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像綠翅蝶一般撲将出來的女子,趙思柔是認得的。她叫徐佩萸,是太後娘娘的內侄女,與陳筠同歲小月份,故而每每見了他,總是嬌滴滴地喊“皇帝表哥”。
徐佩萸的心眼都在陳筠身上,似乎壓根沒注意到一旁的趙思柔,她只拉了陳筠的衣袖,作小兒女姿态搖晃着,撒嬌道:“皇帝表哥,你今天怎麽才來啊?我都等你好久了,桂花糕都要涼啦。”
陳筠頗有些尴尬,他想甩開徐佩萸的手,但又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好歹,她也是自己親娘的內侄女,若真給了她臉色看,那自己親娘面上也就不好看了。這宮裏誰人不知道,太後娘娘疼她的這個內侄女,不亞于親生女兒——雖然她并沒有女兒。
別人尚可,只鶴雪這塊爆炭忍不住,她開口嘲諷道:“幾月不見,徐小姐的眼神可真是越發得好了,皇後娘娘在這裏,也瞧不見?”
徐佩萸這才作恍然大悟狀:“噢,原來皇後娘娘也來了啊。”她極其随意福了一福,又看回了她的皇帝表哥,“姑母正在裏面等着咱們呢,快進去吧。”說着拉了陳筠就要走。
鶴雪還要發作,被趙思柔一把拉住:“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她看了那兩人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個什麽脾氣?随她去吧,別惹得太後不高興了。”
鶴雪只覺得憋屈:“娘娘,你才是皇後,是國母,她不過一個國公府的小姐,便是仗着自己的姑母是太後,可娘娘的外祖母還是太皇太後呢,太上皇還是您的親舅舅,卻叫她這般對待,着實是太過分了。”
雁風在後頭拉了拉鶴雪,示意她別再說了。一旁的莺華和燕雨,也都搖了搖頭。
行吧,鶴雪氣呼呼站在了一旁,她連這正殿都不想進了,只看着莺華與雁風随趙思柔一道進去了——太後娘娘素來不喜她和燕雨,覺得她二人太鬧騰,又都牙尖嘴利的,若不是燕雨是太皇太後給的,她自己又是趙思柔親自從英國公府裏挑出來帶進宮的,只怕早被太後借口整頓宮人之名給調離鳳儀宮了。
她人雖沒進去,耳朵卻豎得高高,想也知道,那殿內會是如何的情形。
太後不喜自己,這點趙思柔也很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至于她為何不喜自己,原因也很顯而易見,她想自家侄女兒能登上後位,仿佛自己做過皇後,那後位就是她的所有物了,得一代代傳給徐家的女人。而她趙思柔,就是斷她徐家後位的人。
說起來,趙思柔都覺得自己冤枉,她被立為皇後的時候,尚是懵懂孩童,什麽都不知道,就被一群人給擁上了後位。真要算起賬來,徐太後最不該找的,就是她趙思柔了,可偏偏,除了她趙思柔,徐太後誰也發作不得。總得有個出氣的靶子,而她就很不幸地成為了那個靶子,誰讓她還有着兒媳這一重身份呢。
所以在進長安宮之前,她就已經給自己做足了心理準備。
果不其然,一看見她,即便是禮數周全,徐太後也要拗着脖子冷哼一聲:“終于舍得回來了。”
這道題趙思柔會,她恭恭敬敬答道:“太皇太後禮佛畢,自然也就回來了。”
搬出太皇太後,怎麽也是壓了徐太後一層,且理由冠冕堂皇,叫徐太後挑不出錯來。
“太皇太後還是疼你,到哪兒都要帶着你。”徐太後只能羨慕嫉妒,太皇太後都沒帶她出去過。
趙思柔還是畢恭畢敬:“都是太皇太後的孫兒,她老人家都一樣地疼。”
言外之意,你兒子還坐着皇位呢,還有什麽不知足。
徐太後哼了一聲,歪在扶手上:“如今既回來了,也該收收性子,好好盡你的中宮之責。馬上年關了,該準備起來了。”
趙思柔自然稱是。
陳筠見她一直站着回話,到底有些不忍,便向徐太後開口道:“母後,表……皇後一路回京,風塵仆仆,水都沒喝上一口,想也乏了,還是讓她先回去歇息歇息吧。”
他這不求情還好,徐太後見趙思柔溫溫順順,心裏多少舒坦些,如今自己親兒子開口了,這不是在暗示她苛待兒媳嗎?
徐太後不免忿忿:“哪就有這麽嬌貴?”
趙思柔心裏感慨陳筠可真是她的豬隊友,眼瞧着她立馬就能全身而退了,可他一句話,就叫她又聽了徐太後半日的訓。
末了,徐太後又來了一句:“如今你們也都大了,阿柔你身為皇後,除去操持後宮事務,最重要的,是為皇家開枝散葉。可你看看,翻個年,你也十八了,這肚子怎麽就一點動靜都沒有呢?”
徐太後這話說得甚是直白,饒是趙思柔心大,乍一聽這話,難免局促,無言以對。
陳筠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可徐太後卻依舊不依不饒:“民間女子十六出嫁,十七就有生子的,雖說你現在也還年輕,可皇家子嗣為重,再這樣下去,就該考慮為皇帝選秀了。”
“母後!”陳筠終于忍不住,開口制止道。
徐太後到底還顧及着兒子的面子,見他臉都紅了,也就罷了,揮了揮手道:“行了,沒什麽事就回去吧。”
趙思柔大舒一口氣,趕緊行禮告退,生怕晚了一步,又會被陳筠給拖累了。
陳筠與她一道出來,讪讪道:“母後向來如此,她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趙思柔粲然一笑:“放心吧,我才不會。不過——”她眼珠子一轉,視線落在了陳筠的身上。
陳筠被她看得心裏發毛:“怎,怎麽了?”
趙思柔靠近他,壓低了聲音:“我倒覺得,母後的話在理。”
“什麽話?”陳筠覺得新奇,這可是頭一回她竟贊同母後的。
趙思柔笑眯了眼:“給你選秀啊。”
正殿內,徐佩萸依偎在她姑母身側,悶悶道:“姑母,您瞧皇帝表哥方才的樣子,似是不喜選秀。”
徐太後擰眉斥道:“胡說,他能有什麽喜不喜的?他是天子,就該多子多福。他趙家女兒生不出來,也別攔着別人生!”
徐佩萸眼睛一亮:“那姑母,若真是要選秀……”
徐太後哪裏不清楚她的心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吧,現在做不了皇後,可不能就此斷定,往後也不行。”
徐佩萸臉上一熱:“做不做皇後我倒無所謂,我只想陪着皇帝表哥。”
“真是個傻丫頭。”徐太後的食指戳了徐佩萸的腦袋,“我徐家的女兒,怎能如此沒有志氣?”
徐佩萸委屈:“可人家就是這麽想的嘛。”
徐太後氣到搖頭,真是沒出息。
外頭趙思柔沒要陳筠陪,好說歹說,将他趕回了他的紫宸宮,并允諾晚間就叫人将禮物送過去。陳筠這才罷了。
離了陳筠,趙思柔這才徹底松了口氣:“走,回鳳儀宮烤地瓜去!”她一改在長安宮裏的頹廢之色,精神抖擻建議道。
鶴雪是她最合拍的同謀,自然又是第一個響應了。
莺華卻憂心忡忡:“娘娘,你忘了太後才說的話了?怕不是明年就要給皇上選秀了。”
“啥?選秀?”鶴雪張大了嘴。
趙思柔卻無所畏懼:“選便選呗,選了更好,這宮裏人多了,也更熱鬧了。到時候有其他人陪着皇上玩,咱們就更清閑了,就能想玩什麽就玩什麽了。”
“娘娘……”莺華哭笑不得,“這宮裏人多了,麻煩也就多了。那些話本子上可都寫了,後宮婦人是如何争寵,如何勾心鬥角的。”
莺華是鳳儀宮四個大宮女中最為穩重的,同時也是憂心最多的,因此趙思柔一手搭上她的肩,語重心長道:“莺華啊,你再這樣日日操心下去,就比她們三個可要老得更快了。”
“可是……”莺華欲再勸說,就被趙思柔搖頭制止。
“傻丫頭,便是真要選秀,那也是明年八月間的事了,還有一年的時間呢,咱們難不成都要這般愁眉苦臉地過?更何況,為皇帝選秀天經地義,于情于理,咱們都沒有勸阻的理由。你難道忘了,當年太皇太後她們都是怎麽教導于我的?”
莺華當然不敢忘。
趙思柔自己又說道:“她們說了,既做了皇後,享受了這天底下最尊貴女人的位置,那也就要付出最大的代價——做這天底下最心胸寬廣的女人。”
她一手一個,摟了莺華跟鶴雪的胳膊,笑道:“你們也都知道,這後宮遲早有一天,會住滿其他的女人,她們會伺候皇帝,給他生孩子,為他吃別的女人的醋,為他流淚,徹夜難眠。而我,比她們都要幸運,因為我早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所以我只要吃好喝好,做個大度的皇後就行了。後世或許會在史書上為我留下幾筆,稱贊我是個賢後,那就更好了,我趙思柔沒給趙家人丢臉。”
“娘娘……”鶴雪喃喃着,擡手就去抹眼睛。
趙思柔騰出手來,拍了下她的腦袋:“傻丫頭,哭什麽,我還沒死呢。”
“呸呸呸!不吉利。”鶴雪一連啐道。
趙思柔微微笑着:“再說了,我與皇帝是怎麽回事,別人不清楚,難道你們還不知道嗎?選秀這事兒,也是遲早的。如今早早被提出來,說不定,”她眸色漸漸深沉,“也是件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