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年僅六歲的趙思柔,那時還不能夠理解,“它的媽媽不要它了”,究竟是什麽意思。她真誠地發問:“它媽媽為什麽不要它了啊?”
還是少年的陳萚抿了嘴,眼睛有點發酸:“因為它媽媽去了另一個地方,它現在還去不了,只能被丢下來了。”
趙思柔似懂非懂,她點了點頭,視線又落到那只小狗身上:“我能摸摸它嗎?”她問。
陳萚也點了點頭。
趙思柔于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輕輕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腦袋。
“它為什麽一直叫啊?”她看小狗一直扭來扭去,似乎是在尋找着些什麽。
“它餓了。”陳萚說,“我得去給它喂點吃的了。”他說着站了起來。
趙思柔還想看小狗,她雖是世家小姐,家裏園子裏也養了貓、鹦鹉、仙鶴,可這種小奶狗,卻是頭一回見。
“我也想去,”她說,“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陳萚看了她一回,問道:“那你先告訴我,你是誰?”
趙思柔一聽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當即便神氣了起來,她雙手叉腰,得意道:“你不認得我?我可是趙家的大小姐,我母親是長平長公主,舅舅是皇帝,外祖母是皇太後!”
她這樣一說,陳萚自然就曉得了:“哦,原來你就是那個趙大小姐。”
趙思柔得意哼道:“就是我。”
哪成想對方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奉承于她,而是抱了小狗,轉身就走。
趙思柔愣了下,但還是撿起網子,小跑幾步跟了上去。
他們到的一處院落,趙思柔不記得自己有來過,這裏很是偏僻,若不是有這個少年領路,她這輩子都不會經過這裏。
“這就是你住的地方嗎?”趙思柔打量着有些老舊的窗紗,心裏更是堅定了,他一定就是這裏的宮人了。
陳萚沒答話,他放下了小狗,進屋去倒了一碗白乎乎的東西出來,放到小狗面前,催促它快喝點。
趙思柔瞧着那碗,問道:“這是牛乳麽?”
陳萚擡眼看了她,冷淡道:“這是米湯,牛乳哪輪得到我們?”
趙思柔一想也是,他一個小小的宮人,哪裏會有牛乳喝?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荷包裏還有幾塊牛乳桂花糖,于是翻了荷包,将那幾塊被幹淨雪紙包裹着的牛乳桂花糖全都遞給了少年:“喏,給你吃。”
陳萚沒有接。他看了看那幾塊糖,又看了她:“為什麽要給我?”
“因為好吃呀。”她見對方沒有接,幹脆就抓了他的手,硬是将那幾塊糖都塞給了他。
陳萚還要拒絕,她就已經抓着網子跑遠了:“你等我明天再來,再給你帶好吃的。”她跑到院門口後,又向他喊道。
陳萚捏着那幾塊糖,定定站了半日。
第二天她果然就又來了,還是一個人,卻抱着一只大罐子,荷包裏也鼓鼓囊囊的。她将罐子交給了陳萚,又從荷包裏往外掏東西。
“這裏頭是牛奶,你跟小黑分了喝吧。這是牛舌餅,牡丹糕,冰皮卷子,還有這個,梅子甜蜜餞兒,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她逐一介紹着自己帶來的東西。
陳萚看了那滿滿一桌的糕點牛奶,第一次有些忍俊不禁:“你這樣過來,沒人問你嗎?”
她小人兒也會狡黠地笑:“我一次裝一點,偷偷摸摸地拿,沒人知道的。”說着她又催促了陳萚,“你快吃呀。”
她又去找了小狗,一夜過去,她已經為它取了個名字,小黑。陳萚覺得,她在取名這一點上,真是沒有一點天賦。
在看着小黑舔光了一盤牛乳後,她又跟陳萚表示,明天她再來,還給他們帶好吃的。
然而第二天她沒有來。
第三天也沒有。
陳萚悄悄去打聽了,皇太後患了惡疾,後妃都去侍疾了,他想她是皇太後的親外孫女,這種時候恐怕也出不來了。于是他抱了小狗,又默默回去了。
不成想那天晚上她又來了,還是抱着一罐牛奶,一大包點心。她一個六歲的孩子,卻像個老人一般,絮絮叨叨講着她這幾日為何沒來。
末了她又說:“我外祖母想回京去休養,所以明天我們就要走了,後面我不能再來看你們了,你們要照顧好自己呀。”她摸了小黑的腦袋,很是不舍,“明年我再來看你們,那時候你一定長成個大狗了。”
陳萚沒說話,他低頭擺弄了面前的紙包,就見一只胖乎乎的手伸到他面前來了。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她笑。
他蠕動了下嘴唇,說:“阿萚。”
“阿萚。”她跟着念了一遍,“哪個萚啊?”
陳萚于是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寫了個“萚”字。
趙思柔盯着看了半晌,撓了撓頭:“我不認得。”
他就笑了:“你以後會知道的。”
趙思柔便點了頭,也學了他的樣子,食指蘸了水,模仿着他也寫了個歪歪扭扭的“萚”字。
“好,這下我就記住了,這個字念萚。”她說着,又擡眼看了陳萚,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我也記住你了,阿萚。”她說。
“嘿,想什麽呢?”一個嬌俏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陳萚的回憶。他擡眼,面前是一張似曾相識的笑臉,就是比記憶裏的要大上一些。
陳萚突然覺得,當年她說她會記得自己,其實她并沒有,否則在雲州城,她就該認出自己來了。不過也沒關系,終歸他們是又見面了,他有的是耐心和時間,來慢慢再認識她,也讓她認識自己。
見他依舊沒有回應,趙思柔伸出手,往他面前晃了一晃。
陳萚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隔着一層薄薄的夏季衣料,他掌心是她溫熱的肌膚。
她沒有意識,反而笑了:“你終于醒啦。”她舉了另一只手上的河燈,遞到他面前,“喏,這盞是給你的。”她說。
“給我?”陳萚有些意外,依舊沒有松開她的手。
“是啊,給你的。”趙思柔繼續笑着,給他解釋道,“以前他們放河燈,的确是為了紀念先人。如今更為寬泛了,有祈禱的,有許願的,幹什麽都行。”她說着将花燈又往陳萚面前送了送,“你一定也有想紀念的人吧?或者也去許個願?”
陳萚盯了那盞荷花造型的紙燈,是啊,他當然也有要紀念的人,要達成的願望。他只是懷疑,這盞小小的荷花燈,能否載住他的心願。
這片水域很寬闊,這時三三兩兩,已經漂上了好些河燈了,大多都是如陳萚手中的荷花燈造型,也有紙船的,甚至簡簡單單只在最中間放一根擺蠟燭的。無論是哪樣的河燈,它們漸漸都彙聚在了一起,載着人們的思念,和祈願,慢悠悠漂遠了。
“哎,你看咱倆的燈,都碰到一塊兒去了。”趙思柔搗了搗身旁蹲着的陳萚,興高采烈叫他來看。
陳萚當然也瞧見了,他心裏是高興的,面上卻十分沉靜:“這不是自然的嗎?前方河道就窄了,多多少少都會撞一塊兒的。”
趙思柔皺了皺鼻子:“你真沒勁。”
陳萚忍着笑,伸手就去敲了她的額頭:“小丫頭片子,沒大沒小的,我是你舅舅也是你叔叔,你還對我‘哎來哎去’的,真沒禮貌。”
趙思柔一怔,她想起在雲州城的時候,他也曾這樣教訓過自己。
她心中有疑問,可偏偏邊上人多,她不好開口問,幹脆就站了起來,沿着河岸走至行人較少的地方。
陳萚自然是跟着她了。
“在雲州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她手裏折了根柳條,一片片撫過那枝條上的葉子。
“是。”陳萚并不隐瞞。
“是什麽時候的事呢?”她有些疑惑,“你當時既認出了我,為什麽還要裝作不認得呢?”
陳萚微微地笑:“你一來雲州,我就知道那是你了。”
一來雲州?趙思柔回想起他們在雲州城見的第一面,不禁失色:“你你你,那天你就認出我來了?”她手拿柳條指了陳萚。
陳萚笑着點了頭。
他還笑?趙思柔卻要被他給氣死了:“你當時既認出了我,不來告訴我也就算了,還把我砸你的蘋果拿去跟人小姑娘換了一束花兒?”她越說越氣,“合着就我被蒙在鼓裏了是吧?”
她氣鼓鼓的樣子讓陳萚覺得很是有意思:“你也說了,你是拿蘋果砸的我。”
趙思柔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麽,她惡狠狠道:“擲果盈車知不知道?哼,你不懂,一介莽夫,就知道讨小女孩歡心。”她說着撇過頭去。
陳萚故意伸手去她眼前晃了兩下,嘴上卻不肯松,繼續說着:“再說了,我不與你相認,還不是你微服出來的?既是微服,我怎好打擾?”
趙思柔轉回了頭:“所以你就一路看我笑話是吧?”她狠狠瞪了陳萚。
陳萚覺得自己真是冤枉,明明自己當初是為了她考慮的,結果現在反而成了自己的不是了。
“怎麽是看笑話呢?”陳萚道,“一路上我可沒少救你。”
他如今再提起這話,只叫趙思柔覺得分外丢人。原先只拿他當皇叔看,現在記起他是自己年幼時的玩伴之一——雖然只有短短幾日,可也叫她覺得丢臉。尤其再想起他公然将自己丢下去的蘋果給了一個小姑娘,更是血氣上湧。
“誰要你救?救你的小姑娘去吧,免得沒人給你送花了。”她完全不清楚自己這番話是怎麽說出來的,說完掉頭就走。
陳萚在後頭哭笑不得,這丫頭鬧起脾氣來,還真是一點道理都不講的。
趙思柔氣呼呼才走出兩步,後頭陳萚就趕了上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幹嘛?”她掙脫着,又舉起另一只手裏的柳條,“小心我抽你啊。”
她自以為這樣的自己看起來很兇猛,可在陳萚眼裏,她這般張牙舞爪不過就是小白兔跳腳,一點威脅感也沒有,反倒有些逗趣。
“行了,別生氣了,回頭我給你補償行不行?”他說着拉了趙思柔就往回走。
趙思柔還想去掰開他的手:“什麽補償啊?”
陳萚回頭看了她,神秘一笑:“明天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