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終章

他還記得那個将一切焚毀的熔爐,他看着火焰滲入高聳的木柱,把每一根纖維都肢解。他就靜靜地讓火光映上他的雙眼,直到一個黑衣秦兵扯着他父親的頭顱,耀武揚威地走到他面前,向他舉起仍滴着鮮血的斬刀。

他看不清那顆原本高貴的頭顱因驚恐不甘張大的嘴,他只看到發黑的血從頸部斷裂處汩汩流出,滴入布滿炭土的地面。

他平靜地看着這一切,然後用乞求的語氣對他的弑父者說:

“殺了我。”

殺了他,讓刀沒入他的身體絞碎內髒,讓嗜血屠夫砍去他的頭顱邀功領賞,讓他的屍首挂在城樓上風化成塵。然後讓他永遠留在這裏,和他父母的亡魂在一起。

那把斬刀高高地舉起,刀刃上映着他平和的臉以及遠處不斷蔓延的火勢。突然,一把無形之劍無聲地穿透秦兵的脖頸,緊接着是連貫的喉管斷裂聲和收劍聲,一個人沉默地看着血從對方喉管噴湧而出,鮮紅的血液慢慢勾勒鋒利修長的劍身。

“這是含光第一次殺人。”孔周道。“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他遲緩地望了孔周一眼,然後踉跄地起身,走到他父親青紫的頭顱面前,蹲下身替他的父親合上眼睛。終于,他的淚水從眼眶決堤而出,他捂着臉,不管他手上已經沾滿渾濁的血跡。

“先生……抱歉,我真的,真的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孔周依舊平靜地看着他,烈火焚燒一切,邯鄲繁華的盛景,恐怕再也看不到了。

周易,恒卦,上六。

振恒,兇。

言不盡悲痛,路窮盡不達。

伏念在門外已經跪了三個時辰。

雨水順着光滑的瓦片流下屋檐,沒入黃土又無聲,像扯不斷的珠簾。後山的竹林被濃重的霧氣環繞,成片的青竹随風微擺,二十年來人事變遷,人已變,但這景似乎從來都沒有變過。

此時,木門微微地被拉開,伏念猛然擡頭,一個小童恭敬地走出來,朝着伏念一揖:“師叔讓您進去。”

伏念起身,似是無意地望了一眼密布山道的秦兵,然後側身随小童入內。

荀況正坐在裏面,面前整齊地疊着一件舊衣,仍是當年風靡齊國的款式,因為年代相隔甚遠,布料已經不可避免地有了黃斑。伏念的腳步慢慢放緩,他認出了這是故師尊的遺物。

荀況凝視着眼前的舊衣,像是沒有看見伏念進來一樣,良久,他才開口:

“你們的師尊,是個很好的人。”

伏念聽後,默然地向荀況行跪禮:“師叔……”

“他總是,總是自以為是。”荀況勾起嘴角說道。“以為只靠自己就能保住儒家百年大業,就能保住三千弟子的小聖賢莊,太糊塗了,太糊塗了!結果他自己先我一步走了,丢下這個爛攤子給我。”

“師叔,我請求您……”

“我還是以前,那時候長平之戰剛結束。”荀況側頭望向窗外的雨景,眼中似有光影流轉。“我的故國趙國剛剛結束一場浩劫,從這開始我才看清人是性本惡的。”

伏念微擡頭,但仍保持行跪禮的動作不動。

“你們師尊,看我茶飯不思好幾日,居然異想天開去桑海邊給我抓魚,回來後免不得一頓重罵,還生了一身痱子,他也真是……腦子是榆木腦袋從沒開過竅。”

“師叔。”伏念額頭碰地。“請您……一定不要讓子路他……”

“你要知道。”荀況不留感情地打斷伏念的話。“儒家自孔子後幾百年雄厚基業,從來不是能輕易保得住的。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高高在上的帝王,怎能容得了天下有如此聲名遠播的隐患?”

“師叔!”

“你也許不知道藏書樓有什麽,不過現在說這個也沒有意義。藏書樓秘密真正存在的目的,已經在那場大火後消失殆盡了。你們師尊,在下面會失望吧。”荀況看着伏念。“不過,還沒有讓他完全失望。”

伏念試圖捕捉荀況眼中無盡隐秘的天機,似乎過了很久,屋檐拉長的雨珠拍打在木地板上,觸地又分解為無數碎片。伏念的瞳孔瞬間放大,他驚訝地張着嘴,想說些話扳倒心中的定論,但他發現自己根本無從下口。

“師叔,你是說,你是說……”伏念語調顫抖地說道。“你是說……師尊從一開始收留子路,就是為了讓子路做儒家的犧牲品嗎!”

荀況無言地看着伏念,近乎是默認地承認這個無情的事實。

“那這二十年,您和師尊是怎麽看待子路的!又是以什麽心态傳授子路知識的!”

“你必須把他交出去。”荀況嚴肅地說道。“你想讓儒家百年傳承就此斷代嗎!你儒家掌門的責任又是什麽!”

伏念僵坐在原地很久,然後朝着荀況深深一揖,沒人看到他手心裏的汗水和指甲戳破的血水。立在山道上的秦兵站姿依舊,水滑過冰冷的戰甲流入大地。

外面的雨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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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路把藏書樓的典籍目錄核定了一遍,過幾個時辰自會有人來取。

之前他已經安撫莊內原八系的儒家元老,可惜這些原在六國雲游的儒俠性格剛烈,有的已經在之前焚書令下達後摩笄自盡,剩下的無論弟子怎麽勸導都不肯進食,扶蘇聞言後向始皇帝上書請求善待莊內儒家弟子,不過按始皇帝一貫多疑的性子,扶蘇此舉必會遭到重罰。

顏路卷上竹簡,低頭發現一卷《樂經》整齊地擺放在他旁邊——都到這種地步,秦兵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搜他的屋。良久,他才移開了目光,擡首卻看見靜立在門邊的張良。

他已經好幾日沒有看到張良。

顏路平靜地望着他,然後從容地起身,翻開手中的《樂經》。

“《樂經》與其它五經不同,周朝禮樂自周滅後已經全部崩盤,這些繁瑣過時的樂理後人是不會感興趣的。《樂經》在焚書後不會佚失,真是遺憾。”

“師兄。”

張良走上前,一步一步地逼近顏路,顏路漸漸看到張良幽深似深潭的雙眸,其中無盡的傷痛似乎能吞噬一切。

“師兄,到了現在的地步,你還是什麽都不想說嗎?”

“說什麽?”顏路直視張良的雙眼,微笑着反問道。“我該說什麽?”

說他國存時在寒冷宮殿飽受人間寒苦,說他國滅後在可怕夢境重歷當年舊痛。

說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忘記悲痛,卻又不得不重新踏入地獄。

“子房覺得,我現在說又有什麽意義。”顏路道。“又能挽回什麽。”

張良抿緊薄薄的嘴唇,燭光映照得他雙眼有些晶亮的反光,顏路慢慢上前,他離張良很近,近得他都能看清對方蒙着水汽的淺藍虹膜。

“你和我不一樣。”顏路淺笑着說。“你的路還很長,要做的事還很多,這個天下需要你,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需要你。你不能……不能因為現在這個停滞不前。”

“師兄你明明知道……”張良略有些哽咽。“明明知道我對你……”

“我知道。”顏路平靜地說。“所以,不要再說了。”

就此止于情。

張良沉默了很久,最終,他展開雙臂,給了顏路淺淺的一個擁抱。感受到對方身體的溫暖,他柔軟的頭發掠過對方的肩膀,張良閉上眼,下意識加深這個擁抱。

“師兄說過,有事會告訴良的。”

“不要害怕,我會沒事的。”

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悠長的,徘徊在夢境深處的言語,那人的肉體早已腐朽化為萬物的養料。兜兜轉轉了那麽多條路,最終又歸于□□。

“至少我不會再做噩夢了。”

“中車府令,你說我理解父皇嗎?”

扶蘇站在布滿枯葉的山道上,雨水順着宮人撐着的華蓋滴入青磚縫隙,但仍濺濕他的下擺。

“趙高只是奴才,不敢擅自揣測公子心思。”趙高依禮作揖。

“趙府令無需拘禮,只需直言。”扶蘇冷冷地說道。“趙府令服侍父皇多年,想必是十分了解父皇。”

“趙高不敢。”

“我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過父皇。”扶蘇望着山道末端的小舍。“以前也是,現在也是。”

趙高看了扶蘇一眼,行禮道:“公子,有一事公子也許會感興趣。”

“講。”

“羅網查到,二十多年前,趙王後暴斃宮中,死因不明,當時趙王并沒有下令徹查,現據羅網調查,是被趙王的寵妾毒殺,此外,顏先生也經歷過幾次暗殺。之後皇帝陛下滅趙,誅盡趙國貴族,而這位顏先生,自始至終都沒有反心。”

“這能解釋什麽?”

“這不能解釋什麽。”趙高垂首道。“這只能說明整個嬴姓趙氏都是因果輪回,想必,這也是皇帝陛下三次攻趙的原因。”

聽出趙高言語有些越位,扶蘇驚訝地轉過頭,只聽趙高說了下去:

“公子殿下,是不知道趙高見到皇帝陛下前的經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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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路把藏書樓的目錄交給前來的小吏,小吏低眉雙手接過竹簡,至退下都不敢看顏路一眼。顏路無言,默默地作揖目視小吏離開。過了許久,他才慢慢轉身,對着虛空作了一揖:

“曉夢前輩。”

周圍分散的氣流開始急速凝聚,一個身材姣好的女子從煙霧後款步上來,她冷漠的眼神掃了一眼仍未禮罷的顏路,随即開口:

“顏先生對我行如此大禮,我不敢當。”

“是。不知前輩前來有何事?”

“呵,你還叫我前輩。”曉夢冷笑道。“被外面那些人聽了,他們還不怪罪我。”

“前輩前來——估計是向路尋求一個答案。”顏路道。“在此之前,路可否問前輩一個問題。”

“請講。”

“路能否詢問——多年前,貴派那些經常雲游在外前輩們的下落。”

語罷,曉夢的眉頭蹙得很緊,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知其深意般地笑了笑。

“死了。”曉夢平靜地回答。“都死了。”

顏路驚詫地擡起頭。

“他們看不慣人宗天宗相争,早在很多年前就在山中絕食自盡了。”

“是嗎……”顏路垂下眼簾。“那真是遺憾。”

他漸漸聽到琴弦撥動的聲音,渾厚的琴音從布滿老繭的手上傳出,他靠在那人的腿上,聽着琴聲混雜着碾過石子的行車聲,車外懸挂的小銅鈴叮叮作響,他笑着擡起頭,看着孔周滄桑的臉,任由時光從指間穿梭而過。

然後,車馬停了下來,他好奇地撩開軟紗窗簾向外張望,那是一片青翠的竹林,山中的小徑纏繞在上面,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眨眼間,孔周和車馬像沙塵一樣随風而逝,他抱着刻着那人名諱的漆盒,走上無邊的山道。

山道的小門邊立着一個人,衣角随着掃過竹林的微風飄蕩,對方和藹地朝他微笑,他看着對方,然後開口問道:

“人怎樣能忘記悲痛?”

“人不能忘記悲痛,但我能讓你再沒有悲痛。”對方微笑着說。“以後,你可以叫我師尊。”

如今,倒是一切成了謊言。

他行走在冰冷的宮城石磚上,掃過磚石上的素紗袍裾,是秦室百般推崇的玄黑,一路的宮人低眉向他行禮,他毫無表情地目視前方,步履堅定。

直到他走到殿堂的門外,宮外蒙面士兵的長矛發出冷厲的光芒,兩邊的宮人躬身撩開重重的簾子,室內的鎏金蟠龍紋熏爐散開濃重的香霧,血色紗簾懸挂在殿堂上方,似乎從來沒有飄動。

宮殿深處,十二珠冕遮蓋那人深不可測的臉龐,而在一方水池前方,一個金色龍紋的盒子擺放在正中,裹着一層薄透的黑色輕紗。

他凝視着那人許久,然後踏過門檻走到水池前方,跪身拂袖行君臣大禮:

“參見皇帝陛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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