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趙思柔許諾了鄭琬玉,在目送她出去之後,終于想起,陳萚似乎還在生她的氣。

這下可遭了,她一手托腮想,自己一時大方,答應得爽快,卻将昨天的事忘得一幹二淨。

那該怎麽辦呢?她苦惱着,總不能叫鄭琬玉白歡喜一場吧?想起鄭琬玉那副可憐的小模樣,趙思柔心一橫,大不了她先低頭道歉——雖然她還不清楚,她為什麽要道歉。

為此,陳萚尚未回宮,趙思柔就遣了小山,先去陳萚住處守着,待他一回來,就立馬來禀報自己。

這一等,天都黑了,也沒見小山回來。

趙思柔回去遠香堂,她圍着那棵蘋果樹轉了好幾圈,看得鶴雪莫名其妙。

“哎,娘娘今天這是怎麽了?看着跟中邪了似的。”鶴雪搗了搗身側做針線活兒的莺華,又朝趙思柔那邊努了努嘴。

莺華擡眼瞧了一回,搖了搖頭:“許是晚膳積了食,這會子走動走動,也好消消食。”

“是嗎?”鶴雪疑惑,“可我怎麽記得,娘娘只用了碗蓮子粥,進了半塊金絲糕?”

莺華瞥了她一眼:“就你知道得多。”

鶴雪吐了吐舌頭,不再多問。

趙思柔心裏藏着事,更覺燥熱,屋裏坐不住,幹脆又到了水榭上,四面門窗大開,借着湖面微風,總算覺得涼爽了些。

躺在竹席上翻了半冊話本子,趙思柔還不見小山回來,她打了個哈欠,真心懷疑陳萚今晚是要住在山洞裏了。

迷迷糊糊間,她覺得自己做了個夢。夢裏有一束光,她追着光跑,跑着跑着,光消失了,她往前一步,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就這麽毫無預警地墜了下去。

她猛地驚醒,這一動彈,就發現自己真要從榻上掉下來了。

“完了。”她心裏一涼,這下可真要摔地上了。

只是想象中的痛感并未襲來,有人環住了她的腰身。她以為是鶴雪或雁風,才要放松下來,又頓覺不對勁。鶴雪和雁風,可沒這麽寬厚的肩膀和胸膛。

這分明是個男人的胸膛!

趙思柔急急擡眼,待看清眼前的人,終于又放下心來。

“你回來了。”她笑。

陳萚似是一怔,但随即又恢複了冷靜:“是,我回來了。”頓了頓他又問道,“聽說你找我?”

趙思柔想起正事來:“沒錯,我就是想問問你,明日可有空來這裏喝茶。”

她說得這樣理直氣壯,讓陳萚還真是沒辦法一口就回絕。

“好端端的,為何要請我喝茶?”他問。

“因為,”她眼珠子轉了轉,“欽天監說,明日有雨,我想你閑着也是閑着,不如來這裏喝茶賞花。”

這是什麽理由?陳萚有些哭笑不得。

趙思柔以為他還在想着那幾個世家千金,忙道:“你放心,明日只我們自家人,絕無外人。”

看她說得這般鄭重,陳萚終于點了頭:“那好吧。”

這就答應了?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要來得容易些。趙思柔一時不知還要再說點什麽。

還是陳萚先開了口:“起來吧。”他說。

趙思柔這才意識到,方才他們講話的時候,都還坐在了地上,她的手甚至還搭在了他的肩上,這若是給旁人瞧見了,還不知會傳出怎樣的話來。

她臉上一熱,趕緊爬了起來。

見她刻意與自己拉開了些距離,這讓陳萚覺得有些失落。

“我讓人來倒茶。”她攏了攏鬓發,借此掩蓋心虛。

“不必了。”陳萚看得清楚,他笑道,“你那幾個大宮女,都在外面夜釣呢。這會子去打擾她們,豈不是誤了她們?”

趙思柔愣在原地,繼而不好意思,這幾個丫頭,如今真是越發膽大了,都是自己給慣的。

“那,”她糾結着,“那我給你倒。”

“不用了,我不渴。”陳萚再次制止道,“不過,我倒有個東西要給你。”

“給我?”趙思柔一臉疑惑,“什麽東西?”

陳萚笑而不語,只從背後伸出手來。他掌心瑩瑩亮光,來自一只小小紗布袋。

趙思柔一眼就認了出來:“螢火蟲!”

“是。”陳萚點頭,“上回見你桌上放了這麽一只袋子,想你喜歡,回來的路上就順手抓了幾只,拿來給你玩。”

趙思柔接過,拿在手裏細細賞玩,又笑:“你抓這個,十二皇叔就沒笑話你?”

怎麽沒笑話?陳萚想起陳著非但不幫忙,還在一旁哈哈大笑,笑話他一個七尺男兒,竟學小姑娘家,抓什麽螢火蟲。

不過當着趙思柔的面,他卻搖了頭:“他不懂。”

趙思柔抿嘴一笑,她看着那些在紗袋裏撲騰的螢火蟲,半晌後道:“我能放了它們嗎?”

“你要放?”陳萚意外。

趙思柔點頭:“若是在這袋子裏,明天早上它們就該都死了。可放了,它們還能多飛兩天。”

想來她之前抓螢火蟲賞玩,最後都是放了吧。思及此,陳萚也就點頭:“那便放了吧。”

他們走至水榭窗戶前,寬闊的湖面,就近是大片的蓮葉蓮花。趙思柔就打開了紗袋,看螢火蟲三三兩兩飛出,在蓮葉間盤桓一陣,漸漸就看不見了。

“人要是也能飛就好了。”

她突然這般感慨,陳萚轉頭看向了她,她依舊盯着那片蓮葉看,臉上是淺淺的笑。

“要是能飛,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自由自在的,多好啊。”她說。

陳萚想了想,道:“可若是這自由飛的代價,是同螢火蟲一般,只有兩三天的壽命呢?”

趙思柔擰眉看向了他,她癟着嘴,半天才賭氣道:“那我還是別飛了吧。”

陳萚禁不住笑了,這丫頭,還真是實誠。

第二天清晨,趙思柔迷迷糊糊醒來,聽見外頭滴滴答答,是雨打芭蕉聲。

下雨了。她裹了身上薄被,翻了個身,還不忘想,果然下雨了,她可真是機智。

太皇太後處依舊是诰命夫人和千金小姐們陪着,趙思柔又得空閑,溜回了遠香堂,才看莺華她們備好茶葉,外頭宮人就報,祁王殿下到了。

下雨的緣故,陳萚淺藍的夏袍上,邊角幾點雨水,印得顏色深沉。趙思柔瞧見了,笑道:“下着雨呢,你直接去水榭不就好了?何苦又繞來這裏,多走這一段路。”

陳萚也笑:“不妨事。”

他二人便一道往水榭去。

陳萚似是嫌宮人在後頭撐傘不方便,幹脆自己接了過來,一把青油大傘,遮了他與趙思柔兩人。

趙思柔仰頭看了傘,笑道:“你這樣,莺華她們該着急了,你把她們的活兒給搶了,叫她們做什麽去?”

陳萚笑而不語。他心裏是有些高興的,這些日子,她都不怎麽喊他“十六皇叔”了,單單一個“你”字,就能叫他心情舒暢。

水榭很近,沒走一會兒就到了。莺華帶着小宮女們開始生火煮水,預備泡茶。趙思柔則看着雁風在水榭當中的大桌上攤開了筆墨紙硯,并各種顏色。

陳萚挑眉:“你要作畫?”

趙思柔搖頭,盯了他狡黠地笑:“我聽說,祁王殿下頗擅書畫,只是未曾見過大作。今日難得閑情雅致,就想請殿下賜墨寶一副。”

陳萚被她這番故作奉承逗笑:“還有這樣的?這算是強迫了吧?”

趙思柔搖頭,一本正經道:“怎麽會?你看我這茶水都煮上了。”

陳萚在案前踱了兩步:“這煙雨朦胧,雨打花葉,我卻是沒畫過。”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今天你就畫了。”趙思柔說。

陳萚回頭看時,她已經挽了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親自替他研磨了。

陳萚覺得,自己實在是沒法對她說不。

鄭琬玉來時,陳萚的這幅畫将近收尾。

“嫔妾給皇後娘娘請安,見過祁王殿下。”鄭琬玉怯怯行禮。

陳萚手中的筆頓住,他轉眼看向了趙思柔,她笑得一臉欣然,過去就拉了鄭琬玉的手,驚喜問道:“下着雨呢,你怎麽就來了?”

鄭琬玉垂着眼:“嫔妾做了幾樣糕點,想着皇後娘娘愛吃,便送了過來。”

趙思柔笑得更是開心了:“你做點心的手藝,都趕上禦膳房的大師傅了。”

鄭琬玉着人将糕點從提盒裏拿了出來,在圓桌上擺開。趙思柔則見一樣誇一樣,誇得鄭琬玉臉都紅了。

而陳萚始終立在書案前,冷眼瞧着這一幕。

鄭琬玉見陳萚臉上沒有一絲笑,她心中悲涼,卻強忍着淚意,致歉道:“嫔妾不知祁王殿下在此作畫,貿然前來,是嫔妾打擾了。”她說着福了一福,“嫔妾這就告退。”

“別呀。”趙思柔一把拉住了她,“你來得正好呢,我們這裏有茶,配上你做的點心,更是美味了。”

她又将鄭琬玉拉近書案前:“我可是聽說了,你于書畫上也頗有研究,你看看,祁王殿下的這幅畫,如何?”她盈盈笑問。

鄭琬玉如何敢評論陳萚的畫?她咬了嘴唇,視線落在那一朵含苞待放的紅蓮上,始終不敢擡頭去看陳萚。

“娘娘。”鶴雪從外面進來,急急報道,“嚴尚宮正在遠香堂候着呢,說是……”

不待她說完,趙思柔便恍然大悟道:“是了,我竟給忘了。”她轉向陳萚和鄭琬玉,讪讪笑道,“昨日嚴尚宮便定了這個時辰,要來與我商讨回宮後的諸多事宜。”

她拍了拍鄭琬玉的手:“你既來了,就先替我顧下這邊吧。”又沖陳萚說道,“十六皇叔您慢慢作畫,我回來在看。”

她說罷轉身,朝鄭琬玉一眨眼,悄聲道:“就這一次,你可得把握住了。”

她走出沒兩步,又回身道:“點心記得給我留兩塊啊,可不許都吃光了。”

這回算是都交代完了,她終于出了水榭。鶴雪撐起了傘,嘟囔着:“娘娘,你這又是何必呢?演這一出。”

鶴雪是這場戲的角兒之一,自出演前就這般抱怨了。可趙思柔卻道:“有些念想,晚斷不如早斷。”

她駐足回望,已看不清水榭裏的人了:“或許在她看來,便是斷這念想,也是甜蜜的。”

“會嗎?”鶴雪不明白,“這不是自虐嗎?”

趙思柔笑着一點她的腦袋:“你呀,希望你一輩子都不用懂這個。”她說着又嘆了口氣,“走吧。”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