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趙思柔思忖良久,方嗫嚅道:“其實,都過去好些年了。去年選秀,飛霜宮裏還住進來過一位寶林。只是那孩子年紀小,怕寂寞,來跟我請旨,搬去與她小姐妹同住了。”她說着笑。
陳筠的那幾個妃嫔,這些日子陳萚也都見過了,多沒什麽印象,也不知她說的是哪一個。但聽她這樣說,他也笑:“是啊,世事變遷,我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
趙思柔卻突然停下了腳步:“我就說總覺得忘了點什麽,今兒也是先帝敏慧皇貴妃的冥誕。”
陳萚卻是一愣:“你竟知道這個?”
趙思柔笑:“也是聽太皇太後提起的,她每每都要感慨,敏慧皇貴妃與她老人家同一天生日,只是那一位已經仙逝多年,她老人家覺得傷懷罷了。”
陳萚沉默半晌,道:“太皇太後是個好人。”
天氣越發地熱了。尤其今年,比往年同期要熱上許多,一連數十日,都沒有下一滴雨。陳筠為表孝心,太皇太後壽辰剛過,他便命人安排了車馬轎子,帶了太皇太後、徐太後及後宮後妃,一道去龍泉山行宮避暑。
龍泉山林木茂盛,又多溫泉,夏可避暑,冬可泡湯,是皇家歷來最愛的行宮之一。又有圍場在旁,方便狩獵,更是好去處。
這不,剛到行宮,其他人都累乏得很,趙思柔偏還精神,她帶着同樣精神的鶴雪和燕雨,興致勃勃去看行宮當中的一方小池塘。
主仆三人正說笑呢,不防不遠處紫藤花架下還坐了兩人,似是在對弈。走近了一瞧,可不就是在下棋嘛。
“皇後娘娘。”陳著起身道。
他對面的陳萚卻還坐着,只拱了拱手。
趙思柔也不在意,反正這裏又沒有外人,她回禮道:“十二皇叔,十六皇叔。”又笑問,“兩位皇叔這麽好興致,也不在房裏歇着,跑到這兒來下棋。”
陳著撫須笑道:“皇後娘娘不也沒在房裏歇着,跑這兒來幹嘛?”
“我來瞧我去年養的幾尾鯉魚,如今長多大了?”她脫口而出,燕雨想阻攔都來不及。
陳著先是一愣,繼而就笑了:“皇後養的魚,那必定是好的。”
趙思柔也不覺得他是在損自己,還當他是說真的呢,也就信了:“那我先去瞧瞧魚。”說罷便招呼了燕雨鶴雪走。
看着她們走遠了,陳著又笑道:“這個阿柔啊,還真是個孩子。”
陳萚頭也不擡,手指拈了白字,口中波瀾不驚:“不過是傻罷了。”
陳著卻意味深長道:“傻人有傻福啊,凡事看得太清楚,也未必就是件好事。”
陳萚不言語。
一局棋快終了,趙思柔主仆三人就又回來了。瞧她們那興致勃勃的樣子,不用猜,也知道那幾尾鯉魚一定養得很是肥美。
趙思柔走近,一眼掃過棋盤,就笑了:“十二皇叔你這棋技不行啊,這整個一丢盔卸甲,潰不成軍啊。”
陳著笑罵:“好家夥,我竟差到如此地步?”
趙思柔略一思索:“那也不是,應該是對手太強勁。”
陳著向陳萚擡了擡下巴:“聽見沒有,誇你強勁呢。”
陳萚不以為意,動手下了最後一子。
陳著長嘆一聲,轉頭去看夕陽:“我就說吧,此處是最佳賞夕陽所在。”
聽了他的話,趙思柔也轉過頭去,隔着這條石子路徑,又是一叢茂盛蘭草,再往前,就是一片湖,晚風四起,湖面波光粼粼,夕陽瑟瑟,映紅半邊天與地。
“今天的太陽,可真像是鹹蛋黃啊。”趙思柔琢磨着,“要不叫廚房做蛋黃酥來吃吧。”
本沉浸在美景之中,陳著與陳萚都感慨眼前的景致,可驀地聽見她提出什麽鹹蛋黃與蛋黃酥,陳著就忍不住笑了:“這也行?”
趙思柔以為是在問她蛋黃酥的事情,趕緊點頭:“行的,我這次特意将鳳儀宮小廚房裏的廚娘也帶過來了,有一個最會做各種小點心的,真真好吃。”
她答非所問,陳著也不去糾正,只繼續笑問:“可是聽者有份?”
“有有有!都有。”趙思柔笑。
陳著看向陳萚:“如何?叫你出來下盤棋,可不算是虧吧。”
陳萚只低頭收拾了棋子,一副沒聽見的樣子。
趙思柔說做就做——她看着廚娘春英做。因為還要拿去給那兩位皇叔品嘗,她特地來親自盯着,搞得廚娘春英很是緊張,還以為她是餓了,等着立馬開鍋就吃呢。
新鮮出爐的蛋黃酥,趙思柔品嘗了一個,這第一爐剩下的就全被送去了定王和祁王的住處。
陳著拿了一塊蛋黃酥在手裏,表皮還微微地燙,他笑:“怪不得母後去哪兒都願意帶着她,我要是有這麽個乖巧可愛又機靈孝順的女兒,我也要樂開了花。”
陳萚拿眼斜他:“你既想要女兒,就該再娶一位王妃,不然女兒從何而來,天降嗎?”
陳著早已習慣無人時他這般毒舌,不以為意道:“那就算了吧,萬一生個像八哥家那樣刁蠻任性不講理的,我可沒地哭去。”
陳萚哼了一聲,只捏了一塊蛋黃酥在手。
陳著也不只是任由人說的,他反擊陳萚道:“怎麽說我也是娶過王妃的人,即便她早逝,我也是過過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時候的,可你呢?二十好幾了,還未娶妻,連個妾室也沒有,母後都為你急。我可是聽說了,過幾日她老人家還要請京中的貴女們過來避暑,好從中為你挑個王妃呢。”
陳萚惜字如金:“白折騰。”
陳著一揮手:“得,我就知道。”歇了歇他又道,“說起來,我年長你二十來歲,都可以做你的父親呢,這麽些年我看着你,也跟看自己兒子差不多……”
陳萚一揚眉:“罵誰呢你?”
陳著一愣,繼而就笑了:“你小子。”他咬下一口蛋黃酥,香甜溢滿口舌,“我是說,你也該找一個知冷知熱,肚子餓的時候能給你送上吃食的人了。”他晃了晃手裏剩下的半個蛋黃酥,“便是這樣一個小點心,也是好的,”
陳萚眼也不擡,淡淡道:“這種事交給廚子就行了。”
陳著笑着搖頭:“廚子哪有妻子貼心?”他說着将剩下的半塊酥扔進嘴裏,又起身端走了剩下的。“你既不吃,我就全拿走了。”他說着還真就走了,一個都沒給陳萚留。
陳萚手裏還捏着那唯一的一塊酥,也不去阻止陳著,他定定看了一會兒那塊酥,終于湊近嘴邊,輕輕咬下一口。
嗯,還行。
到行宮的第二日便是七夕。宮裏的七夕節也很熱鬧,拜織女,穿針鬥巧,甚至還有妃嫔種生求子的——想也知道是哪個。
行宮裏熱鬧了半夜,陳萚也睡不着,看月色甚好,又貪夜間涼快,他幹脆就披了衣裳,往花園裏逛了。
彼時乞巧的宮女們都已經回去了,園子裏靜悄悄的,只能聽見促織娘的叫聲。門口值夜的宮人腦袋都快垂到胸上去了,陳萚又有功夫在身上,悄無聲息就進了園子。
行宮不比皇宮大,卻勝在精巧,亭臺樓閣,無一不是小而精,頗有些南邊山水園林的意思。陳萚沒去過南邊,想來也不過如此了。
他擡頭望月,想起李太白的那句“對影成三人”,只可惜手邊沒有酒,不然又該是另一番風味了。
他正想着呢,就聽見骨碌骨碌一陣響,一只小巧的酒壇子,就這麽伶伶俐俐地自假山石上滾了下來,到他腳前方停下。
怎麽,難不成是老天爺聽到了他的心聲,特地給他送了一壇酒來?他俯身撿起了那只酒壇子,不巧了,裏頭已經空了。
他心下好奇,就拎了這只酒壇子,信步上了假山。
假山上還有一人在。
趙思柔半卧在山頂一處平坦的地方,身下是生涼的竹席,旁邊一只小幾,上面一碟青梅,一只酒盞,還有一顆圓圓的小燈籠,裏頭一閃一閃的,是抓了螢火蟲在裏頭。
陳萚四下裏張望了一回,不再見他人。他又望回了趙思柔,她閉着眼,似是睡着了。
這個人,陳萚走近,在她身前蹲下,凝望她小小的一張臉,他終于做了一件自己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事情——他伸出了手掌,往她臉上比劃了一下。嗯,果然是巴掌大的臉。
她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呢?陳萚想,其實就一個皇後來說,她也蠻怪的。人前各種乖巧懂事,人後就能幹出這樣的事來,還跑去雲州玩,還三番兩次出事,她也是蠻神奇的一個人。
趙思柔撐着腦袋的手晃了一下,人就醒了。擡眼一看身前蹲了個人,還以為是鶴雪她們,也不細看,胳膊一伸,整個人就挂到陳萚身上去了。
“我困了,不喝了,回去睡吧。”她喃喃說道,腦袋還往他脖子裏蹭了下。
陳萚人整個身子都緊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