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趙思柔回到鳳儀宮,頭一回輾轉到半夜都沒睡着。原因無他,都怪那個十六皇叔。

她越想越氣,幹脆擁着被子坐了起來。她堂堂皇後,在這皇宮裏自來都是橫着走的,就算徐太後不是真心喜歡她,可也沒怎麽過多苛責。但這個十六皇叔,他卻是本事大得很。

她同他說雲州的事情,希望他保密,他卻問,對于他救自己的恩情,自己要如何還?

她當時氣得很,反而問他:你要我如何還?

他還笑,說一時還想不起來,就先記着吧。

若不是從小的教養阻止了她,她真相唾其面,問問他要不要臉。

今晚寝殿內當值的是雁風,她睡眠淺,聽見趙思柔起來的聲音,遂睜開眼,見她一動不動坐在了那裏,于是問道:“娘娘可是要喝水?”

趙思柔無意叫其他人也睡不着,便道:“不是,剛做了個夢,現在沒事了,繼續睡吧。”她說着又躺了下去。

雁風等了好一會兒,見她果真沒再起來,這才安心閉上了眼。

好在這之後一連數日,趙思柔都忙着打理太皇太後壽辰的事情,也沒見那位十六皇叔有什麽新聞,她也就将這事給淡忘了,一心只想為太皇太後慶生。

雖說她是皇後,後宮大小事務都由她主理,但也不是事事都需親力親為,自有女官、宮人先逐一安排好,最後到她眼前的,不過是掃上一眼,點頭或搖頭即可。更何況還有太皇太後當年掌管後宮時培養的人才,如今都便宜給趙思柔了。

所以她這個皇後,做得還是挺輕松的。

饒是如此,光是看那些事宜,也頗耗心神,幾日下來,趙思柔覺得自己這兩天頭發都掉得多了。

好在終于到了太皇太後壽辰的這一日了。文武百官朝賀,诰命們進宮賀壽,無論前朝還是後宮,都熱鬧非凡。

太上皇卻和往年一般,托辭煉丹要緊時期,依舊送了一卷手抄經書出來。太皇太後也不在意,橫豎她還有別的兒孫來賀壽。

趙思柔陪着她老人家,一開始還興致勃勃看了幾件送來的壽禮,無非也都是金銀玉石的玩意兒,瞧得多了,也就不覺得新鮮了。

趙思柔見她老人家興致乏乏,便道:“幾位皇叔還從外頭請了戲班子、雜耍班子進來,說是宮裏的戲文您怕是都聽煩了,今日瞧瞧民間的小玩意兒,或許也會覺得有意思。”

太皇太後聽她如此一說,便又來了精神:“那好,咱們也瞧瞧去。”

外頭的草班子都在禦花園裏,不拘哪一處,都設有座椅,供宮裏的貴人、進宮來的诰命夫人和小姐們落腳歇息,同時看一眼演出。

太皇太後一到就樂了:“這不成了宮外的街道了嗎?”

的确,除了戲臺、雜耍,原本的走道兩邊,如今都搭了彩棚兒,各種小玩意兒都擺設期間,有人叫賣,有人駐足挑選,都是宮裏的人裝扮的。

太皇太後笑道:“這再沒別人了,定是老十二的主意了。”

趙思柔也笑:“您再往前頭去瞧瞧,還有更好玩的呢。”

“哦?”太皇太後将信将疑,但還是扶了趙思柔的手,一路走,一路看。

她老人家不是沒見過外面真正的街市,但這由宮人們扮的市井小民,卻是頭一回見,她老人家覺得甚是新鮮。

等到了一個賣各色小葫蘆擺件的攤位前,趙思柔頓時有了莫大的興趣,在這裏挑挑揀揀起來。

太皇太後背了手,看她拿起這個,又放下那個,又瞧那攤子上的葫蘆,有大有小,有真葫蘆,也有金玉打的假葫蘆,她老人家忍不住嘴碎道:“這葫蘆有什麽好看的?”

趙思柔沒說話,那攤主卻先開口了:“葫蘆葫蘆,是謂福祿。買了葫蘆,得了福祿。我看這位老人家慈眉善目,頗有福相,想必一定會長命百歲,福壽齊天,不如今日就買了這葫蘆回去,更添福壽。”

太皇太後一聽,這人可真會說話,覺得有趣,才擡眼去瞧,不禁愣住:“你……”

趙思柔終于憋不住笑出了聲。

那攤主也笑了,取下頭上戴着的鬥笠來:“孫兒給皇祖母請安,願皇祖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太皇太後看看趙思柔,又看看作小攤販打扮的陳筠,終于也忍俊不禁:“你呀你,哀家差點就沒認出來了。”

她老人家說着又去戳了戳趙思柔的額頭:“你這小妮子,我說呢,怎麽非要拽着我往這邊來,原來是藏了這麽個人在這裏。”

趙思柔嘻嘻笑着:“看您這麽高興,不挑個葫蘆買了,可對不起他方才說的那麽些話了。”

太皇太後笑道:“好好好,買買買。”

天氣熱,趙思柔陪着太皇太後略逛了一逛,就送她老人家去涼棚底下,和一群上了年紀的诰命夫人們一處坐着,看熱鬧戲文。自己則抽空出來,趁着這會子沒什麽事,她想回鳳儀宮去也歇整一番。這晚上還有宴席要忙碌呢。

才從禦花園裏出來,行至一處宮道上,趙思柔就瞥見一個略熟悉的背影,自前方一閃而過。

“哎,你瞧方才前頭那人,是祁王不是?”她問鶴雪道。因是偷溜回去,她只帶了鶴雪同行。

鶴雪眼神比她好,點頭肯定道:“确是祁王殿下。”

趙思柔覺得奇怪:“這個時辰,她不跟王公大臣們一處坐着,跑來後宮做什麽?”

鶴雪心思比她還要活絡:“莫不是來與相好約會?”

趙思柔心中一動:“鄭美人?”

前陣子陳萚才回來,背了人,趙思柔還與鶴雪八卦,不知那位鄭美人跟這位十六皇叔,到底有沒有那麽一回事。

今天陡然撞見這麽一出,她二人更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要不,跟去瞧瞧?”趙思柔提議道。這種時候,她就一點也不像個主子了。

這要是換了莺華她們在,必定是要阻止的,可偏偏對象是鶴雪,她是鳳儀宮裏除了趙思柔外,第二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她本就八卦,現在聽見趙思柔如此說,正巴不得呢,當即便贊同:“去去去。只不過祁王殿下功夫好,耳力肯定也好,咱們得遠遠地跟着,免得被發現了。”

趙思柔無不同意。

于是她主仆二人,蹑手蹑腳行在宮道上。好在這條路今日沒什麽人走,不然給人瞧見堂堂皇後竟行尾随之事,豈不是要叫人笑話?

偷偷跟了一會兒,趙思柔開始覺得不對勁起來:“這好像不是去瑤華宮的路啊。”說着她又想起一事來,“方才禦花園中,你可記得有見過鄭美人?”

鶴雪想了想,搖了搖頭:“除了今早她随衆人來給娘娘你請安,這之後就再沒見到了,也不知此刻她人是在禦花園,還是在瑤華宮。”

且不提鄭琬玉在何處的事了,趙思柔翹首望着陳萚又拐過一道宮牆,她轉頭往那邊瞧了過去,喃喃道:“那個方向,是飛霜宮?”

待她們又跟了過去,才探頭,果然就見陳萚進了飛霜宮的大門。

看到這裏,趙思柔才突然想了起來:“這飛霜宮,以前好像住的先帝敏慧皇貴妃?”

她這樣一說,鶴雪也就記起來了:“是了,祁王殿下的生母,正是敏慧皇貴妃的貼身大宮女。”

這就說得通了。趙思柔想,他必定是觸景生情,想起了自己的生母,今日來此,可能是前來憑吊吧。

既是緬懷故人,趙思柔也就不好再跟進去了。誰的心底裏都有一塊柔軟,是他人觸碰不得的。

“沒什麽好看的了,我們走吧。”她向鶴雪說道。

鶴雪進宮比其他人晚,她尚不清楚祁王生母的事情,便好奇問了一句:“娘娘,既是祁王殿下的生母,為何不追封呢?”

趙思柔卻也搖了頭:“太皇太後那一輩的事情了,我也不清楚。以前問過太皇太後,可她也不說,只道那不是我該知道的。我也就沒再問了。”

宮裏人人都閉口不提的事情,必有它不能被提及的理由,不能深挖,這是每一個合格宮裏人都該守的規矩。鶴雪也就此住了嘴,不再問下去了。

飛霜宮着實有點遠,行了一段路,她主仆二人才看見前方宮道上有宮人往來。

她們正商量着回去叫小廚房做冰碗吃,就聽見身後有人喊道:“皇後娘娘。”

趙思柔腳下一頓,心想怎麽會是他?待轉過身去,卻又換上了笑臉:“十六皇叔。”

陳萚幾步上前,與她并肩:“皇後娘娘這是打哪裏來?”他問道。

趙思柔撒謊順口拈來:“從禦花園裏來,那邊着實熱鬧,我都被鬧得不行了,這不,正打算回去歇一會兒。”

陳萚似乎不疑有他,點頭道:“的确是熱鬧。”

趙思柔順着話頭也問了一句:“十六皇叔這是從哪裏來?”

“從來處來。”他說。

趙思柔臉上是一點笑意都沒有,這是還跟她打起佛語來了?

見她這種表情,陳萚就笑了:“實不相瞞,我才從飛霜宮過來。”

原以為他也會撒個謊,敷衍敷衍她就行了,沒想到他竟會這樣實誠,趙思柔也就不好再裝着什麽都不知道了,便問:“那你是去……”

“去看看我母親生前住過的地方。”他平靜說道。

就說了,他這樣實誠,趙思柔真不知該如何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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