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太皇太後所邀請來的诰命夫人和千金們,經過一夜的修整,小姐們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試圖在祁王殿下面前博個好感。

這些京中高官的夫人和小姐們都不傻,千裏迢迢從京城趕來避暑行宮,即便太皇太後未言明,可她們心裏都明白着呢。

只是她們的小心思這一日都落了空,直至日暮垂下,也未見祁王殿下出現。

中間趙思柔悄悄遣鶴雪去打聽了。鶴雪回來後說,祁王殿下一大早就跟定王殿下進山狩獵去了,并未說何時回來。

趙思柔又悄悄說與太皇太後知道了。太皇太後聽了,也只嘆了聲氣:“這孩子,犟脾氣倒是随了他娘。”

趙思柔沒見過陳萚的母親,不清楚她到底是如何的犟脾氣,但看陳萚這樣,只怕在宮中不大讨人喜歡吧。

诰命夫人和小姐們沒能見着祁王殿下的面,失望是難免的。但轉念一想,她們還要在這避暑行宮裏住上好一陣子呢,早不見,晚也得見。更何況兒女婚事,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麽說太皇太後也還是祁王殿下的母後,若是得了她老人家的歡心,還愁沒一份好的前程嗎?這樣一想,她們又都打起了精神來,全力伺候太皇太後。

趙思柔卻是落了閑,有那些诰命夫人們在,她連跟太皇太後說上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她也樂得清閑,自顧自回遠香堂去躺着了。

天氣炎熱,午後尤其令人頭昏腦漲,昏昏欲睡。只是趙思柔素來沒有午睡的習慣,她趴在水榭亭子裏,手中一柄魚竿已經左手換右手幾回了,也沒一條魚上來。

“娘娘,”莺華突然開口道,“鄭美人來了。”

鄭美人?趙思柔一歪腦袋,她素日清冷,不大與人往來,除卻每日請安,并不見她來與自己親近,今日卻是為何前來?

趙思柔心中疑惑,但還是爬了起來:“請她進來吧。”

鄭琬玉低眉順眼進來:“嫔妾給皇後娘娘請安。”

她今日穿一身天青色衣衫,行動間如水上清荷,令人見之忘俗。便是趙思柔一個女人,也要憐惜一二。

“快起來。”她虛扶了一把。

莺華搬來鼓凳,請鄭琬玉坐下。

鄭琬玉卻先不急着坐,她拿過宮人手裏的提盒,向趙思柔笑道:“天氣熱,嫔妾親手做了冰糕,特送來給娘娘嘗嘗。”

“你還會下廚?”趙思柔覺得新穎,“可惜我連菜刀都沒握過。”

鄭琬玉笑:“娘娘千金貴體,廚房裏的粗活兒,哪要您動手?”

她說着,從提盒裏取出兩盤糕點來,都是碧綠的荷葉盞,托着瑩瑩雪白的糕。

“倒是應此處的景。”趙思柔笑。

鄭琬玉稍稍看了看四周,水榭位于湖中央,放眼望去皆是蓮花蓮葉,清風徐來,撲鼻的清香。

“你今日穿得也應景。”趙思柔又誇她道。

鄭琬玉不好意思地笑笑,坐在一旁,看莺華斟茶來,還親自起身來接。

“美人只管坐着,這都是咱們該做的。”莺華笑道。

鄭琬玉卻搖頭:“皇後娘娘的貼身大宮女,怎可怠慢?”

趙思柔有些喜歡她了,也道:“你如今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還給她賠小心呢。”

她是玩笑話,可鄭琬玉卻不安起來:“嫔妾,嫔妾也勸過皇上,要多來皇後娘娘宮中。”

趙思柔和莺華對視一眼,這一向陳筠都愛召鄭琬玉侍寝,白天也大多與她黏在一處,她如今這樣說,顯然是誤會了。

見她惴惴不安,趙思柔趕緊解釋道:“不是,你可千萬別多心,我不是這個意思。”

莺華領了其他宮人,悄悄退了出去,只留兩位主子在內裏說話。

“我是說,皇上他喜歡你,願意你陪着他,這是好事。這宮裏多的是捧高踩低的人,有皇上寵着你,別人自然就不敢看低你。”趙思柔說道。

鄭琬玉低了頭,不言語。

“至于我,我巴不得皇上不來我這兒呢,樂得自在。”她又笑道,拈了塊冰糕就往嘴裏送。嗯,冰冰涼涼,又甜絲絲的,好吃!

鄭琬玉卻有些哭笑不得了:“娘娘,這話可不能亂說。誰不想皇上到自己那裏去呢?”譬如婉昭儀,日日刺她,可不就是羨慕嫉妒她霸占着皇上?

趙思柔無聲笑了,她湊去鄭琬玉面前,觑了那張小巧的臉:“我同你說的都是實話。而且,”她彎了嘴角,“若是你能選擇,你願意皇上去你那兒嗎?”

鄭琬玉的一雙眼,瞬間瞪得老大。

趙思柔凝視着她:“你今日來,恐怕不是來給我請安的吧。”她瞥了眼桌上的冰糕,“你相見的,也不是我吧。”

大熱的天,可鄭琬玉卻覺得,她從頭到腳都寒浸浸的,如同置身冰窟。

“娘娘……”她嗫嚅着嘴,眼圈瞬間就紅了。

趙思柔嘆了口氣,她坐了回去,輕輕搖了搖頭:“你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所以即便我沒有派人去威逼利誘你,你對我曾私自到過雲州一事也守口如瓶。可你這樣的一個聰明人,怎麽一見着祁王,就亂了分寸呢?”

鄭琬玉一直都以為,這位皇後娘娘是個好性子,即便是無理取鬧如同婉昭儀,她也只是笑笑,從未苛責過什麽。

蔣婕妤曾說,那是因為婉昭儀上頭有人,皇後娘娘不好與她撕破臉。

鄭琬玉沒說什麽,可她始終都覺得,除去婉昭儀身後的徐家,皇後娘娘是真的好,不然,她對出身寒微的周寶林、朱寶林,也能那樣體貼入微?

初入宮時鄭琬玉就已經認出了皇後娘娘就是那年雲開山上的女子,她清晰記得,當時定王殿下還笑,說這女子長得頗似京中皇後。哪曾想,她就是呢?

然而皇後娘娘似乎并未認出她來,從未與她說過雲州的事。皇後娘娘不說,她自然也就沒什麽好說的。入了宮,不過就是挨日子罷了。

她算是運氣好的,皇帝頗中意她,時常召她伴駕。雖然後宮之中某些人看她不順眼,但有皇帝的寵愛,皇後也公平,她的日子不難過。

她原本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可她沒想到的是,這麽快,她就又見着了祁王殿下。

她從小就愛慕祁王殿下,這是她娘親鄭夫人也曉得的小心事。

“我的玉兒生得這樣美,也是只有祁王殿下那樣有勇有謀的大英雄才配得上。”她娘親這樣說。

于是她們都做着這樣的美夢,希望有朝一日,她能成為祁王妃。

可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祁王殿下待她還同旁人一般,連視線也未多施舍她一眼。

她開始着急了,她也到了該出閣的年紀了,雲州太守似乎都要遣媒人上門來了,可她與祁王殿下,依舊沒有絲毫進展。

她不想嫁給太守家的那個蠢兒子,可她一個姑娘家,臉皮薄,總不能沖上去就問祁王殿下:你要不要娶我?

正為難着呢,傳來她爹爹婉拒了太守大人的消息。她大喜,以為爹爹也是支持自己的。可當天晚上,她爹爹難得進了後院,同她和她娘說:“給玉兒收拾收拾,預備進京選秀。”

當時她整個人就懵了。待反應過來,她大哭,摔東西,絕食,什麽法子都使了,就一個意思:她不要進京選秀。

她爹爹只丢下了一句話:“這幾年你們娘兒倆胡亂,我也就忍了,可人家祁王,有正眼瞧過你們嗎?”

只這一句話,就叫她心如死灰。

後來她就進了京,成了皇帝的鄭美人。

鄭琬玉的故事不長,也沒什麽波折起伏,可趙思柔聽完了,卻覺得心裏堵得慌。

她看過很多話本子,時下最新的小戲,她宮中也是常年上演的。她也曾為梁山伯和祝英臺掉過眼淚,唏噓過劉蘭芝和焦仲卿的悲慘結局,可那畢竟都是遙遠的故事,如今聽了鄭琬玉的,雖遠沒有梁祝來得轟轟烈烈,可她說得愈是平靜,趙思柔就愈是覺得難過。

她覺得自己該去安慰安慰鄭琬玉的,可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鄭琬玉自己卻笑了:“嫔妾懂的,嫔妾如今已經是皇上的人了,心裏不該再想着別人。嫔妾今日來,也不是想要發生點什麽。嫔妾只是私心,想再看看他。”

鄭琬玉說着,終于看了趙思柔:“皇後娘娘,嫔妾知道祁王殿下待您極好,才生了借您的場子的念頭,是嫔妾的不是,還請娘娘責罰。”

她順勢就要跪到地上去,趙思柔親手扶住了她:“你今日敢同我說這些,說明你信任我,既是如此,我也不該辜負了你的這份信任。”

她按了鄭琬玉坐回去:“只是今日祁王殿下确實不在宮中,不如這樣,明日我請他來,你再做幾樣糕點,到時一并送來,也算是全了你的心思了。”

鄭琬玉怔怔,突然就又笑了:“皇後娘娘,您就不怕,嫔妾這是在利用您嗎?”

趙思柔想了想,說:“便是你利用了我,于我又有什麽傷害呢?不過就是讨人嫌罷了,可我又不在乎。”

鄭琬玉聞言,她起身,整理了衣衫,鄭重下拜:“皇後娘娘的恩德,嫔妾沒齒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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