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更
翌日,天尚未透亮,顧成禮等人就起床洗漱,匆匆收拾好後,便揣上早已準備妥當的文稿去公廚用膳。
四人雖是住在同一間學舍,卻并不是一道而往,趙明昌喜歡與周啓文一道,時常二人總是同進同出,許敬宗也有屬于自己的小圈子,倒是裴清澤平時不怎麽與其他人往來,反而與顧成禮一道。
等他倆到公廚時,堂內已經坐了不少學子,或是三三倆倆相聚在一起,或是獨坐廊下不與旁人攀談。
晨間晨露未消,公廚大堂裏冒着膳食的煙氣,平添了幾分熱鬧。
裴清澤挑了一個人少的地兒,選了一張還沒人坐的木桌,“咱們就坐這裏吃吧。”
他将身上裝書的布袋子取下,放在木桌上,然後看向顧成禮,顧成禮不等他開口,便點頭道,“放心,我來看着。”
他倆這一陣子差不多都是一道兒出行,已經配合出了一定默契感,譬如當一人去端飯時,另一個人則會留下來占位置和看守他們的書袋。
縣學裏的學生不少,原本還有些富家子弟住在山下的客棧,或是上山沿路的民宿,但自從傅茂典擔任了江南府的學正後,便大力整頓江南這一帶各縣縣學的風氣,原本那些住在外頭的學生都已經搬回了縣學學舍。
但縣學裏就這麽一處公廚可以用膳,如今又趕上了直講們授課講習,每逢這時來公廚用膳的人必然很多,連坐席都成了争搶的香馍馍。
果不其然,顧成禮才剛坐下沒多久,還沒等裴清澤拿着吃食回來,公廚裏便又進來了很多人。
看到有空着的位置,有人立刻腿腳利索地坐過去,沒搶到的學子則一臉遺憾。顧成禮比他們早到一步,此刻則可以悠閑地坐在桌旁,等着裴清澤端吃食過來,那姿勢看上去尤為閑适怡然。
為了避免用餐高峰期,他可是有意與裴清澤早起一刻鐘,洗漱好便往公廚來,所以才能提前占下坐席。只要提前一刻鐘就能舒舒服服地坐着用膳,而不用忙慌着與他人争搶座位,何樂而不為呢。
許敬宗與他身後一幫文人詩友進公廚時,便見到裏面滿滿堂堂地坐滿了人,頓時臉色有些難看起來。
“要不咱們這次也去廊下站着進食吧?”有人試探着開口,雖說稍顯狼狽了些,但其他人不也如此嗎,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此刻廊下已經站了不少學子了,俱是沒搶着坐席,只能挎着書袋,站在那裏進食,頗為狼狽。
“哼,簡直有辱斯文!”
“那些廊下站着的不過是些貧家子罷了,他們不講究,我等怎可與他們為伍!”
許敬宗目光落在獨自占位的顧成禮身上,眼睛一眯,然後兀自走了過去。
“顧弟,你不過一人卻占了這張桌子,而我們這行四人,不若将此座讓與我等……”他看着顧成禮的臉上挂着笑意,倒是讓顧成禮很是不習慣,開口糾正道,“并非是一人,裴兄馬上就要過來。”
許敬宗一噎,“那也用不着四個坐席啊!”
“确實。”顧成禮點點頭,許敬宗心裏一喜,就聽顧成禮說道,“我與裴兄只需兩個坐席便可,那多出的兩個坐席爾等随意。”
許敬宗與身後三人面面相觑,他們可是四個人呢,僅僅兩個位置如何夠。
其中一個人不耐煩道,“你倆不過是未加冠的少年,便是去那廊下也是無妨,何不将這坐席讓出來?”
他身邊之人紛紛點頭,便是許敬宗雖覺得有些不妥,但也未出言反對。
開口之人可是縣學裏的王師兄,名喚墨章,也是出名的才子,作出的詩比許敬宗還要出彩幾分,甚得知縣大人的青睐,文章也作得不錯,雖說此次鄉試未能上榜,但以其火候與功底,三年之後必是要榜上留名的。
王墨章年約三十,身形很是消瘦,他在這縣學裏有些名聲,公廚在座之人中不少已将他認出,紛紛竊竊私語歐,顧成禮也從衆人的低語聲中,摸清了對方的身份。
王墨章道,“不若我給你些銀錢,你将這坐席讓與我。”他目光從顧成禮身上發白的衣角劃過,語氣裏透着一絲施舍,“也好讓你去置辦些好衣裳,免得太寒酸。”
旁邊有嬉笑聲響起,雖然聲音微弱,但在場之人俱能聽見,王墨章臉上笑意更濃,玩味地盯着筆挺落坐的少年身上,眼裏全是奚落。
顧成禮面無表情,神情認真,擡頭與王墨章對視着,“既然我與裴兄占了此位,就不會去那廊下。”
他倒并不覺得站在廊下是丢人之事,不過是稍微累了些,可也不打緊,但是沒道理他要将自己的東西平白讓出去,尤其是在對方這般蠻橫之下,他更不想做出這般忍讓。
“況且王師兄也是讀過聖賢書之人,怎不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王墨章自己不想去廊下用餐,認為狼狽失禮,但卻又讓新入學的附生去,還道什麽半大小子去也無妨,豈不是欺詐新人麽?
聽着公廚裏的其他人低聲議論,王墨章大怒,沒想到眼前這個半大小子竟有這般膽量,臉色難看,“無禮豎子!”卻不敢再過于糾纏,眼看裴清澤端着吃食要從廊下繞道而來,含恨甩了下袖子轉身離去。
他敢找顧成禮提出讓席之事,卻不敢在裴清澤面前放肆。
那顧成禮不過是一個農家出來的小子,祖祖輩輩都是在地裏刨食的,便是此番考中了院試案首又如何,這縣學裏可是有不少案首的,每年一個,又有幾個能出頭呢,這顧成禮終究也不過是一個泥腿子罷了。
可裴清澤是官宦之家出身,他父親還是縣學的教谕,王墨章拎得很清楚,當場就帶着那幾人走了,許敬宗也跟在身後。
裴清澤過來時,圍着的衆人散了,可依稀還是能聽見幾聲議論聲,放下手裏的端盤,目含擔憂,“發生何事了?”
顧成禮将方才發生的事稍微講了一遍,裴清澤皺着眉頭,“如今縣學的風氣的确是該好生整改,這等心性之人留在縣學裏,豈不是禍害旁人嗎?”
顧成禮聞言一愣,問道,“難道令尊先前并不知縣學風氣如何嗎?”
“怎會不知,只不過并無對策罷了。”裴清澤苦笑一下,“家父雖是教谕,但也只不過是一末流之官罷了,江南這裏……各大家之間盤根錯節,又與姚知縣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便是我父親有心想要整治,也難以施行……”
顧成禮沉默,官府之事他并不懂,但這番聽來,卻很是複雜,裴教谕即便是縣學的教谕,相當于是一個學校的校長,可想要整治學風,肅清風氣,都如此艱難。
他開口安慰道,“如今好了,傅學正是從京城調派過來,又曾是二品的戶部侍郎,想必定是有些手段,他若想要好生整治一頓,便是有人……想阻攔也是不能夠的。”
至于是誰想要阻攔,顧成禮未道破,裴清澤卻也能明了,嘆了一口氣,“但願如此吧。”
縣學裏幾位授課的直講都是有舉人功名在身,小小同安縣想要考出幾名舉人并不容易,故而這幾位直講在縣學裏是極受尊重,但他們的授課卻也是極其随性而為,其中以擅詩著稱的梅俊彥尤為出名。
梅彥俊出身江南世家梅家,雖只是旁支,但有舉人功名本也該在仕途上有大好前程,奈何他的性子實在是不擅人情世故,為官三年,便已将所在地的上下官員盡數得罪,最後不得不只是歸鄉,如今在縣學裏做了一個小小的直講,卻也樂得分外自在。
不過因梅彥峻的脾性,他的課也是讓不少學生都叫苦不堪,梅彥俊對學生是極其的“愛憎分明”,若是能将詩作得好,那見到梅彥俊便是能感受到春風沐雨般的溫暖,而寫得差的,在他這兒卻是猶如經歷着狂風暴雨的摧殘,便是顧成禮也已經見識過他的厲害。
此刻,梅直講還未進學堂,提前過來的學子們紛紛掏出自己的詩稿,抿着唇反複推敲着,見着一處不夠精妙的地方也要改上好幾遍。
顧成禮也提前備好了詩作,他靜靜地看着自己寫出來的詩,心裏卻不知梅直講這次是否會對他和顏悅色些。
他拿着詩稿,看得極其認真,卻突然感受到面前湊過來一個腦袋,目光微斜,瞧見趙明昌探頭探腦模樣,皺眉,“作甚?”
趙明昌低聲道,“你可是與王師兄結了梁子?”他用手指悄悄指了指另一個角落方向,顧成禮随着他手指着的方向望去,便看到了王墨章等人,也不知在低聲說些什麽,見他望來,擡頭露出挑釁的笑容。
倒是一直跟在他們身旁的許敬宗,見着顧成禮的目光,頓時躲躲閃閃起來。
趙明昌一臉氣憤,“我聽着他們方才議論你,那許敬宗竟也跟着他們摻和,虧得還是和咱們一個學舍裏出來的。”
議論他什麽?自然是在笑話顧成禮的詩作得難看,等着瞧他笑話呢。
王墨章雖不是和他們一起入學的,卻也能與他們一起來聽直講們授課,此前他就多次與許敬宗等人一起來聽梅直講授課,所以會知道顧成禮詩作得差,這也并不奇怪。
今早在顧成禮這裏吃了鼈,王墨章心裏哪裏咽得下這口氣,故而便在此嘲笑着顧成禮的作詩水平。
碰觸到顧成禮的目光,他們絲毫不避諱,反而故意露出嘲諷的樣子,顧成禮輕笑一聲,他們這是故意想搞他心态啊。
他們就料定了他這次寫的詩也不會讓梅直講滿意嗎?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可能還有一更,不過會比較晚,大家還是等明天再看吧~(^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