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心魔
羿寧咬了咬牙,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說道:“起來,原來尊主所謂重要的事就是來這麽遠的地方吃花酒。”虧自己還擔心會誤了他的正事。
正是燕煊。
“我錯了,”燕煊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然後才道:“我不是來吃花酒的。”
天道可鑒,他根本不喜歡人類,更別說喜歡女人。
那女子不過是個倒酒的婢女,他到那酒樓便是去找人的。
但是,他要怎麽解釋才能說通
“我錯了。”燕煊又重複一遍,想拉過羿寧好好地哄,卻被對方錯身躲開。
完了。
羿寧本就極其厭惡這種事情,這不是撞刀口上了嗎。
“尊主不必對我認錯,我才應該認錯的,擾了你雅興。”羿寧磨了磨牙,撇開頭去。
聞言,燕煊攬住他,靠近了些,無比小心道:“真沒事?別生氣。”
“……沒事。”淡淡的酒氣襲來,帶着桂花的香味。羿寧忽然覺得奇怪,燕煊緊張什麽。
他如此想着,便也如此問了。“你吃花酒何須向我解釋?”
哪知問完,對方卻像松了口氣似的,把他往懷裏緊了緊道:“當然是擔心上仙氣我故意抛下你出來玩樂。”頓了頓,又認真糾正道:“我沒吃花酒,我是在那等人。”
羿寧還肯跟他說話就好。看來往後得離所有人都遠一點才行,燕煊暗暗想。
“吃花酒也無需同我彙報。”羿寧後知後覺自己和燕煊靠的很近,自從上次燕煊幫他解情根,現在似乎有些習慣了他時不時的靠近。
他輕咳一聲,不留痕跡地躲開燕煊搭上來的手。
下一秒就又被抓了回去,對方聲音有些委屈道:“跑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你身上味道太重了。”羿寧随口找了個蹩腳的借口搪塞他。
燕煊舉起衣擺嗅了嗅,明明除去淡淡的桂花釀的清香,沒有沾上其他味道。
他将信将疑的又聞了聞,這一次,聞到了奇怪的味道,燕煊的臉色猛然沉了下去。
“小白。”
不遠處正在拉着甘兒吃糖人的小白,脊背一涼。
半晌後,被踹了一腳的小白躲在甘兒身後嘟哝道:“俺就說他肯定不讓俺在羿寧身上留魔息,這一腳應該踢在你身上。”
甘兒也踹了他一腳。
“還有沒有天理啊。”挨了兩腳的小白欲哭無淚,只想連夜趕回南疆做他的虎族山大王。
燕煊擡手除去小白留在羿寧身上的魔息,複又将自己的魔息附了上去,臉色才和緩些。
莺歌樓內。
雅間裏的婢女盡數退下,燕煊提起茶壺給羿寧斟茶,又道:“你怎麽來南柯澤了?”
“師姐告知我,掌門的故鄉在此,他去處不明,想來有可能在這裏找到他。”羿寧端起茶杯,以蓋拂去茶沫,一口便嘗出是君山銀針的味道。
燕煊倒是會品茶。
不過,如此殷勤地給他斟茶,怎麽都像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要讨好與他。
燕煊若有所思:“今時不同往日,若你家掌門在此處,不得把滿城的魔修殺光。”
說來奇怪,這裏何時成了人魔共處的模樣?
羿寧瞥他一眼,涼飕飕道:“掌門不會做那等黑白不分之事。”
魔,也有好魔。只是生下來與人類血脈不同罷了。
只是……太多魔族和魔修,敵視人類。所以城池內一旦出現魔,城主就會立刻請修士來除祟。
人魔泾渭分明,像南柯澤這般和諧的地方,已經舉世罕見。
“是嗎,上仙也這麽認為”
窗外厚重的雲遮住月光,唯有桌上燭火搖晃,映照在燕煊眼底,亮亮的。
“自然。”羿寧略顯不自然地撇開目光,他既然把燕煊視為摯友知己看待,便就是早已抛除那些固步自封的陳腐念頭。
從前,他确實是極其厭惡魔修的。
燒殺搶掠,茹毛飲血者大有人在,但現在羿寧卻不那麽認為了。
是……燕煊改變了他麽。
“你在這裏等誰?”羿寧忽而想起這件事,開口問道。
燕煊端起酒杯的手微滞:“你不認識。”
“哦。”羿寧知道他有意隐瞞,便也不在追問,等到燕煊想告訴他時,自然會說的。
他放下茶杯,輕聲道:“也罷,我在這裏不過是耽誤尊主的好事,我同甘兒先去尋找掌門的下落。”
燕煊聽到他的話,咬了咬牙,道:“我真不是在吃花酒。”
羿寧以袖掩去唇角笑意,故意敷衍道:“那就當不是吧。”
他提起劍欲走,卻突然被拉住,燕煊盯着他,低低的道:“辦完事情,還來這找我。”
羿寧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當他想确認自己的安全,于是點了點頭便下樓去。
燕煊立在窗邊目送羿寧離開,直到那水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 ,身後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
“還在看人都走遠了。”
燕煊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叫符濯來見我。”
那女子手執團扇,輕輕在臉邊揮了揮,笑道:“符濯就是我,我就是符濯。”
聞言,燕煊輕嗤了一聲,說:“不過是個被排出來的心魔罷了。”
那女子手微微頓住,笑容淡了下去,冷聲道:“不愧是魔尊,一眼便把我瞧透了。”
她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非是人類,亦非魔族,她只是符濯從體內排出來的心魔,是符濯不要的東西,也是符濯最得力的部下。
“他什麽時候來。”
“符濯暴露行蹤,他早知道你會來,現在嘛……大概早就逃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燕煊懶散地擡眼,飲鸩在窗邊敲了敲,說道:“那麽,是你自己說,還是讓我來幫你說?”
女子湊過來,指尖輕輕按在飲鸩的刀刃上,巧笑道:“別急,他讓我留下,自然是有話叫我告訴你的。”
下一刻,飲鸩周身纏繞起魔霧,莺歌樓內無風自起,生生削斷了她的手指。
“說。”
展家。
這幾天恰逢南柯澤四年一度的燈會,家家戶戶的屋檐上都挂滿了七彩流光的油紙燈。
展家乃高門大戶,油紙燈在竹竿的支撐下,在牆邊整整齊齊的挂好,整個院子亮堂極了,身處其中,難分晝夜。
“幾位貴客請用茶,主家稍後便到。”
跟着小仆的指引落座,羿寧四處打量一番,難以想象掌門那般清心寡欲之人自幼竟住在這樣的地方。
來時,他們沿路打聽,已經将展家了解了些許。一個行商世家,掌門家境如此富有,為何要上山修煉呢。
若生于貧寒人家,想要靠修仙博得一線生機可以理解。可家境殷實,又有家業繼承,尋常百姓斷不會抛家棄業跑到山上去吃苦的。
“上仙,你餓不餓呀。”甘兒從桌上端起盤小點心推到羿寧面前,“先吃點東西墊一墊吧。”
這小家夥,真是時時刻刻都記着燕煊的吩咐。羿寧有些無奈道:“晌午吃多了,現在并不餓。”
甘兒點了點頭,而後從盤子裏掐住塊桃花酥,扔給了旁邊眼巴巴看了半天的小白,故作嫌棄道:“看你那饞樣。”
小白歡喜地接住桃花酥塞進嘴裏,沒有察覺到甘兒看着他偷笑了兩聲。
兩個小傻子。
忽然,門被推動,屏風後一女子緩緩走進來。
“尊客便是羿寧上仙吧。”女子踱步過來,落座在羿寧對面,笑道:“百聞不如一見,當真是仙風道骨,叫人心生膜拜之意。”
這樣的客套話,羿寧自然清楚,他起身行禮道:“羿寧不敢當,掌門于我有恩,都是掌門教導出來的。”
真是個重禮數的。女子眼波流轉,目光落到了甘兒和小白身上:“倒是不知道,羿寧上仙帶了兩位魔族貴客來此有何事?”
羿寧點點頭,不再忌諱道:“這兩位是護送我來此的,羿寧此次前來,是想知道掌門的下落。”
“你說……展迎?”女子眸光微動,神色似乎涼了幾分,“我忘了,他現在叫空華。”
空華便是掌門的道號,羿寧倒是第一次聽說掌門的真名。
“他不在這裏,就算真有什麽要事,也絕不會踏足南柯澤一步的。”女子似乎很了解掌門。
羿寧試探着問道:“不知您和掌門是……”
女子愣了愣,驀地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道:“我?我是他抛妻證道的家妻。”
羿寧倏然怔住,甘兒和小白也都傻了眼。沒想到明光宗的掌門,竟有如此一段……
女子笑笑,道:“不必用如此垂憐的目光看我,若不是展迎渡給我仙骨,我這凡人之軀現在早就化作了塵灰,我不怪他。誰讓追求大道是他的畢生理想。”
“抱歉。”羿寧沒想到會不小心揭露人家的傷心事,“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叨擾,多謝夫人。”
他起身欲走,卻聽到女子開口道:“對了,還有一事想問,上仙是從何時上山拜師的?”
他自從開蒙之後,就被掌門撿回了明光宗。羿寧猶豫片刻,答道:“二十年前,怎麽了。”
女子颔首低眉道:“無事,只是突然好奇。來人,送上仙出去。”
羿寧心底湧上來奇怪的感覺,可這感覺只是稍縱即逝,來不及細想,便已經被送出了門外。
待羿寧走後,女子扶着門框,盯着羿寧的背影良久,喃喃道:“二十年前啊……正是你走的那年。”
她倏忽輕笑了一聲,不知在笑誰,轉身将門緩緩合上。
“上仙上仙,咱們現在要去哪找你家掌門呀?”甘兒看羿寧緊鎖眉頭,似乎還在思考方才的事情,于是立刻乖乖閉上了嘴。
羿寧被她打斷,垂下頭道:“留待明日再尋吧,今天已經很晚了,回去找燕煊可好?”
找尊主!甘兒興奮地點點頭,說道:“好好好!”
莺歌樓內,燕煊沉沉地看着桌上的酒杯,月亮高懸,羿寧再不回來,就趕不上了。
想至此,他有些焦急地在桌上扣了扣手指,不知是不是老天聽到他的心聲,耳邊終于傳來了甘兒和小白鬥嘴的聲音。
回來了。
燕煊起身看去,正好對上羿寧擡眼看過來的目光,月光将他整個人籠罩其中,渡上一層淺淡的藍。
月下,美人。
燕煊忽然就熱燥難耐,仿佛被羿寧的渴咒所控,他喉結輕滾了滾。
“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晚上六點更新呀!我會努力碼字噠≥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