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想象中劫匪們高呼救火的聲音并沒有傳來。透過交錯的籬笆,趙思柔看見那院外立着的人,似乎還有些熟悉。
“是祁王殿下的人!”鶴雪眼尖,她認出了那騎在馬上的一個人,不正是祁王身邊的青峰?
“竟是他們……”趙思柔喃喃道,一顆懸着的心,終于落回了肚裏。
這人一放松,原本緊繃着的身子,頓時就垮了下來。
“腳疼。”她皺起了眉。
鶴雪笑着安慰了她:“等出去就好了。”
說話間,祁王的人已經進了院子。那些爛醉如泥的劫匪,比寨門口的那些人要好對付得多了,他們只需拿出繩子,給這些人一一捆上就是了。
有兵士發現了他們躲藏的角落,以為是劫匪,舉着紅纓槍就過來了。鶴雪趕緊先跳了出來,舉了雙手笑道:“我們也是被劫持來的,并不是同夥。”
那幾個兵士恰好昨晚也在林子裏,自然是認得她的。見是她,都一愣。
“怎麽回事?”青峰自後頭過來了。
“将軍,這是……”兵士們指了鶴雪。
一見她,青峰的濃眉就皺了起來:“怎麽是你?”
鶴雪狗腿笑着:“是我,是我。”
既是她在這裏,那麽……青峰的視線往她身後瞥去,果不其然,後頭還坐着那一位。
趙思柔其實不願給那位十六皇叔看見自己此刻的狼狽模樣。說起來,她也是有夠倒黴的,回回出事,也回回都被他給撞見了。甚至,是一次比一次兇險。
所以當那位十六皇叔走過來的時候,她特意撇開了頭,不去看他,也就不會知道他是副什麽神情了。便是嘲笑,她也看不見。
她慣會這般自欺欺人。
只是她也在心裏打好了草稿,等他扶起自己的時候,若是開她玩笑呢,她也就自嘲一番,就算完了;若是關懷于她呢,那她也就好生道回謝,謝他又救了自己一回。
她自以為已經打算得很周全了,甚至有些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可真是個周全的人兒。
可她千算萬算,就見一雙寬大的手,扶住了正要起身行禮的老婦人,并寬言道:“老人家不必多禮。”
她循聲看了過去,可這位十六皇叔卻是看都不看她,他就這麽順勢扶了老婦人,引了她往院外走去。
趙思柔好氣又好笑。氣這個十六皇叔對她視若無睹,笑自己自作多情。人家心裏裝着的可是百姓呢,在他眼中,或許自己與旁人并無不同,虧她先時還覺得,他恐怕是對自己有些好感呢。原來這一切,都是她自己臆想的。
她自嘲地笑笑,在鶴雪的攙扶下站了起來。算了,她看了看被火光照亮的夜,過了今晚,還是老老實實回去吧。
等她們到了外頭,小山已經尋了過來。馬匹自是不用他找的了,他只是指了前方的一群人,無奈搖了搖頭。
趙思柔看了過去,除了那些被捆綁在一處的劫匪,餘下擠在一起的人,無不是先前被關在牢房裏的。她懂小山為何要搖頭了,那般大剌剌敞開了門,他們也不敢逃,寧可等着被人魚肉。這些人啊……
她正恨鐵不成鋼,就又聽見女子的哭聲。一看,就見先前的美豔婦人,正依偎在那老爺的懷裏,嗚嗚咽咽,哭得傷心。
唉,朽木不可雕也。趙思柔不明白都已經鬧了這麽一出了,她如何還能這般呢?
“許是離了那位老爺,她就沒得依靠了吧。”雁風也嘆了口氣,“瞧她那年紀,或許是養在外面的,離了這位,她還能去哪兒?”
這樣說來,趙思柔也就能稍微理解了些:“做人可真難啊。”她感慨着,尤其是做個女人。
說話間兵士們已安排下了馬車,催促着衆人上去。
趙思柔見那擠了滿滿一車的人,她不願意與人擠作一團,況且,她這一趟出來,原是奔着溫泉和楓林去的。如今遭了這些罪,她可不想就這麽回城去,她還惦記着溫泉和楓林呢。
她将這話同金花說了。經歷了這一晚,金花倒也沒怎麽被吓到,聽說她還想去楓林,金花滿口答應,反正他們的馬匹都已經回來了,與其與人一道擠回去,不如去楓林住上一晚,才算不枉此行。
見大家都同意,趙思柔便讓小山去向青峰說了。
聽說他們不回城,青峰的眉就又皺了起來。他思忖了片刻,道此事還要向祁王殿下彙報一聲,就撇下小山去尋祁王了。
“這種事情,他自己拿主意不就行了?何必還要去告訴給祁王知道?”趙思柔嘀咕着。
小山搖了頭:“許是還要我們回去做人證呢?”
趙思柔撇嘴道:“那幾輛車上那麽多人,還不夠給他作證的啊?我看就是折騰。”
他們正叽叽咕咕說着陳萚和青峰的壞話,青峰就回來了。他不僅回來了,手裏還多了幾樣東西。趙思柔瞧了,那是一件玄色鬥篷,并一個白色瓷瓶——這個瓷瓶她曾見過的,昨夜青峰來送藥,就是裝在同樣的瓶子裏的。
“這是王爺命我拿給你們的。”青峰硬邦邦說道,将鬥篷和藥瓶都遞給了趙思柔。
趙思柔沒接。她看了青峰,微微皺眉:“你家王爺,這是同意了我們先行離開?”
青峰點頭,遞東西的手還伸着。
趙思柔這便高興了。她拿過了藥瓶,笑道:“這個我收了,只是這鬥篷,我不用。”她搖了搖頭,“回去告訴你家王爺,多謝他關懷,可我不冷,況且這宮裏內制的東西,我等平民百姓也不敢用,還請将軍收回吧。”
聽他這樣說,青峰也就罷了,看兵士将他們的馬匹牽了過來,又目送他們上馬離去,這才回去向祁王複命。
“沒收?”看他回來,陳萚一眼就注意到那頂鬥篷還在青峰手上。
青峰苦笑,将趙思柔才說的話又給重複了一遍。
“平民百姓不敢用?”陳萚喃喃念叨,就又笑了,“她還真是……”他頓了頓,終究還是沒說出口,只斂了臉上笑意,督促将士押解了匪徒,照看着無辜遭罪的百姓,打道回府。
趙思柔帶着鶴雪等人終于感受了一回溫泉,經歷了這一場,溫泉于他們無異于是最好的解乏之道了。
同樣也是因為這一場劫難,他們在此地并不敢多留,只待了半夜及半日,就匆匆回了雲州城。
給了金花家多多的銀錢後,他們回去了客棧。趙思柔看着雁風與鶴雪收拾着行李,小山去前頭與店小二清算房錢,等他回來,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怎麽了這是?店小二不肯打折了?”鶴雪問道。
小山搖頭:“若是店小二就好了。”他看向趙思柔,更是憂心忡忡了,“太皇太後命跟來的兩位大內高手說,咱們進城的時候,不遠不近跟着幾個高手,看我們進了客棧,方才離去。他們離去的方向,正是雲州軍營。”
趙思柔正把玩着幾顆酸棗,聞言手一頓。雲州軍營?莫非……
她看向了窗外,若有所思。
回青州仙霞山卻是一路平安。趙思柔許久未見她的外祖母,這一回去,不僅奉上自己從雲州帶回來的各色特産,還叽叽喳喳地,将一路見聞都說與了她外祖母知道。
太皇太後年輕時候也是愛往宮外跑的,惠帝曾南下六次,她也跟着去了六次,只是最北卻只到青州,未曾得見塞上風景。如今年歲上來了,也跑不動了,只聽着阿柔講給自己聽,也算是滿足了。
祖孫倆一個說得興起,一個聽得正濃,一時一刻也歇不了,幹脆一張床上睡下,放了帳子,二人還嘀嘀咕咕的。
外頭伺候的宮人們聽見了,都忍不住笑:也就是皇後娘娘吧,才能逗得太皇太後如此高興,半夜了還不肯睡。
最後還是夏嬷嬷看不過去了,她是太皇太後年輕時候就帶進宮的大丫鬟,一生未嫁,伺候太皇太後至今,在宮中很是有些威望。所以她能堂而皇之進去,半是勸說半是威吓,這才叫她們睡下了。
他們沒在仙霞寺逗留太久,十月初,太皇太後一行人便回到了京城。
太皇太後回京,梁帝親率文武百官出城來接,以顯孝道。
對這個自己名義上的丈夫,趙思柔從未将他看作過是夫君,在她眼裏,即便陳筠如今已經是一國之君,他也還是她的表弟,那個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的小不點兒。只是小幾月未見,他似乎猛地拔高了個頭,身量已與她一般高了。
“陛下。”當了文武百官的面,她還是要盡職盡責恪守禮儀。
陳筠擡手就去扶她:“表……”
一個“姐”字尚未說出口,一旁的內侍寶公公就輕咳了一聲,小聲道:“陛下,請注意言辭。”
陳筠一愣,仿佛才想了起來,他看了趙思柔,喃喃道:“皇後。”
趙思柔瞥了一眼寶公公,她面上依舊帶着得體的笑,又看回了陳筠,趁着他還扶着自己,她捏了下他的胳膊,悄悄說道:“我給你帶了好東西回來呢。”
陳筠不過也還是個十來歲的少年,聞言頓時一喜,可又顧忌旁邊都是人,不好太流露,便點了點頭。
一時回了宮,陳筠陪着趙思柔先送了太皇太後回寝殿。接着他們又去極樂宮,不進宮門,只在外頭拜了一回。
極樂宮裏住着陳筠的父親,趙思柔的親舅舅,也就是當今的太上皇。
要說她這個親舅舅,沒做幾天皇帝,就将皇位讓給了年幼的太子,自己則一心修道,盼着終有一天能得道升仙。
起初他還想去外頭的道觀修行,只是上至太皇太後,下至文武百官,都一并反對。她這個親舅舅無奈,只好搬去了極樂宮,又請了上清觀的道長來,日日念經煉丹,全然不聞宮外事了。
拜過太上皇,趙思柔又去了太後居住的長安宮。
這位太後娘娘于趙思柔而言,既是舅母,更是婆婆,自古婆媳關系難調和,到了她這裏,也不例外。
這不,她還沒進長安宮的正殿呢,就見從殿內飛出個翠綠的身影來:“皇帝表哥來啦~”音色婉轉,甜如蜜糖。
趙思柔都覺齁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