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二更】
陸元白請帖上邀請的日期是第二日早晨,看起來似乎又是想以早膳為約。
祁子臻在收到邀請當日夜間就将有關陸元白的事情說予宋堯旭,宋堯旭思量過後又問他的打算。
“不管是敵是友,我還是想至少先去看看,看看他究竟是不是有什麽意圖。”祁子臻沉吟後只給出了這個答案。
陸元白怎麽說也是湯樂遠的好友,而且根據前世的記,他似乎并沒有做出過什麽太過分的事情。
——雖說前世直到他死前陸元白都還只是一名書生而已。
宋堯旭尊重他的選擇,只是出于安全考慮還是打算讓崔良在暗中跟着他,若是出什麽事情了也好有個照應。
祁子臻沒有拒絕。如今觀王還在京城之中,四處不知道有多少他的勢力與眼線,他必須得随時注意才是。
基本上做好準備,兩人再黏糊一陣就一起準備去休息。
不過在臨睡前宋堯旭想起來什麽似的,說:“按照慣例有地方出現災害的話是要祭祀的,我明日大概午間時分會同國師一道去郊外的祭祀臺祭祀,子臻要一起來嗎?一起來的話可以等你回來用過午膳再去。”
祁子臻應邀于早晨出去的話,回來差不多也到了午間,若是要跟着去祭祀大抵就是回來用頓午膳就又得出發。
身嬌體弱的祁子臻想了想,還是打算中午窩在房間裏睡個午覺舒坦點。
宋堯旭順手薅了一把他的腦袋,笑着說:“那好,明日你回來記得按時用膳,好好休息,等我回來。”
祁子臻也笑着應聲,窩到他懷裏去找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看樣子就準備直接睡覺了。
“晚安好夢。”宋堯旭在他發梢輕吻一下,聲音溫和。
祁子臻困得不行,含糊地應了一聲之後便朦朦胧胧地睡過去。
次日卯正時分,宋堯旭已經早早地起身去上朝了。
礙于早間還有約,恢複辰時起床的祁子臻又被迫提前半個時辰開始打理自己。
他打了個哈欠爬起床,一眼就看見了不遠處椅子上整整齊齊擺放好的衣裳。
從內到外厚厚實實的一套,充分考慮到了赴宴的正式性和他身子的虛弱性。
椅子前的桌面上還擺放了一盆供他洗漱的水,溫度正好,應是宋堯旭特地吩咐下人們在這個時間段左右送來的。
盆邊還壓着一張字條,讓他先吃兩塊桌上的小糕點墊墊胃,還有一系列記得注意保暖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的叮囑,簡直不能更細致。
祁子臻看着字條最後一個端端正正的“謹”字,眉眼間蘊出笑意。
這要放在現世,他都想誇宋堯旭一句賢惠。
他小心地拿起字條想好好收起來,不經意間發覺字條底下還有一張更小的,上邊只寫了一句話——
“思一日不得見,既念矣。”
想到一天都不能見到你,我已經開始想你了。
祁子臻看着這句話,幾乎能想象到宋堯旭落筆時面容中極致溫柔的神情。
肉麻得不行。
他在心底嫌棄似的吐槽了一句,眼底的笑意卻分毫不減,把這張小字條也整整齊齊地折起來收好。
祁子臻簡單洗漱一番後換好衣裳,将桌面上的兩塊小糕點吃完,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之後就同崔良一起出發。
臨出發前他想了想,還是将佩劍一起拿上,再順手拎了把傘便出發。
淩朝的早晨更多人喜歡去集市中逛,集仙樓內幾乎沒什麽人,祁子臻剛到就見到了樓下門口站着的陸元白。
“子臻早啊。”陸元白笑了下,态度還是和以前一樣随和親近。
祁子臻走到他面前,保持了一定的安全距離,神色冷清地點點頭,算是也打過招呼。
陸元白似乎對他的疏遠态度習以為常,沒有太過在意,邀請他一同到集仙樓他訂好的廂房中去。
集仙樓作為京城中最大最出名的酒樓,早午晚膳三餐都有其特色,早膳便是以清淡健康為主,兩人進到廂房中厚已經擺上了濃稠可口的素粥與各式各樣的小菜。
在小菜的一邊還放了壇清淡的果酒。
祁子臻看着這明顯不止兩個人分量的小菜,皺了下眉:“還有其他人要來麽?”
陸元白卻搖了搖頭,好似很善解人意一般回答:“沒有,我記得子臻應當不太喜歡多人的場合,便沒有叫別人來。”
聽着他的這番話,祁子臻過了半會兒才壓下心緒,佯裝無事地走到桌前坐下。
接下來的時間更多時候其實是陸元白在說,祁子臻在聽,偶爾他也會回應那裏幾聲,以示自己是真的有在聽。
但總體而言陸元白在講的事情大多都是他不在的這半年多來的京城瑣事,他興致不算很高,只偶爾會留心一些與朝堂有關的事情,總體而言至少還算得上是氛圍和諧。
祁子臻原以為這次所謂小聚應當會這樣平平淡淡地結束,然而就在他把早膳差不多吃到時,陸元白忽地給他倒了小半杯果酒,笑着說:“這是今日集仙樓特供的果酒,味道還不錯,子臻也試一下吧?”
“謝謝,不過還是算了。”祁子臻微微搖頭,“我答應過殿下,不會随意飲酒。”
他的話音剛落,陸元白面上的笑意就明顯變淺了許多,語氣淡淡地突然說:“是麽,看來子臻與陛下之間确實同傳聞一般,關系匪淺。”
他說得意味深長,顯然就是在暗指些什麽。
祁子臻原本的動作微滞,但很快恢複原樣,假裝沒聽懂他在說什麽:“我與殿下以好友身份相處近一年,關系好些也很正常。”
“可是我從未聽說過有什麽樣的好友,還會同床共枕的。”陸元白似笑非笑,将酒杯推到他面前。
祁子臻聽到他的話,面上神色比之前變得更漠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将那杯酒推了回去:“這似乎就與元白兄無關了吧?”
陸元白輕笑一聲,也不知是什麽意思,兀自将那杯酒拿了回來,好似漫不經心地說:“我只是替子臻不值。你原有大好才華,何必如此局限自己?”
祁子臻沒有說話。
陸元白則是晃着酒杯輕抿一口,繼續說:“正所謂君王多薄情,如今他能貪圖一時新鮮對你百般恩寵,往後你又如何知他不會将你棄之如敝履?你到底不過是男兒身,又如何比得香軟嬌弱的女子?”
他說的前半段話祁子臻還可以嗤笑一聲不甚在意,可是後半段卻正正戳中了他一直以來顧慮的痛點。
他身為現世人,對于情愛的理解自然不會僅僅局限于傳宗接代,甚至還能自然而然地調侃一句家中是有皇位要繼承嗎。
然而這裏是古代世界,而且宋堯旭家中是真的有皇位要繼承。
他不會自私到要求宋堯旭放棄皇位的傳承,但同樣他也不會讓自己淪落至同別人共同去争寵。
可即便如此,他也拎得清自己的感情,總能在需要脫身的時候抽身而去。
他與宋堯旭之間的感情,還沒落到要有他人來批判指點的地步。
祁子臻這下是沒有任何食欲了,放下手中筷箸冷着臉起身,近乎克制地做了個深呼吸,看向陸元白時眸色更為冷峻:“如果元白兄此次邀我相聚就是想說這些的話,那麽到此為止了。我與殿下之間的事情我們自有我們的考量,不需要任何外人指手畫腳。”
“再見。”
說完他當即轉身就離開,不再給陸元白任何開口的機會。
而陸元白坐在原地看着祁子臻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祁子臻離開之後才輕聲地自語一句:“原來你竟是這種人,是我過分高估你了。”
另一頭,祁子臻剛走出集仙樓就迎面撞進了紛揚冰涼的大雪當中,近乎刺骨的寒意落在他身側,将他從雜亂的思緒中扯出來。
“祁公子。”守在集仙樓外的崔良見狀,連忙過來給他打傘,神色憂慮,“您臉色不太好,可是發生什麽事情了麽?”
祁子臻見到是他走過來,輕呼一口氣收斂起思緒,搖搖頭說:“沒什麽。只是外邊太冷了有些難受,我想回東宮去休息。”
早在昨夜崔良就被宋堯旭反複叮囑要留心祁子臻的身體狀況,聞言自是不敢再耽擱,打着傘護送他一路回到東宮。
下雪的天比之前要更冷,祁子臻一路走回到暖融融的房間之後就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隐隐又有要生病的趨勢。
他現在的身體還是太弱了。
祁子臻暗自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直接順路拐到了宋堯旭的房間中去。
因為宋堯旭房間的床鋪更大更軟和些,他現在幾乎已經把東西都搬了過來,還備了一些專門在感冒早期時吃的藥丸。
他記得上一次吃完藥後順手把藥瓶子放在了宋堯旭房間外室的博古架上,輕車熟路地走過去找,沒多會兒就看見了那個藥瓶子。
不過在他把藥瓶子拿下來的時候,不經意間又發覺博古架上的那副墨梅圖後似乎夾了什麽東西,正好就在“歷光三十四年”的印章旁邊。
祁子臻擡手把那個東西抽出來,卻發現似乎是一個沒有被封上的信封,信封上什麽字都沒有寫,裏面放着一張紙片。
他好奇地抽出紙片,只見上邊寫了七個大字——
“恩科之人不可用。”
落款是傳國玉玺蓋的章,時間是弘初二十三年九月。
也就是說,這是今年九月時弘初帝親自寫下的。
——陸元白就是通過恩科進入朝堂的人!
幾乎在這一個剎那間,祁子臻就想明白了陸元白今日說那番話的意圖。
可是已經晚了,就在他回過神來的這個時候,房間外的院子裏傳來一陣吵吵鬧鬧的聲音,似乎是崔良在和什麽人争執。
祁子臻将這封信收起來,深吸一口氣後走出房門,緊接着就看見一群禁衛軍打扮的人站在院子裏。
他眸色一斂,冷然道:“何人膽敢私闖東宮?”
那領頭人見他出來,也不繼續和崔良對峙,冷笑一聲後說:“祁公子身為少塔主,卻利用職務便利竊奪我朝傳國聖書,如今物證俱全,祁公子可認罪?”
領頭人說話的同時,讓身後人将那本“聖書”呈上來——正是祁子臻藏于自己房中的那本《公子傳》!
祁子臻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握緊,但還是維持着冷靜,漠然道:“這不過是一本普通史書,你又如何敢說這便是‘聖書’?”
“呵,少塔主可莫要以為屬下好糊弄。”領頭人神色不屑,“但凡我淩朝百姓都知曉,只有‘聖書’才會以一半模糊一半清晰的字跡來作為獨特的記載方式。”
這個事情祁子臻還真不知道。
他一時之間無法反駁,那領頭人便當他心虛,下令道:“來人,把他押入天牢!”
“你們誰敢靠近一步!”
崔良二話不說地擋在了祁子臻面前,拔劍出鞘,大有一副要護到底的态勢。
祁子臻卻出手攔住了他,低聲在他耳邊囑咐幾句話。
“可是……”崔良看着似乎有些不情願,但是在對上祁子臻安撫的視線之後還是憤憤不平地收劍回鞘,眼睜睜看着祁子臻被那群人帶走。
烏泱泱一群人就這麽離開了東宮,膽子稍小些的宮人們這才敢上前來問崔良是怎麽回事。
崔良回想起方才祁子臻叮囑他的事情,閉了閉眼,壓低聲音道:“如今來不及解釋那麽多了,今日的事情你們暫時不要随意聲張,一切等陛下回來再做定奪。”
平日裏崔良是東宮的一衆下人中與宋堯旭走得最近的,沒有異心的下人們都聽他的話,聞言當即點點頭,回去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而崔良則是大致環顧了一圈目前在場的下人們,基本上對上名字與身份,接着才趕忙去備馬,盡可能快地到郊外去找宋堯旭。
可是如今雪越下越大,他就是再心急也不能走得太快,否則半路跌個人仰馬摔只能是得不償失。
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
崔良緊緊攥着缰繩,神情中滿是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