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顧成禮目光望向上首,“還請大人出題。”
“自本朝開國一來,便提出以文治國,同聖上公治天下的,是士大夫,而今世風不正,欲求無邊而見識短淺。想要正世風以複古道,何解?”①滿座皆驚,傅茂典問出這樣的問題,可謂是直指人心若人心不正,世風又如何正?
最終,顧成禮也沒給出滿意的答案,而在場之人也無心于看他與許敬宗的比試,原本是期待滿滿去的宴席,到了後來卻是心不在焉食不知味,最後滿腹心事而歸。
不過對于顧成禮來說也并不是一無所獲,至少算是提前和幾個同學認識了一番,經過許敬宗那麽一出,趙明昌自認為與他關系近了些,倒是往他這兒倒了不少消息。
譬如,他得知了考中的十名秀才并非全都到場了,還有兩位缺席了。
其中一位是在他之下而又居許敬宗之上的第二名,喚作裴清澤,聽說是身體抱恙,另一位則是京城侯府的公子,不過因祖籍在此,故而返鄉應考,喚作謝玉堂。
這謝玉堂與裴清澤皆是年齡不大的少年,年約十七八的少年郎,再加上顧成禮、趙明昌,都是不過雙十,便是許敬宗年歲大些,如今也才二十又五,算得上是青年才俊了。
這在往年是非常少見的現象,因為科考是不限年歲,又是糊名批改,往往中榜者都是年歲偏大的。
顧成禮從這次宴席回來後,收拾一番就要回村了。
如今快要入伏,再過一陣子天會更熱,也是農忙時節,一般這個時候各書院、庠序②都會放旬假,而等立秋時再重新回書院庠校讀書。
等秋收後,顧成禮就要去縣城裏的縣學讀書,但在此之前,他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掉。
這次顧成禮歸家,能明顯感到顧家衆人都有些變化,原先他們雖知道顧成禮聰慧、有讀書天資,但仍會憂慮還沒等他考中顧家就被他拖垮了,但誰能料到顧成禮能在十三歲就中秀才呢短短三年就從白身到秀才公,這樣的投資簡直就是太劃算了,由不得他們挑出半點不好來。
先前顧成禮考中童生試時,張氏就與婆母提,想要辦場酒席熱鬧一般,當時不管是趙氏還是顧成禮都覺得不妥,此事就作罷了。
如今此事再次被提出來,不過是張氏提出,而是趙氏要求的。
小老太太這幾天都樂呵得睡不着覺,她孫兒真的考中秀才公了?她真的當了秀才公的祖母了?哎呦喂,真是越想月覺得高興,好幾次都在夢裏笑醒過來。
這樣的大好事不僅要辦酒席請村人與親戚來熱鬧一下,更應該祭祀先祖把這種光宗耀祖的事情告訴老祖宗,也要讓老祖宗喜慶喜慶,更重要的是,得讓老祖宗繼續保佑她孫兒鴻運當頭、繼續高中。
原本顧家也只指望着顧成禮考中秀才就行了,可哪想到他這樣出息,才十三就已經考中,那自然是繼續供下去了。更何況如今家中境況比原先好些了,五郎是癝生,每年都能從官府領四兩銀子與七石多的糧食,縣學又不收他束脩,這樣以來他領的那些銀糧不僅夠他自己用,還能補貼到家裏。
既然趙氏這老太太都開口了,衆人自然是不會反對,挑了一個好日子祭祖,然後就風風火火地開始辦酒席。
那日非常地熱鬧,村裏人幾乎是都來了,還帶了些雞蛋、豆子之類的當随禮,按他們來說,吃不吃酒席無所謂,主要是得蹭蹭秀才公的喜氣,把趙氏聽得更是喜上眉梢。
村裏人家一般只有在家中發生極大的事情時才會辦酒席,通常都是紅白喜事,而吃酒的席位也不是随便亂坐的,關系疏遠的放一桌,親近的放一桌,德高望重的則又是另一桌。
這次請來的客人中,身份最貴重的當屬是棗泥溝的村長與裏正,尤其是裏正,不僅是一裏之長,還是個老童生,平日裏最愛掉書袋,村裏沒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如今才年過十三的顧五郎都考中秀才了,也不知裏正該是如何反應,衆人心想,說起來這裏正與顧家還是同宗呢,不過是關系遠了些。棗泥溝這個莊子上的村民并不全是一家,而是由多姓的先祖一起來此定居繁衍下來。
顧老爹與趙氏生的兒子多,幹脆讓他們都去陪自己岳家坐一桌,而他們老夫妻則是與村長裏正坐一桌,而顧成禮同樣在此作陪,此刻顧老爹端起粗口大碗,裏面裝滿了酒,興高采烈地要敬在場衆人,“今日是我顧家大喜的日子,大家夥都敞開了喝,不醉不歸!”
他話一說完,就立馬先幹為敬,最後給衆人亮了個碗底才坐下,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酒可是個好東西,不年不節的尋常人家還真不随意喝,如今顧家這麽大方,準備的菜也很豐盛實惠,原本還有些酸了吧唧的村人心裏頓時好受不少,心想,至少他們也吃了顧家這麽一頓,算是占了個大便宜。
可不是大便宜嗎,便是先前嘀咕顧家小話的吳荷花都跑了過來,不過如今她不敢往中間湊,帶着自己孩子與男人坐在最邊角的位置,旁邊有人笑道,“你不是說顧五郎考不中嘛,如今人家都是秀才公了,你咋還來喝酒呢?”
其實這人想問的是,你咋還好意思過來呢?但凡要些臉面的人,都不會在與顧家婆媳撕了這麽多次後,還腆着臉來吃酒。
但吳荷花是那種要臉的人嗎?她不是,白給這些好吃好喝的,她幹啥不來,她又不傻,直接嗆回去,“你們都能來,憑啥俺不來?”
趙氏婆媳幾個早就知道吳荷花也過來了,張氏一臉氣憤,敢咒她兒子,想要上前直接去将這女人轟出去,卻被趙氏一把拉住了。
趙氏橫了三兒媳一眼,“也不看看今日是啥日子,這可是五郎的大好日子,你就上去轟人?虧得你還是五郎親娘……”
張氏被訓斥得不敢作聲,心裏又憋氣,忍不住道“那就讓她吃咱喝咱的?”她寧願拿去喂野狗也不想給這女人吃,憑啥啊?
趙氏氣定神閑,“放心,到時候看我的。”她忍不住又念叨幾個兒媳,“以後都沉住氣,別一點子心眼都沒有,還沉不住氣……”就這麽上前去攆人,那吳荷花沒皮沒臉的,當場哭鬧撒潑,那才是真壞了她好心情。
此刻趙氏坐在顧老爹身旁,看着自己男人已經喝得微醺,沖一桌的村長裏正笑了下,讓他們千萬別客氣,就當自個兒家裏,然後就端起酒碗往吳荷花所坐那桌而去,知道她倆那點紛争的人都忍不住擡眼去看。
吳翠花吃得正歡呢,村裏人不講究什麽儀态,各個筷子夾得飛快,她不僅自己要吃,還得看着幾個孩子,時不時幫他們叉上一筷子,還真沒空發現趙氏已經走到她身邊了。
趙氏笑眯眯地端着酒碗,“來,荷花,我也敬你一碗酒……”
吳荷花筷子都要驚掉落,一擡頭望見的竟是趙氏這老婆子,誰不知道趙氏的潑辣,她身體僵直,以為趙氏是要将自己一家從這席面上攆走,沒想到竟是來敬酒的?
她不知所措地幹了一碗酒,就見原本笑眯眯的趙氏突然變了臉色,“荷花啊,咱這酒也喝了,以後可不準再講咱顧家的小話了。”
吳荷花像是被人攥住了脖子,臉漲得通紅,她能感覺到旁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望進趙氏的眼睛,想要扯着嗓子撒潑,可看了眼還在飯桌上吃得正歡的幾個崽子,瞬間啞了火。
半晌,才幹啞着嗓子吶吶道,“瞧嬸子這話說的,俺也不是那不懂事的人……”
趙氏笑笑不吭聲,要是這吳荷花當真是懂事的人,她這老婆子也不會費這心了,但是見她也服軟了,便不打算和她計較,都是一個村裏住着,真的吵鬧起來會傷臉面。
吳荷花能夠不要臉皮,但她顧家還要呢,她孫兒可是秀才公!
趙氏學着老童生裏正的媳婦往常走路的樣子,扭扭捏捏地又走回去,總覺得不自在,可轉念一想她這個秀才公的阿奶總得比童生媳婦有排面啊,于是又把背脊挺起來。
從趙氏離席,老童生裏正就一直盯着她,想看她去作甚,如今見她這般處理,心裏直感嘆到,這顧家是真的不一樣了啊,就連趙氏都不像以前那般橫沖直撞了。
他把旱煙抽得煙霧缭繞,心裏也做了決定,回去就把小孫兒送去讀書,只有讀書才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這次的酒席算是客盡主歡,不過等散席的時候,覺有幾家留着沒走。
趙氏目光掃去,喲,竟都是她的親家,就連她哥哥嫂嫂都來了,只因小兒媳也是她娘家媳婦。
老顧頭早就因喝得太多被扶到房裏歇着去了,幾個兒子在趙氏這個當娘的面前也不怎麽做主,最後四個親家就只能找趙氏做主了。
趙氏眼珠轉了轉,還是沒想到這幾家人是想打什麽主意,便直接開口了,“說罷,幾位親家怎的沒回去歇着,待會兒可要天黑了啊。”
幾家人相互望望,最後還是趙氏的哥嫂先開口,“大妹啊,俺們聽說五郎是秀才,可以免田稅呢,俺們想着,能不能把俺們的田地也挂在他名下……”
另外幾家紛紛開口,“對,俺們也是這麽想的……”
趙氏皺眉,這個卻是不行的,五郎的确和她說了可以免田地的租稅,但是這是有一定限額的,他名下只能免二十畝的,如今他們顧家都要十幾畝的地呢。
五郎當初特地和她說了,就是叮囑她不要随意應下此事,都是親戚,總不能應了這家卻推了那家吧,沒處理好反而得罪人。
得知竟是只能挂二十畝後,幾家親家果然露出失望之色,但對這趙氏更是羨慕了,“大妹子,你這日子真是越發好過了……”
趙氏心裏有些得色,暗道這不都是她這老婆子經營出來的嗎,若不是她目光長遠,堅持要送五郎讀書,哪裏有如今的風光。
等送走了幾家親戚,趙氏心情着實不錯,悠哉悠哉地回屋裏,卻發現老頭子竟已經醒了酒,而五郎也在此,像是特地等她回來?
“孫兒有事想與阿爺、阿奶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