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回到遠香堂,趙思柔明顯興致缺缺。留守的莺華和燕雨覺得奇怪,服侍她睡下之後,她們悄悄去問了雁風與鶴雪。

“別提了,”雁風壓低了聲音,“出去的時候碰着了祁王殿下,不知為何,他非但沒阻擋,還跟着我們一道出宮了。”

“那是好事啊,娘娘不就想出去玩玩嗎?”燕雨奇怪道。

“一開始是還挺好的,娘娘還給祁王殿下買了一盞荷花燈,一起去放了。可後來不知祁王殿下跟她說了些什麽,她就生氣了,回來的路上就是這樣氣呼呼的,誰也不搭理。”鶴雪一手撐了臉,自個兒猜測着,“我覺得,娘娘肯定是氣祁王殿下沒給她花燈的錢。”

“你以為都是你,一盞燈能值幾個錢?”莺華笑着罵道,又催促了她們,“行了,咱們也別在這兒瞎猜了,那都是主子們的事情,咱們只要伺候好主子就行了,別的別多想。”

鶴雪望了她,嘻嘻笑道:“不愧是鳳儀宮的第一人,就是比咱們仨清楚得多。”

莺華擡手就去擰了鶴雪的嘴:“不得了了,如今連我也敢打趣了。”

她們在外頭鬧着,裏間趙思柔卻是睡得深沉,一點也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她做了個夢。

她夢見了十來歲的陳萚,一間陳舊的屋子,還有一只狗。

她看見一群人去搶那只狗,少年陳萚被夾雜其間,他不哭也不鬧,只是冷冷看了那些人,抱緊了懷裏的小黑狗。

她想上去幫忙,可好像誰也看不見她。她着急得很,這一急,她就醒了。

卧室內很安靜,靜得她能聽見側榻上莺華的呼吸聲。她還記得那個夢,夢裏,她喚那位十六皇叔:阿萚。

借着微弱的光,她睜着眼看了床頂帳上細密的織金紋路,心裏突然火燒似的,熱意席卷了全身。她猛地拉上被子蓋住了腦袋,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早上起來,趙思柔還是沒什麽精神。她陪着太皇太後用了早膳,自己也沒怎麽吃,一碗白粥都扒拉了好久,看得太皇太後都笑話她:比她這個老人家都吃得少。

她心情不佳,便傳話免了其他妃嫔今日的請安,又道屋裏悶得慌,要出去走走。莺華拿了纨扇出來,卻聽她說要一個人靜靜,連鶴雪也不帶,就這麽走了。

莺華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她這是怎麽了。

趙思柔信步走着,她原本是不抱希望的,昨晚的夢只是夢,六歲時的記憶她是不敢打包票的,要找到當初的那間屋子,真真是碰運氣了。

可今日老天爺似乎是在眷顧于她,這麽七繞八拐的,還真就給她找着了。

行宮裏院落多,人缺少,無人居住的舊居,破敗是常有的。面前的這間舊屋子,比她夢裏見到的還要殘破了:門窗結滿了蜘蛛網,窗戶紙早已被吹得不知何處去了,院內雜草叢生,青石板上也布滿了青苔,唯有屋後一叢翠竹,依舊筆挺。

院門早已壞了,半扇倒向裏面,另外半扇趙思柔也不敢去推,她也不敢進去,就這麽站在了門口,朝裏張望着。

說實話,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麽,一間破院子,能看出什麽花兒來呢?

“你在這兒。”

身後響起陳萚的聲音。她回過頭去,笑得很是得意:“怎麽樣,我厲害吧?竟然還能記得這裏,找到這裏。”

“嗯,厲害。”陳萚說,走到她身邊。

一聽就不是真心在誇她,趙思柔撇了撇嘴:“一點誠意都沒有。”

陳萚笑,她真是一點心事都藏不住。

“小黑怎麽樣了?”她突然問起。

陳萚一愣,她竟然還記得?

瞧他那表情,趙思柔就知道他又小看了自己,更是不滿了:“我在你眼裏,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白癡啊?”

陳萚哈哈笑了起來:“放心吧,小黑好得很,它在雲州,比任何一條軍犬都要來得威猛。”

趙思柔有點遺憾:“好不容易去趟雲州,要是當時能見上一面就好了。”

“會有機會的。”陳萚安慰着她。

不過趙思柔也沒遺憾多久:“算了,見不到也沒什麽,它肯定都不記得我了,它當時還那麽小。”

陳萚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起來,你當時好歹也是個皇子,怎麽會住到這樣的破院子來。”趙思柔踢了一腳路邊的雜草。

陳萚又愣了一下:“你以為,這院子是我住的?”

“啊?難道不是嗎?”趙思柔比他更懵了。

知道她當年是徹底誤會了,陳萚就笑了:“傻丫頭,你也說了,我好歹還是個皇子當時,再怎麽不得父皇喜愛,也不至于會住到這樣簡陋的屋子裏來。”

“那這是……”趙思柔更是不解了。

“這是當年照顧我的嬷嬷的住處。”陳萚擡頭看了屋頂的翠竹,他輕輕地笑,“遇見你的前幾天,她剛好過世了。”

自己不過随口一問,就問出了這樣的悲傷故事來。趙思柔有些讪讪:“她對你一定很好吧。”

“是,”陳萚點頭,“從我記事開始,就是她在照顧我。”

陳萚的生母出身卑微,後雖挂名為先帝敏慧皇貴妃之子,可待他最親的,卻是深宮之中一個連姓名都沒有留下的嬷嬷。

“你是在難過嗎?”趙思柔滿是同情看了他,“我想那位嬷嬷若是在天有靈,看見你如今的出息模樣,一定也會安慰的。”

陳萚轉頭看了她,她的臉上有同情,有擔憂,這些年,已經很少有人會對他露出這樣的神情了。人們看向他,無不敬仰,豔羨,甚至是嫉妒,仇恨。

他覺得自己那顆原本堅硬的心,有一塊柔軟了起來。

“走吧,我給你帶了樣東西,回去瞧瞧去。”他的聲音不自覺溫柔了起來。

“東西?什麽東西?”趙思柔高興了起來,全然不記得昨夜的生氣了,“不能現在就給我看嗎?”

“不能。”他故意板着臉。

見她也有樣學樣板起了臉,陳萚一樂,伸手就去揉了揉她的腦袋:“走吧,都送到遠香堂了。”

趙思柔揮手去打開他的胳膊,嘟囔着:“我可是皇後,你竟敢摸我的腦袋。”

陳萚轉手又去敲了她的額頭:“我還是皇後的舅舅和叔叔呢,小樣兒,在我跟前擺身份地位。”

鶴雪一眼就瞧見趙思柔回來了,她本想迎上去,但見那位祁王殿下就在一旁,便忍住了,跟着莺華等人老老實實行禮問安。

趙思柔一進遠香堂便嚷嚷着:“我的禮物呢?”

莺華笑着向院子裏努了努嘴:“那不是嗎?”

趙思柔順着看了過去,靠牆的地方新種了一棵樹,泥土濕潤,顯然才種下不久。

她走近,伸手戳了戳那幾片小小的葉子,她動作很輕,生怕力氣大了點,就給那幾片葉子戳下來了。

“這是什麽樹?”她轉頭去問陳萚。

陳萚笑得神秘:“你猜?”

“我不猜。”她幹脆道,又朝鶴雪擡了擡下巴,“你說。”

鶴雪看看她,又看看祁王,一時犯了難:她是說還是不說呢?

瞧她這樣,趙思柔氣不打一處來:“你可要想清楚了,是誰給你發月銀的。”她明晃晃地威脅。

鶴雪一個激靈,頓時腦子就清楚了:“是蘋果樹!”她篤定道。

“哦,原來是蘋果樹啊。”她斜眼看了陳萚,“你就送我一棵這樣的蘋果樹啊?那我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吃上它結的果子啊?”

要求還挺多。陳萚笑:“放心吧,快得很,它長得很快的。”他手指捏了捏蘋果樹細細的枝丫,“頂多兩三年,你就能吃上它結的果子了。”

“兩三年?”趙思柔垮了一張臉,“怎麽算都是我虧了。”

抱怨歸抱怨,趙思柔還是叮囑了莺華她們,要着人小心照管着這棵蘋果樹,她還等着吃呢。

看完了蘋果樹,趙思柔留陳萚在遠香堂飲茶。茶葉在朝開夜閉的蓮花芯裏熏了幾日,取出來泡茶,還帶着蓮花蓮葉的清香。

“娘娘。”燕雨過來,遞上一份折子,“幾位诰命夫人和小姐今天下午就該到了,這是預拟的住處單子,您看可有要改動的?”

陳萚端起茶盅的手一頓,他看向了趙思柔:“不是吧?”他微微皺了眉,“還真來?”

趙思柔看熱鬧不嫌事大:“那可不?太皇太後娘娘親自邀請的呢。”

她接了折子,笑嘻嘻打趣着陳萚:“你放心,下午來的這幾位小姐,都是京中出了名的大家閨秀,知書達理,色藝雙絕,絕對配得上十六皇叔您。到時候您只管放心大膽地挑,也是美事不是?”

她本是玩笑話,可不知是哪句惹到了他,只見他騰地站了起來,手裏茶盅也咚的一聲,被放回到桌上。

“我還有事,先走了。”他硬邦邦說道,連該有的禮節也丢到了一邊,一甩袍子就出門去了,留下趙思柔坐在原處,一臉莫名其妙。

“是我說錯什麽了嗎?”趙思柔懵頭懵腦去問侍立一旁的鶴雪。

鶴雪哪知道呢,她想了想說:“之前不是都傳說嗎,祁王殿下性子陰晴不定,可能就是這樣的人吧。娘娘你也別往心裏去。”

“是嗎?”趙思柔還望着他才離去的門口,心裏卻直覺,這回他怕不是真生自己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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