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趙思柔一行人跟在陳萚後面,原以為他是真的要散步,可是走着走着,他們就到了南宮門前。
“你這是……”趙思柔猶疑着,不知該不該說。
陳萚看向她笑了笑:“不是要散步嗎?出去散不行?”
趙思柔瞬間就反應了過來:“你知道我們……”
不等她話說完陳萚就跳了眉:“我知道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過是想出去走走罷了。”說罷還真就走在了前頭。
趙思柔心中一樂,跟了上去。
馬車就停在了宮門口,鶴雪和雁風扶了趙思柔上車去,陳萚倒是自覺,也上去了。鶴雪和雁風對視一眼,默默同小山一道,坐在了外面。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車裏趙思柔和陳萚相對而坐。趙思柔想起七夕那晚的事,頗有些不自在,她扭了扭身子,想着該說些什麽,好來緩解此刻的尴尬。她悄悄擡眼,看了眼對面坐着的陳萚,不妨正對上他的視線,又慌忙以開了視線。
真是該死,她心裏罵道,讓人抓了個現行。轉念一想,她慌些什麽呢?她有什麽好慌的?
打定了主意要做個無賴,趙思柔反而鎮定下來了,她擡手理了理并不亂的衣裳,又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說道:“今天七月半,十六皇叔這麽好的興致,還出來逛逛。”
這話一說出口,她就又後悔了,聽聽她這說的都是些什麽話啊。
陳萚見她一臉懊惱的樣子,心裏忍不住要笑,面上卻還端着:“是啊,今天興致好,出來走走。”
他竟然還回答了,趙思柔心裏嘀咕着,這怕不是個傻子吧。
她臉上神色又古怪了起來,陳萚猜着,她估計是在罵自己了,于是他又将問題抛了回去:“你呢?今天也興致好,要出去走走?”
要不是看他是長輩,趙思柔真想一個白眼甩過去。
“倒不是興致有多好,只不過這附近有個鎮子,每年七月半都會放河燈,我也不過是去瞧瞧熱鬧,體驗體驗民情罷了。”她要笑不笑的,一看就很是不滿。
“你怎麽會知道這附近鎮子上七月半會放河燈?”陳萚佯裝好奇問道。
趙思柔哼道:“我當然知道咯,以前每次來我都會去……”她說着就住了嘴,有些讪讪地看了眼陳萚,不好意思再往下說了。
陳萚卻笑着點了頭:“原來我們的小皇後,也不是個規矩人啊。”
他這話說得趙思柔就惱了,她規不規矩,他還不知道嗎?現在說這話,是故意來氣她的吧?這樣想着,她突然就又好奇了起來,他一個王爺,為何總是與她過不去?
她也不拐彎抹角,徑直就問:“十六皇叔,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意見?我怎麽覺得,我到哪兒,哪兒都有你呢?”
陳萚定定看了她半晌,驀地就笑了:“看來你是真忘了。”
“忘了?”趙思柔不解,“我忘了什麽?”
陳萚往後靠了靠,找了個稍微舒服點的位置,方道:“你是不是以為,在雲州城的時候,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趙思柔仔細想了想,點頭:“難道不是嗎?”她又問。
陳萚笑得意味深長:“不是。”
料到他會這樣說,可趙思柔也的确想不起來,他們在哪裏有見過。
看她愁眉苦臉思索的模樣,陳萚又覺得不忍,便道:“算了,那時候你還小,不記得也正常。”
“還小?”趙思柔想,她七歲為後,那時候陳萚就已經不在京中了,那再往前,她好像也沒有關于他的記憶了。這麽一想也不對,他若是在皇宮裏,她怎麽可能不認得他呢?除非……
她一個激靈,突然就想了起來,陳萚在去雲州前,的确不是養在宮中,甚至不在京城。因他生母身份低微,乃是先帝酒醉後寵幸的,不為先帝所喜。且一見着他,先帝就想起這事兒,故而将他母子打發到了這龍泉山行宮來養着。
“我知道了!”她一拍手,“我見過你,就在這龍泉山行宮。”
她說着激動了起來,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我記得那時候,我是在園子裏撲蝴蝶,看見你在一堵牆下面,就跟了過去,那時候你髒兮兮的,我還以為是個小太監呢。過去一看才發現,你原來是在鑽狗洞。”她指了陳萚笑。
原本她能想起,陳萚是高興的,但聽她又這麽說,他登時就又高興不起來了。
“什麽小太監?我全乎着呢。”他沒好氣道。
趙思柔樂得直笑:“是是是,你全……”話沒說完,她自己就先紅了臉。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宮裏的嬷嬷們也早教給過她,如何行夫妻之禮,甚至壓箱底都已經看了不少了,無奈都只是理論知識而已。
見她突然就扭捏了起來,陳萚不用想,也自覺尴尬。他輕咳一聲,撇過頭去:“不管怎麽說,我都很高興,你能想起來。”他說。
趙思柔也覺得奇怪:“我現在倒是記得了,當時還同你玩了好幾天,可後來我怎麽就給忘了呢?說起來,我還是記不起你當時的模樣,只記得你髒……”
陳萚趕緊打住:“行了行了,你別記我髒兮兮的模樣了,你還是就記得我現在這張臉吧,好歹幹淨。”
趙思柔抿嘴笑:“現在不僅幹淨,還好看。”
陳萚心裏美得冒泡,可偏偏面上還裝作沒聽清的樣子,側過耳朵來問:“還什麽?”
趙思柔有些不好意思,幹脆撇過頭去,故意氣呼呼道:“好話不說第二遍,沒聽見就算了。”
陳萚的視線落在她小巧的耳垂上,他忍不住要笑。他怎麽可能沒聽見呢?他聽得可清楚了,也可高興了。
過了一會兒,趙思柔又轉過頭來,她仔細打量了陳萚,這麽久了,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認真地看他。
“怎麽了?”陳萚見她只盯了自己看,便問道。
趙思柔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神奇,雖然我已經不記得那時候的你長得什麽樣了,可我就是能确定,那就是你。”
陳萚笑:“因為那就是我。”
趙思柔以為他是誤解了自己的意思,抿了抿嘴,又解釋道:“你懂我意思吧?我是說,就很奇妙……”她雙手在空中比劃着。
陳萚笑着點了頭:“我懂的。”
趙思柔也就笑了,笑着笑着,她又感慨了句:“真好。”
陳萚這次沒有接她話,卻在心裏默默說了句:是呀,真好。
認出了陳萚,趙思柔是真的高興。下車的時候,她沒有踩着腳踏凳下來,而是扶了鶴雪的手,蹦蹦跳跳下來的。
陳萚跟在她後面,看她附身到鶴雪耳邊,兩個人叽叽咕咕講着話,他又忍不住笑。她這個樣子,終于不是一本正經的皇後娘娘了,這般嬌俏,這般可愛,有那麽一瞬間,陳萚希望只有自己才能看到她這一面。
馬車就停在了河邊,岸上三三兩兩,已經站滿了人。每個人的手裏都提着幾盞燈,燭火悠悠,一望無際,看過去頗有些悠遠意味。
岸邊自然少不了擺着攤子賣河燈的小販,還有賣冰碗、糖水、馄饨的,分明是祭祀先人的日子,這麽一來,倒很是熱鬧了。
趙思柔帶了鶴雪雁風,圍在一個攤子前挑河燈。陳萚就站在不遠處,抱了胳膊看着她。
“你家主子,似乎很喜歡湊這些熱鬧。”他對小山說道。
小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叫您見笑了,我們主子,就愛熱鬧,又難得出來,有這機會,自然是不肯放過了?”
“上頭的那些人,也都同意?”陳萚食指往上指了指。
小山笑道:“主子的外祖母,向來都是依着她的,有她老人家點頭,其他人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陳萚點頭,看趙思柔拎了個蓮花燈,側着頭正同雁風說着些什麽,巧笑嫣然的模樣,的确是個被長輩寵愛的女孩子。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趙思柔的時候,她那時候還小,一雙眼睛卻不小,眸子黑葡萄似的,滴溜溜地轉,頭上梳兩個小揪兒,綁着絲帶,簪着新鮮木芙蓉花,手裏握着個捕蝴蝶的網子,卻一只蝴蝶都沒抓到。
她是不記得了,可陳萚卻清楚記得,她當時看着自己,腦袋微微歪着,眼中滿是困惑,問他:“你是誰?怎麽在這裏?你的衣服怎麽這樣髒?咦,你抱着什麽?”
他那時已經是十來歲的少年了,一看她的模樣和打扮,就知道她是來行宮避暑的貴人之一,只是不知,她是公主?還是官家小姐?所以他警惕看了她,并不開口說話——她一口氣問了那麽多,他也不知道該回答哪個……
他不說話,趙思柔似乎是瞧出了他的戒備,于是又說:“你是哪個宮的小太監吧?沒事兒,我不會去告訴你師父的。”恰逢他懷裏的小東西嗚地叫了一聲,她頓時欣喜,“那是小狗吧?”
見藏不住了,他終于肯讓她看了。
趙思柔一見是真的小狗,當即就扔下了手裏的網子,小短腿登登跑了過來,墊着腳要去看小狗。看她伸着脖子辛苦,陳萚心一軟,就抱着小狗蹲了下來,這樣他倆就能平視了。
“真可愛啊。”小小的趙思柔感慨着,看小狗水潤潤的眼睛,她又問陳萚,“它怎麽會在這裏呢?”
陳萚終于開口:“它的媽媽不要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