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為迎接定王和祁王兩位王爺回京,太皇太後在長壽宮辦了宴席為他二人接風洗塵。
老人家喜歡熱鬧,不僅請了徐太後、皇帝、皇後及其他妃嫔前來作陪,還叫了梨園的小戲子們來,在庭院中的戲臺上唱幾出熱鬧戲文。
臺下觥籌交錯,臺上铿锵開唱,長壽宮許久未這般熱鬧過了,太皇太後她老人很是滿意,甚至打算要留兩位王爺在宮裏住下,多團聚幾日。
提起住所來,太皇太後今日可是特別地清醒:“十六在京中還沒有府邸吧?”
這話陳萚自己不好回答,還是陳筠替他說了:“是,皇祖母,十六皇叔常年不在京中,成年也是在雲州,又尚未娶妻,是以一直未在京中建府。”
“那這就是你這個做皇帝的過失了。”太皇太後說道,陳筠趕緊起身,聆聽她老人家的教誨,“他不在京中,難不成以後也不在?便是尚未娶妻,府邸先建了,又有什麽?更何況你是做侄子的,他還是你的叔父,又替你守衛着邊疆,你更該在後方為他做好一切了。”
太皇太後很少這般說人,趙思柔見陳筠站着,她這個名義上的妻子、皇後,也不好坐着,便也站了起來。見她站了,那幾個妃嫔也坐不住,紛紛站了起來。
徐太後見狀,趕緊笑道:“母後,皇帝也還小呢,哪裏想得到這許多?倒是我這個做母親的疏忽了,該時常提醒他的。”
太皇太後壓了壓手,示意大家都坐下,又向徐太後說道:“哀家知道,這些本都該是極樂宮裏那位該操心的,如今全都交到了你娘兒們手上,顧及不到,也是有的。”
她老人家轉向陳萚:“你既在宮外沒有住處,老住在十二府上也不成個樣子。這樣,明日皇帝就叫人去給你選個宅邸,盡快叫工匠們建起來。這期間,你就住在宮裏,我叫阿柔給你選處宮殿先住着,沒事來跟我老婆子唠唠嗑。”
陳萚本欲拒絕的,但不知為何,話到了嘴邊,他又給咽了回去,點了點頭道:“全聽母後安排。”
聽他這樣說,太皇太後便高興了,她向趙思柔叮囑道:“我看清思宮就很好,離長壽宮近,又大又寬敞,不如就叫人去收拾了那一處。”
趙思柔自然是一口就應承了。她看了眼陳萚,發現他也正看着自己,面上還是笑盈盈的。她想起他先前說的那句話來,登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撇過頭去,佯裝看臺上小戲子們扮猴兒玩。
太皇太後一句話,宴席未散,清思宮就先被打掃起來了。
當晚陳筠去了鄭琬玉的瑤華宮,又惹來徐佩萸好一頓不滿,在宮道上罵罵咧咧一陣,方才散了。
趙思柔喝了點酒,精神卻好,不想立馬就睡,想着今晚那位十六皇叔暫且歇在了長壽宮,她作為一個皇後,雖然已經囑咐了宮人們去收拾清思宮,但還是親自去看上一眼為好,便又改道往清思宮去了。
清思宮的确離長壽宮不遠,又近着禦花園,是宮裏數一數二的宮殿所在。趙思柔這一路過去,倒是借着地燈籠的朦胧燭火,好生賞了一回夜景。
等她到時,清思宮已經大洗大掃了,桌椅板凳、帷幔帳子乃至古董擺件兒也都從庫房調了出來,等着一一安插。
燕雨領了這次打掃清思宮的活兒,她正指揮着衆人做事呢,回頭就瞧見皇後娘娘來了,當即過去行了禮。
她做事,趙思柔還是放心的,如今瞧見樣樣都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她點頭道:“如今便是把你們一個個都拿出宮去,也個個都是當家的好手了。”
燕雨笑:“都是嬷嬷們手把手教出來的。”
趙思柔瞥見一旁的字畫擺件兒,她随手抽了一幅出來,展開一看,是顧恺之的《洛神賦圖》。她想了想道:“祁王是軍旅之人,未必喜愛舞文弄墨,這樣的畫兒擺在他宮中,怕是有點可惜。”
“誰說本王不愛舞文弄墨的?”一個聲音驟然響起。
趙思柔驚訝回頭,就見陳萚已從宮門外進來了。
“參見祁王殿下。”宮人們紛紛行禮道。
陳萚一邊擡手示意他們免禮,一邊就走到了趙思柔面前來了。
“見過皇後娘娘。”他拱手笑道。
人後說話被當場抓住,趙思柔臉上有些發熱,但當了衆人的面,她還是輕咳一聲,也還禮道:“十六皇叔。”
陳萚微微皺了眉,她倒是愛叫這個稱呼了,想當初對他可是哎來哎去的。現在一對比,還不如繼續哎來哎去呢。
趙思柔哪裏猜到他此刻心中所想,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樣,還以為他也是來瞧即将搬進的宮殿呢。
“十六皇叔可是擔心,這宮殿收拾得不好?”她盈盈笑問。
陳萚順口就答:“皇後娘娘親自監看,本王沒什麽不放心的。”
切,趙思柔心中不屑,說得好像他看過自己行事一般。
陳萚伸手接過她手中的畫卷,展開瞧了半幅,便笑道:“果然這天底下的珍寶都藏在了這宮裏。這幅《洛神賦圖》世人難得一見,若是誰得了,恨不能高懸炫耀,可在這宮裏卻這樣随便安置了。”
趙思柔覺得他是在諷刺自己,笑話她不識貨,她想了想,說道:“十六皇叔說得是,世人得一珍寶,自然是要好生把玩收藏,可正如您所說,這宮裏奇珍異寶太多,便是貴重如《洛神賦圖》,也不過爾爾了。”
陳萚聽她那話,似是在與自己賭氣。他看向了她,果然,她雙眼微斜,雙頰微鼓,可不是在置氣了?方才瞧見她在宴席間,上顧太皇太後、徐太後,下還要照看妃嫔,唯恐漏了一人孤獨,那般面面俱到,玲珑剔透,與他在雲州城見到的那個少女判若兩人。直到此刻,他方覺得,他又是雲州城裏的那個趙思柔了。
鶴雪尚不知這位祁王殿下已經認出她家主子來了,生怕他一不小心就知道了,趕緊催着她走:“娘娘,時候不早了,該回去歇息了。”
趙思柔也怕與這位十六皇叔相處,每每與他一處,她總是覺得頗為別扭。恰好鶴雪來勸,她才要順口答應,卻聽那位十六皇叔搶先一步說道:“既是如此,本王便先送皇後娘娘回宮去吧。”
趙思柔看了他,一本正經的模樣,似不是在說笑。她趕緊婉拒道:“鳳儀宮的路本宮還是熟悉的,十六皇叔連日趕路辛苦,還是先回去歇着吧,不勞煩您了。”
又一個“十六皇叔”,還“您”,陳萚只覺得額上青筋一跳:“不麻煩,況且我軍旅之人,已歇息了一日,不累。”
真是不通人情,不會察言觀色。趙思柔有被他氣道,可良好的教養,卻又叫她不好直白拒絕。正愣神的功夫呢,他倒來催了:“怎麽,還不走?”
走就走!趙思柔氣憤想,不就是一條宮道嗎,她還怕他不成?
出了清思宮,陳萚又提舊話:“還想要見面禮嗎?”
趙思柔心裏清楚,這話不說開,這個檻算是沒法過了。她心中有了主意,便給鶴雪使了個眼色,要她帶了其他宮女太監落到後面去。
鶴雪會意,退後兩步,估摸着再聽不見那兩位主子說話,方才領了衆人,不緊不慢地跟着。
陳萚回頭看了眼宮人們,笑:“你宮裏的人倒是十分懂事。”
趙思柔翻了白眼,你聽聽,離了衆人,連聲“皇後娘娘”也不稱呼了,開始你呀我的起來了。
“先前說見面禮,不過是當着太皇太後的面逗個樂子罷了,十六皇叔何必一直放在心上?”她說道。
“哦,原來只是逗樂子。”陳萚佯裝恍然大悟,“那我就不用再費心備禮了?”
趙思柔瞥了他一眼:“您不都說了嗎,您都救過我那麽多次了,我要還向您伸手要禮物,豈不是無情無義,甚至忘恩負義了?”
這話可是真惱了。陳萚打量了她的神色,笑道:“忘恩負義倒不至于,你若是真要,我也給得起。”
趙思柔連連搖頭:“不要了,要不起。”
陳萚就又笑了:“為何要不起?”
趙思柔看了他:“我怕十六皇叔又說出什麽要緊的話來威脅我。”
“威脅?”陳萚一挑眉,“你覺得我是在威脅你?”
“是。”她坦然點頭。
陳萚哈哈大笑:“我威脅你,于我又有什麽好處?”
趙思柔卻笑不出來:“那我如何會知道?或許,你也只是想逗個樂子呢?”
這話像是提醒了陳萚,他一拍雙手:“這倒是可以有。”
轉眼見趙思柔又瞪了他,陳萚便笑:“好了好了,開玩笑呢。”
趙思柔站定腳,她再一次看向了陳萚,眼中是少有的認真:“十六皇叔,我想跟您說清楚,是,那年我是私自去了雲州游玩,也的确承您出手救我于危難好幾回,這些恩情,我會還的。只是還要請您明白一件事情,這裏是皇宮,人人都防着隔牆有耳,登于高位,必定被萬衆矚目,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複之地。所以我想請您明白,雲州的事情,請不要再提,否則不只是我,就連太皇太後,也會被人诟病。”
陳萚看了她好一陣。他這次沒再笑了。
趙思柔被他看得心裏發虛。是,她這話是說得直白,甚至有些重了,可若不如此,又該如何說呢?她眼角餘光裏是宮人們提着的點點燈火,這種時候,她倒希望他們中間能過來一個人了。
沉默了許久,趙思柔終于又聽見陳萚的聲音了,他說:“那,你要怎麽還我呢?”
趙思柔很是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是再問那些“恩情”。
這種情況下,別人會怎麽反應她不清楚,反正她是要炸毛了。這人怎麽這麽會跑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