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趙思柔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首先,這個“鶴雪”沒像往常那般回應她;其次,這寬闊而厚實的肩膀,怎麽也不是鶴雪會有的。

這是個男人的肩膀。

趙思柔一個激靈,頓時從天靈蓋到腳底板都徹底清醒了。

她緩慢地擡起了頭,又緩慢地後退,直到能看清那張臉。

還好,她到底還有一絲安慰:這張臉她是熟悉的。

“十、十六皇叔。”她磕磕絆絆道,“你、你怎麽在這裏?”

陳萚已經先冷靜下來了,聽見她這樣問,他舉起了手裏的酒壇子:“你的?”他明知故問。

趙思柔刷的一下就紅了臉:“砸、砸到你了?”

這是什麽邏輯?陳萚哭笑不得,但還是順着她的話點了頭:“可不是?那麽高掉下去,你說疼不疼?”

“那,那……”趙思柔四下裏翻找着,實在是沒什麽能抵的,幹脆就捧了那盤糖漬青梅到他跟前,“這個給你吃吧,酸酸甜甜的,當賠罪了。”

看她說得可憐巴巴的,陳萚終于忍俊不禁,明知道她是有些醉了的,況且才睡得迷糊,但他還是忍不住要戲弄于她:“就這一盤梅子啊?”

“昂,還不夠啊?”趙思柔懵着,又開始去自己身上翻找,“那這個也賠給你。”她舉了個小香囊,離得近,陳萚能聞到那香囊裏淡淡的薄荷味。

他伸手就接了過來,又聽她說:“驅蚊驅蟲的,很管用。”

“你做的?”他摩挲了香囊上繡着的粉白蓮花。

趙思柔瞪大了眼:“我?”她呵呵笑了兩聲,“我的針線活兒,嬷嬷們都要哭了,說是沒見過能把龍繡成螞蚱的。”

從沒見她這般嘲笑過自己,陳萚一時覺得,還是現在的趙思柔更可愛。

不糾結這個香囊的話題了,橫豎已經進了他的腰包。陳萚又問她:“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賞月啊。”趙思柔指了指天上的彎月。

“你的侍女們呢?”

“我讓她們回去玩了,子時再來接我。”

“一個人不怕?”

“不怕,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好,我難得能有一個人在這種寬敞地方随便喝酒的時候,就挺爽的。”

趙思柔說着,又去摸索了她的酒杯子,這才發現沒酒了,于是又到處找她的酒壇子。

陳萚看得清楚,他揚了揚手裏的酒壇子:“已經沒了。”

趙思柔愣愣哦了一聲,手往小幾底下一伸,再往外一帶。陳萚瞧了,好家夥,這底下原來還藏了一壇子。

“沒有杯子了。”趙思柔扒拉過小幾上的酒盞,磕磕絆絆倒了大半盞,推給了陳萚,“你用我的吧。”

“那你呢?”陳萚擡眼問她。

她抱了酒壇子,笑嘻嘻說道:“我就這樣喝。”

還挺豪氣。陳萚想,伸手就給她拿了下來:“你醉了,不喝了。”

趙思柔也沒反抗,只搖了搖頭,說:“還行吧,至少腦子還清楚。”她說着又看了陳萚,“你其實早就知道了吧。”

“早就知道什麽?”陳萚不解。

她微微一笑:“在雲州的時候,你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陳萚一挑眉:“你怎麽知道我知道了?”

“就那個,”她擡手比劃了下,“從草原回來的時候,你派人跟了我們進城。”

原來是這樣暴露了的。這也在陳萚預料之中,所以他就大方承認了:“是,我知道。”

“什麽時候知道的?”她追問。

他看了趙思柔,她眼眸清澈,幹淨得像雪山上的雪,卻因為醉意,氤氲着一層蒙蒙水汽。他心中一動,沒瞞着她:“你一進城,我就知道了。”

趙思柔哦了一聲,她本想再問一句“那你又是怎麽知道的呢”,可這念頭像花火一樣轉瞬即逝,她才要張口,就已經忘了自己要問什麽了。

陳萚卻看出她是真的醉了,伸手就來拉她:“走吧,我送你回去。”

“可你酒還沒喝。”她固執地又去推了那杯酒,“這是我謝你的。”

陳萚看她倔強的一張小臉,忍不住笑:“救命之恩,就只得一杯酒?”

她有點生氣了:“那你喝不喝?”

陳萚沒再說話,他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就拿起了那只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現在可以走了?”他問。

趙思柔咧嘴笑了:“可以了。”她一手扶了小幾,顫顫巍巍想要站起來,可腿是軟的,她又往前一撲。

陳萚接住了她,皺了眉:“你這樣,要怎麽回去?”

她臉埋在他懷裏,一只胳膊卻還揮舞着擺了擺:“鶴雪力氣大,她會背我回去的。”

她的聲音自他懷裏傳了出來,悶悶的,卻一字一字都響在了陳萚的心頭。懷裏的人越來越沉了,他知道,她是又睡着了。

迷迷糊糊間,趙思柔覺得自己在移動。但和往常被鶴雪背回去的感覺不一樣,她這次,好像是被打橫抱着的。她很想睜開眼去看看,可她實在是太困了,睡意壓在她的眼皮上如有千斤重,算了,她想,就這樣吧。

早上醒來的時候,趙思柔隐隐覺得有些頭疼,她揉了太陽穴坐了起來,就看莺華燕雨過來打起了帳子,雁風端了一碗醒酒湯,遞給她說道:“娘娘,先喝一口吧,不然頭疼得厲害。”

趙思柔低頭去喝那碗醒酒湯,橘皮的香氣沖了上來,她深吸一口,想起一事來,便問道:“昨晚是你們接我回來的?”

她們彼此看了眼,莺華道:“娘娘你不記得了嗎?”

“記得什麽?”

“是祁王殿下送你回來的。”鶴雪從外面進來,手裏抱着一束新鮮的花朵,“娘娘你昨晚喝得不少啊,回來的時候都已經不省人事了。”

趙思柔心中一動,難道昨晚她以為的夢,其實并不是夢?真的是十六皇叔抱她回來的?

她很想再問一句她是怎麽被送回來的,可她不好意思問出口,她只祈禱,回來的那一路上沒人瞧見就好了。同時她又欣慰,她沒什麽別的本事,只一樣還能說道說道,那就是她酒品好,喝醉了,也不發瘋,自己安靜睡去,好歹不會在人前鬧出笑話來。

應該沒鬧出笑話吧。她有點惴惴不安。

好在後面再見陳萚,他看自己的神情如往常一樣,趙思柔才終于心安。

七月半的時候,宮中忌諱,這一日并不過多走動,一入夜,行宮各處都落了鎖。

唯趙思柔住的遠香堂還熱鬧着,她手忙腳亂把頭上戴着的珠翠都取了下來,又要莺華給她梳個最簡單的發髻,插一支白玉蓮花簪,別幾朵粉白薔薇,又夾了幾顆茉莉花在裏頭。衣裳也換了家常穿舊了的,趿了鞋,急急忙忙就要往外走。

“等等我等等我!”鶴雪叫着,把寶劍挂上了腰間玉帶。

“扇子扇子!”雁風也追了出來。

莺華和燕雨守在門口,不住地叮囑了小山:“出去逛逛也就算了,早點回來,要給太後娘娘知道了,又要叫過去罵一回。”

小山忙不疊都應了下來。

眼看着那四人都走遠了,莺華忍不住嘆氣:“咱們的這位主兒,天天就想着怎麽吃怎麽喝怎麽玩樂,你再瞧瞧那幾位,都恨不得住在皇上那兒了,再這麽下去,早晚要被人騎頭上來。”

燕雨哼道:“這有啥?咱們娘娘地位在這兒,上頭有太皇太後,朝廷上又有叔伯兄弟,趙家門生更是遍布官場,誰敢動咱們娘娘?”

莺華見左右無人,這才擡手戳了戳燕雨的額頭:“你傻不傻?我問你,在這宮裏,最重要的是什麽?”

燕雨揉着才被戳過的腦門,猜測着:“家世?”

“錯!”莺華毫不客氣道,“是子嗣。一個女人,且不說是這宮裏的後妃了,便是平民家的妻子,最重要的,那也是繁衍後代,開枝散葉。更何況是這宮裏,一個沒有子嗣的妃嫔,再怎麽受寵,也總有花謝的那一天。你沒見大長公主這幾次進宮,明裏暗裏跟咱們娘娘說的,都是些什麽?”

燕雨讪讪:“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主兒和皇上,那可是……”她一個未嫁人的姑娘家,有些話到底說不出口,只能憋了回去。

莺華如何不知道,她嘆了口氣,道:“這才是大長公主所擔憂的啊。”

她二人在遠香堂長籲短嘆的,趙思柔帶着鶴雪他們卻是一路暢通,正和先前去雲州一般,她都是在太皇太後和皇帝那邊過了明路的,是以出入自由。至于他們為何會這樣由着她來,趙思柔自己心裏清楚,也就有了個分寸。

過了曲橋,再往前走就能出南宮門了,可偏偏好巧不巧的,趙思柔頂頭就碰上了這幾日她最不想碰見的人。

偏偏這人還微笑着問她:“皇後娘娘,這大晚上的,你這是要去哪兒?”

趙思柔死死盯了他,臉上在笑,可那笑一點不進眼中:“十六皇叔好巧啊,你也來散步?”

陳萚一聽就樂了:“是,我也來散步,既然碰上了,那便一起吧。”

趙思柔心裏恨得要死,誰要跟你一起?跟你一起了我還能出去嗎?

陳萚只當看不見她臉上顯而易見的怒氣,他滿心得意,轉過身去背了手,晃晃悠悠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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