩着時間走來

單純又執着地表達他的心情……”

江亦愁忽然頓住了。

他聽到細碎的聲音,在溫和的海風中回頭,海夢悠站在細碎發亮的沙灘上,像踩着一地的星星。

全場寂靜。

這裏本該是忘記一切的林從破飛船重新登場,現在的場景和以往的版本都對不上,但沒有一個人出聲,打破現在的情景。

江亦愁的眼神一瞬間,亮閃閃的。他很快接着唱下去:

“我揣着一句秘密

像含着可口的星星

只是沒來得及告訴你……”

本該唱出最後一句“我喜歡你”的時候,海夢悠忽然扶着他的肩膀,輕輕彎腰,額前的碎發幾乎能掃過他的鼻尖。

“!!!!”

全場沸騰,大多數人激動地直接站了起來。

江亦愁的眼瞳瀾動無比,鼻尖幾乎相觸的剎那,他閉上了眼睛。

而後,共感籠叮一聲,徹底熄滅。

場內足足安靜了七八秒,忽然像炸了鍋一樣沸騰。

“HE了吧,這是HE了!!!”

“林回來找他了!!!有生之年!!”

“我簡直太喜歡小皇子了!悖論都能HE!!!”

另一撥人則在哀嚎。

“怎麽就沒了!”

“親上沒有?!”

“到底親了沒有!”

“給我親完了再走!!”

喧嚣漸漸遠去,海夢悠和江亦愁被冰涼的矽晶體包裹着,像穿過流雲,墜落到共感籠下方。

一落地,江亦愁立即起身。

他一語未發,大步往外走,身上沾染的矽晶體碎光一樣,成片成片朝地面墜落。

他剛拉開門,溫夕猛地蹦進來:“悠悠!!”

“到底親到沒有!!”

江亦愁瞥了她一眼,側過身子,沉默着出了房間。

溫夕有些困惑,海夢悠匆匆經過時,她用口型問“他怎麽了”。

“不知道。”擦肩而過時,海夢悠簡短說,“我去看看。”

“江。”

海夢悠接連喊了好幾聲,江亦愁充耳不聞,反而越發加快了步子。

“小皇子!”路過的人看見他,朝海夢悠極大幅度地擺手,“我超喜歡今晚的《悖論》!”

“對對,你就是我心中的林!!”

“謝謝,謝謝。”

海夢悠笑着致意,腳步沒停,卻發現前方的江亦愁腳步輕輕頓了頓。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觸到了他的神經。

“江。”海夢悠跟上去,“你是不是在生氣我改動你的故事。我——”

江亦愁忽然停住腳步,海夢悠反應不及,險些直接撞上他的背。

江亦愁微微側臉,目光垂落:“不是。我……你讓我自己待一會吧。我得……理一理。”

說完他一步也沒再停過,直接走進了自己的休息室大門。

海夢悠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內部陳設,大門已經輕輕阖上。

門口的阿諾原本神情松弛地站着,一瞥見海夢悠,立即開始原地擺頭。

海夢悠哭笑不得:“看到人你就說不出來話是吧。”

阿諾不明所以地抽抽了幾下。

“……算了。你在就好。”海夢悠小退一步,“照顧好你的主人。”

直到次日正午,都沒見着江亦愁的人。

《悖論》的勁頭還沒過,海夢悠也得避着點哄鬧的人群,才能偷得片刻清靜。

“給。”

一份簡裝降解纖維餅幹放在桌面上。

海夢悠擡頭,韓清曙捶着自己的胳膊腿坐了下來,他剛安排完物資機器人發午餐的任務,順便給海夢悠留了一份。

“謝謝。”海夢悠随手攬過餅幹,手卻頓在空中,“……江亦愁那邊發了麽?”

“發了。”韓清曙嚼着電容脆餅,“昨天晚餐、今天早餐、今天午餐,我都發了。可我看返回的物資機器人記錄,三份都在門口放着呢,估計壓根沒出門。”

海夢悠垂下眼簾。

韓清曙問:“你不去管一管?”

“我管?”海夢悠有些僵硬地笑了笑,“為什麽要我管。”

“你最近不和他走的蠻近,還一起搞共感籠嘛,我以為你們是好朋友呢。”

海夢悠沒答話。

“我之前聽溫夕提過,說江亦愁這人,經常幾天幾天的消失,他老粉說其實他都窩在家裏畫畫,畫的入迷就會忘記時間,不吃不喝,好像就靠着一堆破畫活。呸,不能說是破畫,不然待會溫夕要敲我。”

“知道。”海夢悠心不在焉。

“你反應怎麽這麽冷淡啊。”韓清曙有些不解,“平時,你恨不得連掃地機器人都搞人文關懷呢。”

其實他還覺得上将今天有些煩躁,但他不太敢說。

海夢悠皺眉反問:“有麽?”

有。

韓清曙在心裏答。

“悠!江江的那個管家來了!”溫夕扒着門邊,探出半個身子,“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全是‘請請請先生’,急死我了。”

“哦。”海夢悠立即起身,剛邁出一步,回身揭了韓清曙的鴨舌帽,“借我一用。”

三分鐘後,溫夕和韓清曙目瞪口呆。

什麽都問不出來的管家機器人阿諾,海夢悠把帽子朝他頭上一扣,阿諾當場封印解除,原地來了一段雙押rap。

聽完rap,海夢悠才知道,江亦愁有十幾個小時沒和阿諾聯系了,送去的吃的和充能的東西也一點沒碰,阿諾敲了七八次門,更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有些擔心,但不知道該怎麽辦,只好來找海夢悠。

“你找我也沒用。”海夢悠說,“昨天他就生我氣了。”

阿諾帽檐一壓:“他是真的中意你,從來不會生你氣。”

溫夕好事地“哇哦”了一聲。

海夢悠:“……”

阿諾:“每晚等你的簡訊,白天不斷提到你,說你堅強你是光,為他注入energy!”

海夢悠:“……你再多押一句,我就不去了。”

江亦愁給天頂下的人搭臨時休息房間的時候,也給自己用矽晶體搭了一間小休息室。

休息室的黑門緊緊閉着,門口整齊碼着三份統一配發的食物。

海夢悠依次撿起食物,擡手輕輕敲了敲門,裏面毫無回應。

他的手懸在門鎖上,頓了片刻,畢竟,之前因為誤闖,他們發生過不太愉快的事情。

海夢悠回頭看了阿諾一眼,最終還是破解系統,門鎖咔噠一聲彈開。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江?”

室內一片漆黑,所有的布置都隐匿在暗影裏。

“你要不要出來吃點東西。”

毫無應答。

“我進去了?”

說完後,海夢悠足足停了一兩分鐘,才虛虛掩門,側身進入,結果他沒走幾步,阿諾會錯了他的意思,直接将房門重重帶上。

海夢悠:“……”

他在黑暗裏站了一會,視覺開始漸漸适應,屋子裏的細節也漸漸呈現。

裏面布置的很簡單,幾幅扁平的畫靠牆放着,應該是阿諾過來是帶過來的。

他順着畫往前走,在最後一幅畫的盡頭,看到了江亦愁。

調色盤散在地上,江亦愁手裏握着畫筆,側身倒在地上,輕輕阖着眼睛。

“還真是畫畫忘了時間。”

海夢悠輕輕将手裏的食物放在地上,目光不自覺停在一旁的畫上。

屋裏太黑,他只能看個大概的輪廓。

畫面上,似乎是一個人走在無盡的黑暗裏,微涼的光從這人身後打來,勾出他回頭時的身影輪廓。

這幅畫本就巨大,足足有三米多高。人物又被刻意畫得頂天立地,就像是飽含信仰和崇敬畫出來的。

海夢悠稍微眯起眼睛,他上前一步,緩緩掀開半掩的黑布。

披風,将星,和被風吹亂的銀白發絲……難怪他看得如此眼熟。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很有可能畫的是他自己。

他手裏的黑布忽然被人柔滑抽走,江亦愁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了過來,伸長胳膊,将整個畫幅掩去大半。

遮完後,他像是刻意躲着什麽,沒敢回頭。

“一點沒吃?”海夢悠問。

江亦愁回身,慢條斯理地收拾地面的畫具,看樣子,他還打算繼續畫。

海夢悠忽然覺得有些諷刺。江亦愁能承受住幾萬人的負面情緒,能鼓勵那麽多的人,卻沒辦法鼓舞他自己。

他稍稍上前一步,“江,不要把自己的生活過在虛拟裏。這些……”他環視一周,“這畢竟,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江亦愁的手一頓:“他不是虛拟。”

海夢悠跟着走過去,他擡手,拉開了垂墜的軟簾。

通過高高的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悖論》共感籠。場景江亦愁沒來得及拆,漂亮的星環還在緩緩轉動,天空中,像挂了一條碎冰做的彩虹。

“……如果是因為我擅自改了《悖論》後面的結局,我道歉。”海夢悠盯着遠處薄冰一般的星環,“我只是覺得,也許因果不像我們理解的那樣。”

他當時那麽做,完全是被情緒牽引,根本沒來得及理性考慮。但他百般猶豫,還是選擇了撒謊。

“不,不是因為結局。”

海夢悠有些疑惑地轉身。

江亦愁卻刻意避開了他的眼睛,望着極遠的地方,輕聲問:“理性和直覺相悖的時候,如果要你選,你會選擇相信理智,還是遵從直覺?”

“這個啊。”海夢悠微微笑了。

他舒展緊致的背輕輕靠上玻璃窗,“你知道在做出決定前的半秒之前,人腦其實已經做好選擇了麽?那個時候,人連即将到來的決定是什麽都不知道。直覺,何嘗不是另一種理——”

這句話被徹底堵了回去。

“遵從直覺”四個字一出,江亦愁驀然回頭。二人一對視,海夢悠的心就像微微拉緊的弦,細細繃緊。

他以為江亦愁的眼神是頹廢、消沉的,但江亦愁盯着他,緩緩靠過來的時候,冷淡平靜的瞳孔,裏面好像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克制的、渴求的,翻騰得厲害。

他整個人靠過來的時候,海夢悠腦海忽然劃過一個想法。

江亦愁根本不是在躲閃,更不是在低沉。他是在用最後的一點理智,近乎痛苦地克制自己。

他的肩立即被人死死鉗住,江亦愁低頭,深深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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