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公司的途中,白言飛順道晃了一圈商場。
A.S.E的辦公大樓本身就位于市中心,周圍到處都是商圈和購物中心,十分繁華。在這些商場裏,自然少不了DNC的門店,這個品牌一向走的是親民化休閑路線,售賣的商品雖然算不上有多高檔,但穿着非常舒适,深受普通消費者的喜愛。
在DNC的店門口,白言飛遠遠就看到了鐘子霖的平面廣告。
客觀而言,鐘子霖那家夥雖然性格不太好,但形象完全是沒的說,而且演技佳又很上鏡。白言飛炒紅一代宗師的時候,看過他的一些劇情片段,片中他将一個正直,善良,固執而深受命運捉弄的小師弟形象塑造的十分立體。
從一開始的純真不諧世事,到中期歷經世态炎涼而內心愁苦,直到最後失去摯友和真愛,心如磐石終成一代劍宗,鐘子霖将每一個階段都把握得很好。白言飛看電視劇的時候,經常看着看着就忘記他是鐘子霖了。
前幾天,劍宗剛播完最後一集,結尾處劍宗雲飛揚仙風道骨,深受天下武林人士敬仰,餘生風光無限。而鏡頭一轉,他獨自身披白衣迎風站在懸崖之上,低頭看着腳邊一株紫色的小花,眼中慢慢溢出淚水。
武林名門雲山派的執劍掌門,風華絕代的飛揚劍宗,這一刻的身影卻無限寂寥,令人動容。他眼含淚水,俯身輕撫那一朵紫色的小花,腦海中浮現出兒時的甜美回憶。
一望無際的稻田裏,微風拂過,吹來孩童的歡笑聲。在劍宗的回憶裏,年幼的他和師兄慕容卿,師妹花溪競相追逐笑鬧,頭上戴着漂亮的紫色小花。
斯人已去,花溪香消玉殒,慕容卿堕入魔教最終死在雲飛揚的劍下。普天之下,劍宗再無所愛,一生孤獨終老。
劇中畫面最後定格在雲飛揚的回憶中,漸漸淡出。
全劇終。
據說結局的那一幕賺取了無數觀衆的熱淚,劍宗的收視率也輕松破八,順利達到了溫庭裕一開始的期望。雖然說這部劇裏有着A.S.E頂尖的男藝人葉瀾衣扛鼎人氣男二,但男主角畢竟是鐘子霖,從頭到尾戲份最重的就是他。劍宗大獲成功,他功不可沒。
白言飛也不是只會妒忌的卑鄙小人,他承認鐘子霖是有真本事的。
但是……
他遠遠看着廣告上鐘子霖身穿連帽運動衫,時髦俊帥英氣逼人的樣子,胸口不禁燃起了熊熊烈火。特麽的,你有本事是事實,但也不能這麽嚣張,勞資偏要跟你一争高下,看誰的廣告效果更好!
回到公司已經是傍晚了,因為明天要體檢,今晚八點以後就不能吃東西,威哥就沒給白言飛安排什麽事情,讓他早點休息,以免影響明天的體檢結果。偶爾悠悠不在身邊,晚上又沒事,白言飛居然一下子就閑了下來,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話說,最近總是悶在公司裏,不是培訓就是拍照,要不就是在溫庭裕面前挨訓,好久都沒呼吸新鮮空氣了。威哥又交待不要随便在外面亂跑,這可把白言飛給憋壞了,他想到公司頂樓好像是室外花園,這就上樓去散散步,人類也是動物,動物不接觸野外的植物和空氣,這是要死掉的呀。
夜晚的頂樓花園靜悄悄的,借着室內的燈光,白言飛看見空中花園布置的寬敞而精巧。視線所及之處,樹木和花叢錯落有致,林間小道曲徑通幽,中間的空地上還有一些健身器材。昏暗的路燈下,有穿着運動衣的藝人正在跑步,也有坐在長凳上看手機的,四處都是一片幽靜的氣氛。
A.S.E還真富有人情味,知道大家平時工作忙,藝人也不方便出去亂跑,這就把花園修在樓頂上了。這樣一來,辦公樓裏有吃有睡有玩有鍛煉有呼吸新鮮空氣,根本不用離開公司就能滿足生活上的一切需要嘛。
白言飛好奇地在花園裏逛了一會兒,突然聽見旁邊的樹叢裏傳來哭聲。
“師兄!……今日你我恩斷義絕,念在昔日同門情誼……”
那聲音有點耳熟嘛,白言飛豎着耳朵聽了一會兒……诶!是鐘子霖呀!
真是冤家路窄!
他伸長腦袋,越過樹叢看見果然是鐘子霖和他的經紀人站在路燈下。鐘子霖手裏拿着一個小本子,好像是在和經紀人對戲。
只聽他哀聲啜泣,語氣裏滿是化不開的悲痛,完全不見平時的嚣張跋扈。白言飛站在樹叢後面聽着,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演員現場對戲,覺得十分新奇。
鐘子霖啜泣着:“……師兄!師兄!你不要走!……今日一別,再重逢時就是敵人了!飛揚并不像與師兄為敵……師兄!——”
白言飛有點呆愣。
鐘子霖這臺詞……念得真好。
這應該是劍宗裏的臺詞吧?白言飛沒看過劍宗的全劇,猜測應該是慕容卿堕入魔教之前,與雲飛揚的最後一次見面。這裏既沒有布景也沒有化妝,但如果是光聽鐘子霖的聲音,那完全就是一個活脫脫的雲飛揚。
這就是專業的演員嗎?一入戲就像是變了一個人,看鐘子霖平時那副捧高踩低的樣子,完全聯想不到他還可以演出這麽生動的哭戲。或者說,聽着這番恸哭的挽留,完全想不到平時他極度臭屁,走到哪裏都是用鼻孔看人的。
但是,劍宗不是都拍完了嗎?為什麽還要對戲?
這時,白言飛聽到鐘子霖的經紀人說話了:“當時你也是這麽演的,我覺得效果很好啊。”
鐘子霖放下臺詞本,聲音又恢複成了平時那種微微的不耐煩:“但是我總感覺哪裏還差一點,是不是作為雲飛揚,當時的姿态還擺得不夠低?”
經紀人笑笑:“子霖,你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劍宗收視率都破了八點,溫先生很滿意。你當時拍戲拍得這麽苦,三十多度的高溫天穿着盔甲長衫,中暑好幾次,好不容易總算順利殺青了,幹嘛還要回頭再去研究?”
鐘子霖不耐煩的:“你懂什麽,哪裏拍得不好我自己知道。今後說不定在別的電視劇裏還得有這種劇情,這次是勉強混過去了,下次找不到感覺可能會被觀衆看出來的。”
經紀人勸慰:“但是都這麽晚了,明天再說吧。”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不是已經跟攝影師約好了,明天上午要拍貝尼詩的影視廣告嗎?”
“也是……”
“現在才八點多,你再陪我練一會兒。”
“呃……”
白言飛呆愣地看着他們,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鐘子霖居然是不滿意自己在劍宗裏的表現,在用自己的業餘時間重新找感覺,努力在下一部電視劇裏表現更優秀。實力和人氣果然都不是天生的,鐘子霖那種看起來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性格,原來也是這樣在平時默默努力着的。
白言飛低着頭,向後退了一步,不小心踩到一根樹枝。
樹枝發出啪嚓一聲,神經敏感的經紀人立刻擡起頭,警惕地提高聲音問:“誰?誰在哪裏?”
白言飛這麽一後退,正巧被路燈的燈光照在身上。
鐘子霖一眼就看見了他,立刻眼神一變,很不高興的大步走到他面前:“唷,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傍上大老板一步登天走了狗屎運的新人。這麽晚了怎麽不陪着老板吃飯聊天睡覺,跑到這裏來偷聽別人對戲吶?”
劇本一脫手,這小子轉眼又變回平時驕橫跋扈超級欠揍的樣子了。白言飛剛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欽佩情緒一下子全沒了,有點不冷不熱地說:“正巧經過這裏,聽見鐘師兄在念臺詞,就好奇過來看了一下。”
鐘子霖冷笑:“你看了也不懂的,憑你現在的本事,頂多也就是脫光衣服出賣肉體拍幾張平面廣告而已。而且,估計你都只能拍上半身吧?我看你連站姿都不怎麽樣,在鏡頭前根本不可能擺出養眼的全身姿勢。跟你這樣的新人合作,真是難為杜老師了。”
白言飛咬了咬牙,鐘子霖話粗理不糙,那天忙了幾個小時,最後的成品照片确實都是誘惑露肉的半身照。他是第一次上鏡,什麽經驗都沒有,除了外形足夠好看,眼神足夠犀利,其他方面根本沒有底子。
他想了想,覺得無可辯駁,也沒什麽辯駁的意思,就謙虛地說:“鐘師兄說得對,目前的我什麽本事都沒有,頂替你上鏡也只是一個意外。其實我也沒想過要搶師兄的生意,如果你還對DNC有興趣,可以再去跟溫先生談談,我願意退出這次的廣告拍攝,肯定不會跟師兄進行惡意競争的。”
鐘子霖皺起眉,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白言飛的本意是謙虛退讓,聽在鐘子霖的耳朵裏卻有些變了味。怎麽?白言飛的意思是他鐘子霖根本就沒什麽真本事,就算他是一個沒經驗的新人也能随便頂替?況且,現在全世界人都知道DNC已經跟白言飛簽約了,他居然還回頭來假惺惺做好人?
木已成舟,就算白言飛嘴上說退出,合約上的代言人又不可能換名字,裝什麽僞善!看他臉上裝的老實,其實心裏早就得意的笑翻了吧!
鐘子霖本來就看白言飛不順眼,他是為數不多知道白言飛簽約真相的人之一,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他救了溫庭裕一命,根本就不會有今天的狗屎運!而且,他也感覺到了溫庭裕似乎想把這個新人培養起來跟自己競争,心裏就越發煩躁。
爬到今天的地位他是花了多少精力,費了多少心血!現在溫庭裕居然因為被這個臭小子救了,就對他感恩戴德,甚至妄想把他培養成忠心耿耿的一線,取代他鐘子霖的地位,真是白日做夢!
想到這裏,鐘子霖真是渾身不舒服。那天他的如意算盤本來打得挺好,算準了DNC肯定會順了他的心意,大方提價繼續跟他合作,他對自己的市場號召力很有信心。想不到結果居然被白言飛橫插一腳,順利上位,害得他的計劃前功盡棄!
五萬元的廣告收入是小事,他手上還有十幾個代言在談,根本不缺錢。重要的是,在這個項目上他丢了面子!将來事情傳出去,別人會說他鐘子霖居然還競争不過一個沒有經驗的新人,這讓他的面子往哪兒擱!
白言飛哪裏知道鐘子霖的心思,他既想避嫌,又不太喜歡跟鐘子霖打交道,該說的話說完以後,就不想久留了。于是,他客氣地笑了笑:“那,鐘師兄沒什麽事情的話,我就先走了。時間挺晚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特麽的,這是在諷刺他三更半夜還要加班對戲,演技不到家嗎?!
鐘子霖頓時火冒三丈!
他已經對白言飛有了成見,聽着他的話自然覺得句句帶刺。其實他飾演劍宗主角的壓力一直很大,也處處對自己不滿意。跟他走得近的人,都知道他心思比較敏感,不能提這方面的事情,但是白言飛不知道,這就大大咧咧的踩到地雷了。
一旁的經紀人見鐘子霖臉色不對,立刻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發作了。作為一名藝人來說,鐘子霖确實非常努力也很有才華,但性格上的毛病也是一樣的多,經紀人也不想整天跟人吵架,這就連忙想打圓場:“那言飛就先走吧,我們馬上也……”
“等一下!”鐘子霖打斷了經紀人的話,嚣張地攔在白言飛面前:“既然你都來了,想走沒這麽容易!”
白言飛一愣,幹嘛?不準走是要怎樣,想打劫?還是想打架?
他皺着眉問:“師兄還有什麽事嗎?”
鐘子霖傲慢地拿鼻孔看着他,嚣張道:“你也知道我是師兄?那大家難得有機會業餘時間碰面,師兄就來給你指點一下演技,如何?”
白言飛挺莫名其妙,他現在又沒拍戲,指點什麽演技?況且專業培訓他有四個老師呢,足夠消化,哪裏還需要鐘子霖來畫蛇添足。行,他也聽出來了,這家夥是在找茬,既然這樣他也沒必要像只喪家犬似的夾着尾巴逃跑,想指點就指點呗。
他客氣地笑笑:“那就多勞師兄費心了,師兄想怎麽指點,我一定樂意奉陪。”
媽的,居然還笑!
鐘子霖氣的臉都青了,他拿出剛才的臺詞本:“念!就念我剛才念過的那一段,在這兒!”
他翻開臺詞本一指,白言飛看了看,臺詞本上的內容很簡單,臺詞部分就是鐘子霖剛才念過的那些,至于語氣提示,就只有很簡單的“傷心悲痛”四個字。
如果在平時,他說不定又要手足無措一會兒,但現在被鐘子霖百般挑釁着,他反而意志堅定,頭腦清晰,渾身都燃燒着熊熊的鬥志。
傷心悲痛是嗎?關于怎樣尋找感覺迅速入戲的技巧,那天拍廣告的時候他才剛研究過。複雜的情緒雖然可能掌握不了,但傷心悲痛那可是手到擒來啊。
在養育悠悠的這些年裏,白言飛不知道遭遇過多少傷心悲痛的事情。要比吃過的苦他可不會輸給鐘子霖,這就好好傷心悲痛一回,讓他睜大眼睛看看!
路燈昏黃,白言飛和鐘子霖面對面的站着。鐘子霖飾演的師兄慕容卿已經脫離了雲山派,正要随魔教教衆遠走高飛;而白言飛飾演的雲飛揚悲痛欲絕,想盡辦法要挽留師兄,因為他知道,今日這一別,他們就再也無法回到當初的同門情誼了。
鐘子霖長身側立,冷冷地看着白言飛。他原本就是俊秀貴公子的樣貌,只要眼神微微一冷,傲慢疏離的氣質渾然天成,慕容卿當時的臺詞他還記得,這就流暢地念了起來。
“飛揚,你不必再勸,我與雲山派命中注定勢不兩立。如今緣分已盡,你也該放手了。”
白言飛低着頭沒有說話。
鐘子霖微微皺眉,有點不耐煩地等待着他。
“師兄……”
這時,白言飛發出了低低的呢喃。
鐘子霖一愣,只見白言飛上前一步,突然單膝跪地抓住了鐘子霖的衣角。他慢慢擡起頭,昏黃的燈光下,那漆黑的眼瞳中有淚光閃動,淚水在眼眶裏打着轉,但硬是沒有落下來。
鐘子霖呆了一下。
“師兄……”白言飛擡頭看着他,口中嗫嚅着,“師兄,你不要走……”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像是內心長久飽受痛楚煎熬,幾乎已經無力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今日一別,再重逢的時就是敵人了!飛揚并不想與師兄為敵……師兄!——”他啞聲喊着,一道淚痕順着臉頰慢慢滑落。
鐘子霖簡直看呆了,他堅信白言飛流淚的時機絕對是巧合!他只是一個什麽都不懂的新人,根本不可能控制自己的哭戲,在劇情最需要的時候恰當的哭出來!
一旁的經紀人也已經呆住了,白言飛跟鐘子霖對這場戲的表現手法完全不一樣。鐘子霖是感情外放型的,他很擅長氣氛渲染,在這場虐心的哭戲裏他故意哭得聲嘶力竭,痛苦悲號着挽留師兄,配上當時大雨滂沱泥濘狼藉的背景,将雲飛揚失去敬愛師兄的悲痛之情表現的淋漓盡致,拍攝的時候連在場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哭了。
而白言飛的表演卻相當內斂。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大喊大叫,但那雙被淚水浸潤的雙眼卻出賣了他真實的感情。他的心在哭,只是他竭力忍耐着,沒有大肆地爆發出來。
這樣一種表現手法,用遠景拍攝加上大雨肯定是不行的,效果不好。但如果是近景特寫呢?白言飛的眼睛深邃漂亮,帶着淚水的模樣會相當感人。
按照劇本設定,雲飛揚并不是一個感情內斂的人,所以白言飛的這種表現方式不符合人物性格,肯定不算合格。但重要的是,他卻讓鐘子霖和經紀人大吃一驚,因為他不但入戲迅速自然,而且還能在恰當的時機流下淚水,甚至只看過一遍臺詞就對人物感情表現方式有了自己的見解。
他又沒有上過系統的表演課,就算退一萬步,溫庭裕已經快速讓他接觸了一些表演知識,他又怎麽可能立刻吸收消化,并且在實戰中完美的反饋出來?
這不可能!
而這個時候,白言飛已經演完了,哭完了,也跪累了。他見鐘子霖一直不說話,就自行站起來,揉揉眼睛沖他笑笑:“怎麽樣,鐘師兄,我演的還可以嗎?”
鐘子霖一愣,猛然回過神。
路燈下他的臉色難看之極,白言飛的演技自然十分青澀稚嫩,還有很多不足之處。但是以鐘子霖的專業眼光看來,他很有潛力,經過一段時間的專業訓練以後,上鏡效果肯定不會很差!
他看着白言飛,咬着牙,眼睛裏簡直要射出刀子來。經紀人迅速給他使了個眼色,他忍耐了一下,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從嘴裏吐出聲音:“回去好好練習,今後……你會進步的。”
白言飛皺眉,鐘子霖的話模棱兩可,他聽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但既然師兄都給出評論了,不管對他滿意不滿意,這考驗應該是結束了吧?于是他又笑笑:“那多謝師兄今天的指導了,沒事的話,我回去了?”
鐘子霖沒說話,咬着牙,一臉厭煩地揮了揮手。
得到赦令,白言飛這就歡天喜地得走了。他原本也沒有要認真跟鐘子霖一較高下,只是覺得他百般糾纏的有點煩。現在他願意放人,自然再好不過,至于自己的演技在鐘子霖眼裏到底如何,他才不關心,現在還沒輪到他演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