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坐在四方紅木桌上,謝宛用瓷勺吃着碗裏的胡麻粥,桌上還有些小菜,一碗接一碗的喝完。她已經盡量在維持着吃飯時的儀态了。

一炷香的時間已經過了,鴛鴦看着謝宛還在勺着粥,一頓擠眉弄眼,看不下去了,打斷了謝宛的動作:“小姐,你……你都已經吃了七八碗了。”又扯了石榴的下裙,使眼色。

“哦哦……小姐,你已經吃的夠久了,以前在家小酌幾口就飽了。”石榴支支吾吾的講着。

上好楠木做的箸順着粉紅的小手掉下去,謝宛巴巴的望着兩個人,心想:這一盅夠吃多少呀,又是稀米飯,還沒喝兩口就沒了;都說面條稀飯不管飽,原來你家的小姐胃那麽小嗎?古人都是靠這般如此,才有的婀娜身姿,震驚呀!浪費資源浪費自己的錢呀!!

“行吧行吧,下次提醒我注意下。”鴛鴦把花瓣刺繡手帕遞給謝宛,謝宛擦完嘴就放下碗。

想起昨日的事,又追問:“唉,鴛鴦,那昨天給公婆的魚羹怎麽辦?不會現下召我過去吧。”

“回小姐,都是說給夫人老爺添的宵夜,爽爽口。”鴛鴦行禮回答,忽的又喜笑顏開。

她喘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憨憨的石榴接了話:“聽說昨日小姐做的魚羹,惹的洛陽滿城風雨,以為府裏又請了什麽高廚呢!”

“小姐,咱還是小心為妙,咱們才進來幾天,人心還沒立住呢。”鴛鴦看周圍沒人輕聲說着。

“也對,深宅大院的,你給我講講這府裏的一些關系吧;還有姑爺去哪了?”準備蒙混過日子的謝宛忽的想到自己丈夫人不見了。

“姑爺今兒早就派身邊的侍衛來報了,說在軍營有事,就不回家用食了。”鴛鴦又接着給小姐介紹府裏的具體情況……

府裏的老太爺和老夫人久居鄉下,府內住了她的公婆和姨娘,公婆的院是菡萏閣,另一處青荇院是楊姨娘,聽的謝宛笑個不停,這一家人怎麽都喜歡用/草字頭,可能古代對于頭上長/草沒有什麽概念,幸而自己的院內沒有這綠綠的一片。

院內管家的是夫人身邊的林嬷嬷,院外是林嬷嬷的男人在管着事兒,謝宛聽聞夫人信佛,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夠吃葷,昨日也只是嘗了口湯,有些滋味兒。

姨娘那個院兒只有她一個人,不知道怎麽會納入府中,老爺也只是偶爾去探望幾次,其餘時間都歇息在夫人房裏……

謝宛覺得這王家果真是清流門第,家教甚言。

鴛鴦說的差不多了,又讓石榴去門口守着,朝謝宛耳朵悄悄說:“聽聞夫人原來鐘意的媳婦兒不是小姐你,而是中書侍郎的女兒蕭笙語……”

“找少夫人有什麽事嗎?”石榴提高音量,提醒自家小姐。

謝宛兩個人坐好,俨然維持着少夫人有的氣度:“讓他進來吧。”

來人是昨天吩咐的小管事鄭橋,昨日滿臉的泥垢洗幹淨,穿着一身素色麻衣袍,幹淨多了。

“昨日的事辦的怎麽樣?”

“回少夫人,昨日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只是這泔水桶不太夠,依照少夫人的吩咐,這堆積的剩菜剩飯越多越好,如今有些……”說出的話有一些公子家貴氣派,講到一點就不語,謝宛也明白了。

“如實在不行,就去廚房裏看看泔水桶有沒有剩下的,再不濟,去佃戶村裏人買,銀兩從我這邊來領……”謝宛又仔細給鄭橋講了一些細枝末節,她很看好這位小管事兒,也不知道家裏是遭了什麽難事,才被販賣到這個院子裏。

“鴛鴦,去,找個會功夫的人,看好那個小管事……”還沒囑咐完又聽門在有了聲音嚷嚷起來。

“讓我進去嘛,就讓我進去看看嫂嫂……”

“姑娘稍等,少夫人還在裏面有事情處理……”一個要進,一個攔着,好不尴尬,兩人就這麽僵持着。

機靈的王芷蘭趁石榴不注意,溜了進去,燒藍鑲翠流蘇在空中搖曳着,一不小心發出清脆碰撞聲。

看見一個穿着嫩粉色的緞袍,朝她跑過來,小喘着粗氣,圓圓的臉蛋兒,糯米般的聲音叫道:“嫂嫂,嫂嫂。”

“先歇歇再說,別累壞了。”看着這小妹,謝宛想起了自己現代過世的妹妹,也特別喜歡粘人,整日“姐姐,姐姐”的喊着。

鴛鴦給姑娘倒了茶水,誰知這位小姐立刻話痨起來:“嫂嫂,嫂嫂,聽聞昨日嫂嫂親自下廚了?”

一臉感覺不可思議的樣子,又感嘆:“哥哥福氣真是好呀,娶的夫人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昨日我還從國子學回來,就聞到以前從來沒有的香味,饞的我肚子都餓極了。”

“哪裏哪裏,都是舉手之勞,舉手之勞。”謝宛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

喝了半盅茶解渴,王芷蘭又滔滔不絕的說起來:“今日早上,我的同窗好友蕭由菘傳信給我,說想請我家新請的家廚做一頓滿大的席面。”

噗,謝宛嘴裏的茶吐了一地,心裏慌了,這席面可不是說做就能做的,自己也就會一些家常菜,更別說那些禦廚才能做的大席。

“是呀,我也覺得奇怪,後來下人才告知,是嫂嫂親自下的廚,嫂嫂給父親母親都做了,唯獨落了我這一份,是芷蘭我做的不好嗎?”說完又一頓抽泣。

絕了,謝宛內心驚嘆,演技卓絕,想鴛鴦發出求救的眼神。

會意後的鴛鴦拍着王芷蘭的背,安慰:“少夫人是見小姐每日都去國子學,想過些時間給小姐做些新的解解饞。”

聽到這話,王芷蘭收起了眼淚,眼神亮了又亮。

哄了小祖宗,也讓她松口氣,十歲的娃娃哭起來就沒完沒了了。

緊接着,鴛鴦朝裏屋去,拿出一盒嵌紅寶石鋁盒,放到王芷蘭案幾上:“這是夫人一大早新做好的,叫什麽蘆荟膏,比面脂新鮮多了,特意給小姐留的;就等着小姐來呢。”

那是留給我自己用的,謝宛咬牙切齒的想着,自己的侍女轉手就送人了,好不生氣。

聞着蘆荟膏的味道,王芷蘭更開心了;收拾一頓:“那我過幾日再來嫂嫂這,今日—深謝嫂嫂了。”

看着活蹦亂跳的樣兒,謝宛心裏也就釋然了,用就用吧反正都是自家人,大不了再做一盒。

“對了,鴛鴦,剛才小妹說的國子學裏都學些什麽呀?”謝宛疑惑的問道。

“我……我也不知道,我們這些從小被買來的都只讀過《啓蒙記》,識得一些字即可。”

“這樣啊,行吧;那你和石榴兩個人給我找一些醫藥書籍。”了解清楚的謝宛出此下策。

端着靠椅,和煦的陽光曬着,手裏拿着《神農本草經》翻着,看看有哪些藥材自己可以找找,一味一味的藥,看的實在無聊,但也能解解乏。

“聽說沒?”竹色麻裙的丫鬟拉着褐色丫鬟在拐角內。

“什麽?”

謝宛聽到兩個人在講話,靠在牆角,仔細聽着,沒想到自己還能在電視劇中的劇情,聽着別人說悄悄話。

“洛陽城都傳遍了,今日我去春衫軒領綢緞,就聽到張家丫鬟和陸家丫鬟在那裏。”

“怎的了?”

“說正四品文官謝家的老太太,不是謝長史的母親,兩個人居然不是骨肉血親!”

“還有這檔子事?這謝長史可是特別孝敬這位老太太,沒想到。”

“你別打斷我,聽我說;還說呀,這老太太是……那地方來的。”褐色丫鬟靠近耳朵講,謝宛聽不太清。

“啊?那不是勾欄……”震驚的聲音大了些,謝宛看到立刻被另一位丫鬟捂着嘴。

從口型她大概知道了,自己家怕也有什麽事發生了;或許自己的田地跟這個也有關系。

“看不出來呀,每日把自己外甥女帶在身邊,一直都住在謝府。”

“那可不,這高門裏面盡是窩心的事兒。”最後以竹色衣服的女子結尾收場……

明天回門的時候,她需要好好問問母親。

咕咕咕~

接近未時一刻了,肚子裏的粥早消化完了,回裏屋吩咐鴛鴦去廚房端一碗小面來。謝宛見遲遲不回,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心緒有些不寧。

“石榴,跟我一起去看看。”

“好。”……

“一碗面怎麽了,又不是你家的!”鴛鴦正跟上次阿雲的狗腿子紫酥對罵。

“這賬鋪不能對上號,不然多了少了林嬷嬷可不是好相與的。”

“這不是給你們銀兩了嗎?”

“這銀兩可不太夠呀,鴛鴦姐姐,我們幾個人花費了許多這屋裏的油水,佐料……”

你來我往,引的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嚷嚷什麽呢!”只見衆人讓出一條道,較黃的膚色,松弛的皮膚,方形的臉,卻十分有精氣神兒。

“在這堆着做甚?”盤疊式的發髻別着一支玉釵,藤青文錦羅裳以面綢帶固定,在人群中格外亮眼。

春大娘見林嬷嬷來了,趕緊解釋一番,林嬷嬷大概了解了前因後果,老一輩的人都明白這裏面的貓膩。

“吃食怎的不夠了?不知是你這個毛手毛腳的丫頭想着偷吃……還是少夫人出什麽事了?”常年管事的經驗,讓鴛鴦喘不過氣,她到底年輕些。

開小竈本就是偷偷幹的事,提自己要求的就是貪吃耍滑頭;若是提自家的小姐要求,那就是自家小姐無德無能……都是些上不了臺面的事,急躁的她說不出話。

一雙雙眼睛盯着鴛鴦,像要吃/人似的,左右不過準備脫口而出:“是我……”

“慢着!”後頭來了人喊道打斷了話語。衆人都朝聲源這邊看,大家都各懷鬼胎。其中阿雲和藍菇笑的最奇怪,似乎在等魚落網……

“林嬷嬷好,怎滴今日這般有空,來這廚房之地。”謝宛向前走去,水潤色的眼眸,淺唇不斷含笑。拉着鴛鴦往後靠,拍拍她的手安慰她。

“少夫人好,這不是廚房重地出了這檔子事。”林嬷嬷不屑地行颔首禮。

“怎麽,一碗普通面條還得給您報備嗎?”謝宛眼放精光,果然這深宅內院裏都是活久的人精。

“不敢,只是涉及夫人老爺用飯的地方,不敢怠慢。”林嬷嬷不緊不慢的回答,走到阿雲身邊,不斷提高自己的音量。

立刻跑出來的阿雲哭喪樣說:“少夫人身邊的侍婢嫌自己院用的食物不幹淨,非得用老爺夫人專用的食物……”場外人的眼色都變了,春大娘開始心疼這位剛過門的少夫人,一旦沾上了死纏爛打的畜生,不死也得惹的一身膻;阿雲這邊的人則都是看戲,不久前剛拌嘴的藍菇一臉戲谑樣。“而且……而且聽聞少夫人最近新升的管事兒,要廚房所有的泔水桶,這泔水桶要去哪裏,可就……”

一知半解,在場的人誰還不知?謝宛真的是百口莫辯,跟這群人講“發酵”?大家肯定覺得自己是傻子,得了病,少不得要被休妻,臉面都丢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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