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這一年的八月初二日,京城秋高氣爽,是漫長的炎熱之後,難得的舒爽日子。
而陳筠登基之後的第一次選秀,也就是在這一日拉開了帷幕。
選秀是在儲秀宮進行的,今天是最後一輪,由皇帝、皇後和太後親自進行挑選。
在這之前,那些待選的秀女們,已經被負責本次選秀的宮人們給篩選過幾回了,能進入到這最後一輪的,不是非富即貴,便是真的姿容出衆,才藝高超。
為了這次選秀,徐太後可是費了很大心思。她甚至與趙思柔的親生母親長平大長公主鬧翻了臉,就為了要舉辦這一次的選秀。
長平大長公主自然是不樂意現在就給皇帝選秀的。她的阿柔雖位居中宮,可始終未誕下皇子,且她與皇帝現在正年輕,若是宮中無其他女子,那麽皇長子誕生于鳳儀宮是遲早的事。她自己便是生于宮中長于宮中的,自然清楚沒有皇嗣的妃嫔過得有多艱難,即便是皇後。
所以為了這件事,長平大長公主不惜與徐太後當場鬧得難堪,之後又去了太皇太後的長壽宮,希望她老人家也能幫着彈壓一下。可太皇太後她老人家心更大,反而勸說她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子嗣這回事,命裏有時終須有,強求不得。
長平大長公主氣不過,又殺去了鳳儀宮,想要她的阿柔也争口氣。可她到時,趙思柔正召集了滿宮的宮人,大家坐一處看一出皮影戲,其樂融融的場景,絲毫沒有危機感。
一日之內撞牆幾回,再見鳳儀宮此情景,長平大長公主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跨了進去,喝退了宮人,只留趙思柔和她貼身侍候的四個大宮女在寝殿內,劈頭蓋臉很是一通說。
她母親心情不好,趙思柔也不敢頂撞,只唯唯諾諾聽着。末了,待長平大長公主歇下來喝口茶,她終于問出了心底裏一直以來的一個問題:“母親,你若是說完了,我可以回去繼續看皮影戲了嗎?”她還惦記着戲裏的那只小狐貍,它摔下山崖後,還活着嗎?
“你!”長平大長公主指了她,氣得手直抖。這也是個沒出息的!
任是長平大長公主不樂意,這選秀到底還是定了下來。
到了這一日,趙思柔尚可,但莺華幾個人卻是緊張了起來。莺華和雁風給她梳頭的時候,兩個人嘀嘀咕咕的,商量着要給她梳個最漂亮的發髻,戴上最好看的首飾,勢必要一出場就豔壓群芳。
趙思柔聽得直笑:“拜托,又不是我去選秀,打扮得出衆幹嘛?”她擡手揉了揉後脖子,“再說了,頂那麽些金銀首飾,還壓得我脖子疼。”
“話可不是這麽說的。”莺華正經道,“娘娘你想啊,今兒個送來的秀女,哪個不是牟足了勁兒要在皇上面前露臉?娘娘你要是打扮得素淨了,沒的叫她們瞧不起。所以啊,您就得跟那牡丹似的,能怎麽明豔,就怎麽明豔。也好叫她們瞧瞧,皇後這位子,只您坐得起,她們,想都別想。”
“就靠這一張臉?”趙思柔笑得肚子疼。
莺華啧了一聲,拿起一只金鳳釵來,在她腦袋上比劃着:“那當然不止了,還有您正宮娘娘的氣勢。”
“那也用不着插滿腦袋的金簪子。”趙思柔示意道,“稍微正式點的就行了。今日咱們也不是主角,沒必要打扮得花裏胡哨的。牡丹髻就算了,挽個朝雲髻,插那支金簪,再別上一朵牡丹,也就足夠了。”
饒是如此,莺華和雁風總是不滿意,又往她頭上零零碎碎綴了幾顆珍珠,烏發襯着珍珠的柔光,更顯光彩。
梳妝打扮完畢,趙思柔照例先去長壽宮向她外祖母請安,陪着她老人家一起用了早膳,又去到長安宮,接了她婆婆徐太後,一道往儲秀宮去。
皇帝已經先到了,見他母親來,忙上來攙扶。
徐太後見時辰正好,便向主持選秀的內侍點了點頭:“開始吧。”
內侍便開始唱花名冊。
秀女們六人一組,聽到叫自己的名字,便依次進來,在皇帝、皇後、皇太後面前的大殿上站定,低眉順眼,聽內侍的口令跪拜,起身,再由內侍一一念出她們的身世,以供那上頭坐着的三位貴人參詳。
這第一組的六人中,打扮得最為花枝招展的那一位,不是別人,正是徐太後的內侄女,榮國公府小姐徐佩萸。別人面聖,都戰戰兢兢,生怕有個不小心,就要掉腦袋連累家族。可她徐佩萸不一樣,她是宮裏的常客,又是太後娘娘的內侄女,皇帝的親表姐,自是趾高氣昂,勝券在握。
選秀并不當場出結果,皇帝、皇後、皇太後若是有心儀的對象,可先執筆在面前攤開的花名冊上勾上一筆,待全部人都進來走過場後,再由他三人商議定下最後的人選。
這不,這第一組還未出去,徐太後便示意她身邊的廖嬷嬷,去勾下徐佩萸的名字。
徐佩萸瞧得清楚,那上頭的三人,只她姑母動了筆墨,那無疑就是她了。她這心裏一高興,腳步就更輕快了。
除去這第一組裏的徐佩萸,趙思柔能認得她,後面進來的秀女中,她一概都不大認得,只聽內侍一一宣讀了她們的身世,再觀看她們的行為舉止,揣摩她們的心性,偶有提筆,卻比陳筠的次數還要多。
她不免靠近陳筠,悄聲道:“怎麽,這麽多如花似玉的女孩兒,你就沒看上的?”
陳筠皺了眉:“單看相貌,誰知道她們什麽心性?若是個難纏的,選進宮來,豈不是給自己找罪受?”
趙思柔偷笑:“你堂堂一個皇帝,還怕妃嫔?”
陳筠板了臉:“豈不聞子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趙思柔拼命憋了笑:“可別吧。橫豎你那個表妹是要進宮來的,只她一個,就夠你頭疼的了。倒不如多選上幾個,也能分散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不提徐佩萸還好,一提徐佩萸,陳筠的頭就更大了。
一時三十六名待選秀女皆面聖完畢,依舊退回偏殿裏候着。這邊皇帝、皇後、皇太後三人也開始挑選了。
徐太後自是不用說,除了一個徐佩萸,她還挑中了忠勇侯家的小孫女,蔣雨薇。為何選她,一來徐家與蔣家素日交好,二來這蔣雨薇一看就是個聰明相,有她在徐佩萸身邊提點着,總比讓她一個人在宮裏胡亂樹敵要來得好。
這邊趙思柔卻與陳筠犯了難,她指了花名冊上的一個名字,轉頭去問了一旁伺候着的鶴雪:“這個雲州都督之女鄭琬玉,我怎麽覺得有些耳熟?是不是在……”
她話沒說完,鶴雪就吓得渾身一個激靈,趕緊給她打了眉眼官司:徐太後還在這裏呢,要給她知道咱們偷偷去了雲州,恐怕又要罰去跪祖宗牌位了。
趙思柔也被自己吓了一回,趕緊住嘴,又去努力回想方才殿選的場景,那個被內侍叫到名字,溫溫順順上前一步的姑娘,她的眉眼生得什麽樣來着?只可惜離在雲州已快一年,她已不大記得那位鄭小姐的模樣了。
“我倒覺得,這個鄭琬玉不錯。”陳筠突然開口,“她瞧着倒是個好說話的。”
趙思柔心裏卻糾結了,若真是那時的鄭小姐,她愛慕的人,分明是那位十六皇叔,可怎麽又進京選秀來了?如今陳筠仿佛對她也有幾分意思,若真是她,又被陳筠選定,那豈不是要叫鄭小姐傷心了?
她正胡思亂想着,陳筠已提筆在鄭琬玉的名字後畫了個圈。
“啊,這……”她不慎出聲。
“怎麽了?”陳筠手裏還提着筆,看了她奇怪道。
徐太後的視線也掃了過來:“皇帝既有自己想要的人,皇後還有什麽意見不成?”
得得得,這還沒宣旨呢,一頂吃醋的大帽子就要扣下來了。趙思柔趕緊搖頭,表示無異議。
人各有命,且随它去吧。
這邊選定名單才拟了出來,那頭偏殿處就傳來了吵鬧聲。
不等陳筠和趙思柔反應,徐太後就先皺起了眉:“誰啊?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就有內侍來報:“啓禀陛下、太後娘娘、皇後娘娘,是偏殿裏的秀女們鬧将起來了。”
“哦?怎麽一回事?”陳筠也皺了眉。
那內侍明顯有些猶豫:“是,是……”是了半天,只說不出口來。
徐太後更是不耐煩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內侍吓得趕緊先磕了個頭,方戰戰兢兢答道:“是徐小姐和其他秀女們吵起來了。”
徐太後不防這鬧事者竟是自己的親侄女,她愣了一下,思索一回後,她轉向趙思柔說道:“你是六宮之主,等這批秀女選定入宮,協調她們之間的關系,也是你中宮之責。不如今日就先拿她們練練手,你去裁定吧。”
她說着站了起來,扶了廖嬷嬷的手,又向趕緊站起來的趙思柔說道:“雖說佩萸是我的內侄女兒,可該怎麽辦,你也自己拿主意,千萬別說是礙着我的面子,給她放松了。”
這叫什麽話?趙思柔在心裏翻了白眼,徐太後這話還不如不說呢,這不是擺明了來敲打她的嗎?還不要礙着她的面子,真是又立牌坊又要……她心裏嘀咕,面上卻還是恭順笑着的:“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