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薩菲爾伯爵‘死了’!

那麽,按照約定,接下來就該輪到德萊塞爾大人上臺表演了。

在“表演”的前一夜,這位備受命運摧殘的老人,孤苦伶仃地坐在黑暗裏。

他的靈魂在複仇火焰中熬煎,他的淚水已經流至幹涸,他曾經的信仰更是早就破碎不堪。他能感覺到自己對這醜惡的人世間滿懷怨恨,迫不及待地想毀滅一切,卻又悲哀而清醒地知道,行将就木的身體已經做不了太多的事情。

——但有一樁事……

——我還是能做的!

第二天,德萊塞爾大人便走出了家門。

他的臉像是打過蠟一般蒼白和僵硬,又穿了一身于當下而言,較為落伍的禮服,還戴上了老式的假發,整體風格既像是夢回四十年前,又像是一個古舊死人重回人間。

朝堂上的臣子們,連同禦座之上的理查德國王,具都目瞪口呆地盯着這位突然出現的老大人。

在此之前,他們還在談論薩菲爾伯爵的死亡,因為這位伯爵死得實在太突然,使得所有人都有些不敢相信,同情之餘,總有一種仿佛還在做夢的感覺……

恰在這時,德萊塞爾大人緩慢地走了進來。

理查德國王很是愕然地望着他,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着:“我的天,今天見鬼的是個什麽好日子!竟讓這個讨人厭的老家夥又出來了!”

其時,德萊塞爾大人雖已被罷免了財政大臣的職位。

但德萊塞爾家族是自建國起便傳承至今的舊貴族世家,所以,本身就有着随時可以上朝聽政的權利(只時隔太久,多數舊貴族家族不複往昔榮光,哪怕上朝聽政,也沒什麽決策權,慢慢便将這雞肋權利放棄了)。

但不管怎麽說,德萊塞爾大人此時重新站在朝堂上,是并不違規的。

所以,哪怕連理查德國王也不得不好聲好氣地說上一句:“歡迎啊,我的爵爺!好久不見,我正想着你呢!”

德萊塞爾大人一派莊重嚴肅地向國王鞠躬行禮。

然後,理查德國王笑着擺了擺手,示意免了他的禮,繼續和藹可親地問:“親愛的爵爺,您近來過得如何呢?這次特意跑來,可是發生了什麽事,需專門同我說嗎?”

“陛下。”

德萊塞爾大人平心靜氣地說:“我來這裏是為先王而來。”

朝堂上的大家聽了這話,都不由大驚失色,好些人頓時交頭接耳,叽叽喳喳地議論起來。

理查德國王的目光瞬間像利刃一般投向德萊塞爾,挂起面具般的笑:“先王?怎麽?您今天要拿先王來教訓我嗎?”

“陛下向來英明,又哪有老臣教訓的餘地呢。”

德萊塞爾大人擡眼望着國王,不緊不慢地說:“我此來是為先王之死……”

然而,理查德國王不等他說完,便站了起來:“爵爺,謠言往往都是荒唐的!”

他死死盯着德萊塞爾,半威脅地說:“您此刻的言行,實在是有些老糊塗傾向了!你若只是聽了那些下三濫市井小民們編造的流言,便要拿到朝堂上來亂說!我實話告訴您吧,哪怕您往昔有些功勞,此次,我也是要再不給您留情面了。”

德萊塞爾大人面上毫無懼色,畢恭畢敬地又鞠了一躬:“陛下原也不必給我留什麽情面的,在這裏,我可向神明起誓,所言據為真實,若有半字虛言,叫我不得好死!今日我此來只為兩樁事,一為先王之死,事涉太後;二為亨利公爵謀逆之心不死,暗中尋人推算陛下死期!”

本來在看笑話的亨利公爵:……等等,什麽?你說什麽?!

——之前還說是盟友,怎麽你轉身就來了一記背刺呢?

如此不講武德的行為,讓素來精明狡詐的公爵大人都有點兒懵了:“胡說,我不是,我沒有,陛下,我……”

“夠了,德萊塞爾!”

理查德國王的臉因憤怒而激起了一種痙攣,繼而忍耐地說:“你鬧夠了沒有?我絕不信這些瞎編亂造的無聊小道消息,無論是母後,還是亨利,都是我的血脈至親。”

“好了,爵爺!我知道,你近來因着喪女一事,精神大不如前,竟不幸地已至于瘋狂了!但朝堂之上,是絕不容你胡鬧的!請恕我已不想再聆聽你的瘋言瘋語了!來人,請爵爺回家!”

“陛下,您若是不管,那麽,我就要以德萊塞爾之名,重開貴族議會!讓議會組建評審團來審判這兩樁案件!請您不要再包庇他們了……”

德萊塞爾大人無視了那幾個要來‘請走’他的侍衛,大聲、義正言辭地喊道:“亨利公爵心懷不軌,繼續縱容,早晚必成大亂;太後淫亂後宮,先王死得冤屈……”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

及至德萊塞爾大人被侍衛們急忙拉拽着離開了,又過了好一會兒,也沒人敢發出一言,大家的臉上都是驚駭至極的表情。

理查德國王的臉上還流露出一抹難以掩蓋的陰沉和憤恨。

甚至連亨利公爵都被氣了個半死,暗暗在心中無能狂怒地罵着:“我辛辛苦苦地收買人,幫你去毒殺薩菲爾,可你這個天殺的老賊!轉頭竟連我也要給賣出去,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然而,德萊塞爾大人卻下定了決心。

這一回,他既不幫理查德國王,也不幫亨利公爵,而是要為自己徹底地出一口惡氣——将整個王室統統拉下馬來,讓全天下都知道他們這一群人到底是些什麽妖魔鬼怪,妻殺夫,弟殺兄,子弑父——從今往後,這個王室是必要聲名盡喪的!

如此一來!

傑米同太後的下午茶計劃便也被臨時取消了。

德拉塞爾大人一早弄出了一個這麽大的亂子,竟似是将天都給捅破了!

好些八卦之人,既不敢問國王,也不敢問公爵,更不敢湊到明顯有些瘋魔狀态的德萊塞爾大人面前……

最後,便都紛紛找上了傑米,旁敲側擊地詢問着:“先王之死是怎麽回事呀?亨利公爵真的找人算過陛下的死期嗎?”

還有就是:

“你父親真打算重新召開貴族議會嗎?”

對此,傑米一頭霧水。

他滿臉懵逼地重複:“貴族議會?那是什麽?”

旁人看他一問三不知,甚至連貴族議會都沒聽過,又不禁想起他私生子的身份,繼而胡思亂想起來:“那個德萊塞爾大人如此拼了命地胡鬧,将太後、國王,乃至公爵統統得罪了個遍……最終,十有八九是要一死以謝天下了。但他本就七老八十的年紀,死也就死了。只可憐路易斯,生得這般美貌,卻要受這個父親牽連,若是被陛下降罪……咦,那我是不是有機會了?”

想着想着,那人竟然臉紅起來。

等看到傑米還在耐心等着他回答‘什麽是貴族議會’的時候,他就不由自主地拿極同情的目光望過去,又放軟了語氣,很溫柔地解釋起來。

大概便是……當年,舊貴族們幫助這個國家的開國之君一起建國後,除了獲封領地外,還有着組建貴族議會、參政議政的權利。

但歷代國王為了加強中央集權,一直打壓舊貴族,差不多到了先王時期,便以“沒那麽多需要讨論的事務”為理由,将這個議會的舉辦時間,先是由每周一次,改為了每月一次,接着,又改成了每年……每三年,每五年……慢慢的,索性幹脆不再開了。

但盡管如此,大概為了不刺激舊貴族,這個制度卻沒有被取締。

因此,早年作為舊貴族之首的德萊塞爾大人,确實有召開會議的權利。

傑米搞明白了。

但問題在于,于整件事而言,知道這些,也并沒有什麽卵用啊!

——德萊塞爾大人瘋了一般地去曝光王室的醜聞,怕是要連路易斯是太後私生子的事情也要說出來了,到時候,我該怎麽辦?

——國王和亨利公爵都不是好惹的,接下來,他們可能會針對那個便宜爹弄出點兒什麽陰謀詭計來,我要不要提醒一下他?可這樣一來,會不會又得罪了陛下和公爵?

傑米心煩意亂、思來想去,想去思來,只覺得,這就是一團亂麻!

那些同他講這些的人,本還依依不舍地想再聊幾句……

可傑米只要想到接下來即将發生的那一堆麻煩,那還有什麽心情聊天,便立刻告辭離開了。

然而,哪怕回到家中,甚至坐到了寫字桌前,他依舊滿腦子漿糊,整個人陷入了迷茫……

直到一封信的到來,才成功喚醒了他的靈魂,仿佛是什麽神明透過厚重的雲層灑下了一束聖光!

在這封信中,反抗軍的首領戴維斯誠懇地請求着瘋帽子的指導:

[尊敬的先生,我想寫一份演講稿,一份可以在人民面前發表、鼓舞人民的演說,題目是《我們為什麽要起義》,我的思路大約是……]

談這個好!!

談這個不困!!

傑米重振精神。

他不再去琢磨什麽舊貴族和王室之間的争鬥,專心致志地寫起回信。

但與此同時,一個隐隐的念頭也不禁浮上了心頭:“也許,等德萊塞爾同陛下他們鬥得兩敗俱傷,我可以從中找個借口,離開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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