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華寺位于雲州城西,再走幾步路,就該出城了。
便是要去拜佛登塔,趙思柔也照例睡到自然醒,早飯卻沒在店裏用了,而是出來沿街買了幾個煎餅,香香脆脆,就着牛乳茶,甭提多舒坦了。
這一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可重華寺依舊熱鬧非凡,沿街擺攤叫賣的,行人往來進香的,還有像趙思柔這般前來游玩的,絡繹不絕。
“這都不輸京城的那幾處寺廟道觀了。”鶴雪東張西望道。
“那是自然了,”雁風來之前就已經做足了功課,“這整個雲州城,就這麽一處大寺廟,香火自然旺盛了。”
這麽說着,他們也就随着行人進了寺裏。
趙思柔其實不信鬼神之說,但她的外祖母,也就是當今的太皇太後,卻是虔誠信佛。她此番能夠出游塞外,也是因為太皇太後往青州仙霞山去禮佛,她借着陪同盡孝的名頭,這才出來的。
是以她雖不信,卻也還鄭重在佛前進了香,若是佛祖真能聽得見,那就請他保佑她的外祖母,平平安安,健康長壽吧。
拜完了佛,他們便去登塔。
木塔下的入口處,擺着一只功德箱,功德箱邊守着兩個小沙彌,每有人要進去,他們便請登塔的人投錢進功德箱,說是作修繕木塔用。
倒也合情合理。趙思柔四人便投了錢,依次進塔。
木塔裏面很是狹窄,上行的臺階僅容一人通過,若是有人上去,又有人要下來,便只能側身通過。
木塔內的每一層都供着佛像,有慈眉善目觀世音,也有笑口常開彌勒佛,都打掃得很幹淨,且近期有修繕過,想必就是應了店小二的話,是為了九九重陽節那一日。
趙思柔走馬觀花,很快就到了最高一層。至于鶴雪等人,禮讓其他登塔游客間,早不知被她甩在哪一層了。
那店小二倒不曾欺騙于她,站在這塔上,舉目四望,确是能将這整個雲州城納入眼中。相比起京城的繁華,這雲州城更顯出一股蒼茫豪邁之氣來。
趙思柔正看得感慨,不防身後突然蹿出個小兒來,一個沒留神,就撞在了她身上。她沒提防,往前踉跄兩步,眼看着就要撞到那外圍欄杆上去了。且那欄杆不過她小腿高,這要是收不住,跌下去怕不是要摔個七竅流血。
一想到自己恐怕就要成為大梁史上第一個登高摔死的皇後,趙思柔竟不覺得有多恐怖了,只覺得丢臉。
“小心。”伴随着這沉着一聲,趙思柔被人攔腰抱住,順勢往後一帶。
她的背撞上一個結實的胸膛,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這短暫的接觸就結束了。
短短時間內,她的心情此起彼伏,現在看那欄杆,才終于覺得後怕起來。
“多謝……”她轉身要去感謝那位救命恩人,可在看清對方的臉後,她又說不出話了。
方才出手救她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十六皇叔。她一見着他,就想起那顆被他送給了小女童的蘋果,心底裏的那點火苗,蹭的就又冒了出來。
而這位十六皇叔現在就站在了她的面前,今天的他脫下了铠甲,着一身青衫,疏朗如玉竹,更顯君子風流。
看在他美顏的份上,一碼事歸一碼事吧。趙思柔如是想,還是打算同他好生道個謝,畢竟救命之恩。
然而還沒等她開口,這位十六皇叔就轉過身去,彎腰按了小兒的腦袋,微微笑道:“下次可不能再這麽莽撞了。”
“小二子!”一對中年夫婦趕了過來,一見陳萚,都慌忙下拜,“參見祁王殿下。”
祁王殿下揮了揮手,并不開口,信步就走開了。
中年夫婦不知詳情,領了小兒,邊教訓邊走了。
這裏就只剩下趙思柔一人,她頗有些迷惑,這個十六皇叔,是不是對她有些意見?難道就因為昨天她拿蘋果想要砸他?想着她就又生氣了,她還沒對他消氣呢。
鶴雪他們終于追了上來。
“剛剛好像看到祁王殿下下去了?”鶴雪懵懂道,“他怎麽也在這裏?”
趙思柔一愣,是啊,非年非節的,他一個才剿了匪全勝而歸的王爺,怎麽會第二天就出現在這寺廟裏呢?
百思不得其解,趙思柔又聽小山說道:“聽說這重華寺的齋飯做得好吃,眼看就要近午時了,小姐你看,咱們也下去用點?”
聽說有好吃的齋飯,鶴雪眼睛一亮,滿是期待地看了趙思柔。
趙思柔琢磨着多思無益,不如美食進肚來得實在,便欣然答應了,主仆四人又依次下塔去,尋膳堂用齋飯了。
午後趙思柔一行人又在這重華寺周邊閑逛了一回,逛得趙思柔都覺得小腿肚子隐隐有些疼了,這才打道回府,準備回去客棧歇着。
趙思柔因覺得腿疼,懶怠再走回去,便雇了輛馬車,主仆四人坐了,悠悠往回駛去。
這馬車走得慢,晃得趙思柔幾乎昏昏欲睡,她靠了鶴雪的肩,還沒來得及與周公喝茶呢,馬車驟然停下,驚得她瞬間就清醒了。
“怎麽回事?”她還懵懂着,就聽見雁風掀起車簾問道。
車夫回頭答道:“前面圍了一圈人,好像是堵住了。”
雁風看這裏距他們住的客棧也不遠了,便回頭向趙思柔建議道:“這前頭也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能散,不如咱們就此下車去,走回去吧。”
趙思柔無異議,他們便下車來,付了車夫原本說好的價錢,又晃悠悠往前頭去看熱鬧了。
那裏圍了一群人,好在鶴雪機靈,帶着他們東鑽西鑽的,竟給他們擠到前頭去了。那裏停着一輛馬車,幾個騎馬的年輕男子,就擋在了那輛馬車前面。
“請問大嬸,這是怎麽一回事啊?”鶴雪抓了一旁同樣看熱鬧的中年婦人,好奇問道。
大嬸挎了竹篾編的菜籃子,見有人問,就将菜籃子換到另一只手上,好同鶴雪八卦。
“那騎着馬的,就那個,穿紅的公子哥兒,那是咱們太守府的大公子,那後頭那幾個,都是跟着他混的小子。”大嬸指給他們瞧。
“那馬車上坐着的,卻是萬花樓最有名的嬌嬌姑娘。”
“萬花樓是哪裏啊?”鶴雪又問。
大嬸瞧了鶴雪一眼:“也難怪,你年紀輕輕的姑娘家,哪曉得萬花樓是個什麽地方。我告訴你呀,那是這雲州城裏頭最大的青樓,那嬌嬌姑娘,就是萬花樓的頭牌了。”
“噢——”鶴雪這下便懂了,原來是個妓館。
“既是頭牌,那那位嬌嬌姑娘,一定是個絕世大美人咯。”她又說道。
大嬸嗐了一聲:“絕世不絕世的,咱也不清楚,只知道那萬花樓是個銷金窟,多少銀錢都能搭進去。”
趙思柔一聽也就猜着個七八分了,這不就是話本子上常有的,惡少當街強搶民女嗎?只不過這回惡少搶的不是一般的民女罷了,而是個花魁。
那太守公子明顯有些不耐煩了,他趴在馬上,沖馬車裏的人說道:“我說嬌嬌姑娘,本少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不給我個面子嗎?”
馬車裏傳出清脆的聲音:“對不住許公子,實在是今日不得閑,我們姑娘已經接了定王府的帖子了,今夜要去定王府上獻曲,公子改日再來吧。”
那位太守公子顯然不買賬:“你少拿定王來壓我,你實話實說吧,要多少銀錢,你才肯跟我哥兒幾個出去樂一下?”
這太守公子說話着實難聽,趙思柔忍不住皺眉,也不知那雲州太守是個什麽樣的人,連個兒子都教不好。
那邊那嬌嬌姑娘依舊推辭。太守公子惱羞成怒,竟招呼了手下,要去給那嬌嬌姑娘拉下馬車來。兩邊一時劍拔弩張,有要打起來的意思了。
“小姐?”鶴雪捏了捏手指關節,很是躍躍欲試。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種她只在話本子裏看到過的情節,如今就在她眼前上演了,叫她如何不激動,恨不能立馬就上去巾帼救美。
趙思柔瞥了她一眼:“你瞎起什麽哄?給我老實呆着,少惹事!”
鶴雪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瞬間就蔫兒了。
那邊氣勢依舊緊張,最終還是車內傳出一聲:“素素,打起簾子。”
那馬車簾子就被人從裏面卷了起來,趙思柔和旁人一樣,也伸長了脖子去看。這一看不要緊,那車裏坐着的,倒真是個實打實的美人:鵝蛋臉,柳葉眉,美目含情,櫻桃小口輕啓:“許公子,奴今日實在是不得空。公子既是喜歡奴的小曲,就請公子明日往萬花樓去,奴備薄酒以待。”
就連這一把甜甜的嗓子,都如同旱日甘霖,叫人聽了渾身舒爽。
話說人姑娘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對方若是還不答應,那就真是不給面子了。
可那太守公子大概就不知道這“面子”二字要如何寫,他見嬌嬌姑娘終于肯露面了,更是得意,當場就指使了手下,要來給她拉下馬車來。
“住手!”一個孔武有力的聲音,自人群後響了起來。
衆人都扭頭看了過去,就見又有兩人策馬過來了。其中一個趙思柔也認得,可不就是她那個十六皇叔?看方向,怕不是才從重華寺那邊回來。
“祁王殿下。”衆人紛紛拜倒。
趙思柔雖貴為皇後,但此時此刻,她也就是個小平民百姓,只能随衆跪下。
陳萚命衆人起身。
趙思柔又跟着衆人站了起來。她擡眼望去,跟在那位十六皇叔身邊的那個年輕兒郎,約莫是他的貼身侍衛吧,此刻他們已走近馬車,那貼身侍衛又道:“何故在此喧嘩?擾亂市集?”
先前還趾高氣昂的太守公子,如今見了祁王,還是怕了,他立在陳萚馬前,賠笑說道:“殿下莫要見怪,是小人在此處碰見了嬌嬌姑娘的馬車,便停下說了會話,并非生事。”
陳萚并不看他,只轉頭看了那位嬌嬌姑娘,未出聲,只眼神示意。
嬌嬌姑娘扶着個小丫頭的手,屈膝答道:“許公子說的不假,的确如此。”
既然他二人都不願意就此生事,陳萚也就罷了,點點頭,雙腿一夾馬肚,就要走。
那貼身侍衛便向嬌嬌姑娘說道:“既碰上了,姑娘便同我們一道過去定王府吧。”
嬌嬌姑娘自然無異議。
當了祁王的面,那太守公子也就不敢再放肆了,只站立一側,拱手送他們走。
見沒熱鬧看了,人群也就算了。趙思柔撇撇嘴,跟鶴雪嘀咕着:“果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一語畢,她就見那騎馬走過的十六皇叔,眼神瞥向了她們。
難不成給他聽見了?趙思柔思忖着,她明明就說得很小聲啊。可能只是碰巧吧。她自我安慰着,擡頭見他還盯了自己看,她不禁回以白眼,轉身就走。
她還記着那顆蘋果的仇呢。
青峰趕了上來,見他家主子竟然在微笑,不禁意外,遂問道:“殿下笑什麽呢?”
陳萚一愣,反問道:“我有在笑嗎?”
青峰很肯定地點了頭:“殿下是看見什麽有趣的了嗎?”他又問。
有趣的啊……陳萚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嬌俏的臉來,他點頭:“嗯,應該會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