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鄭琬玉的确也就是這麽想的。
宮人都退守到水榭外,鄭琬玉還是不敢看陳萚,她甚至不敢開口說話,她怕他一開口,一切就都結束了。
如果時間能一直都停留在這一刻,那該多好。她這樣想。
可那終究只是幻想,在陳萚擡腳走開時,她唯一的美夢,也醒了。
他甚至都沒有丢下一句話,就那麽擲下筆走了。
或許,他連自己叫什麽,都不清楚吧。
她的貼身宮女過來時,鄭琬玉才驚覺,自己臉上都是淚。
她擦幹了淚,繞過去看那副畫,淡墨的山水,唯一的亮色,便是那抹紅。
雨停了,趙思柔也回來了,鄭琬玉還站在書案前,瞧着那副畫發怔。
趙思柔已經聽說了,她走之後,陳萚也沒有停留,獨自離去了。她不清楚他們之間有沒有說些什麽,但見鄭琬玉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她還是有些難過的。
她正搜腸刮肚想着該如何來安慰鄭琬玉,鄭琬玉自己就先開口了:“娘娘,”她的聲音很輕,“這幅畫,能給嫔妾嗎?”
趙思柔的視線落在了那副畫上,她有些猶豫:“可是這畫兒還沒畫完。要不,我再拿去讓他畫完,再送你?”
鄭琬玉搖了搖頭:“現在這樣就最好了。”她臉上的笑很缥缈,“是了,現在這樣就好。”
鄭琬玉抱着那副畫離開,趙思柔獨坐水榭內,她想了很久,待回過神來,太陽不知何時出來的,這會子已斜挂西山,鋪了水面一片紅。
這之後,趙思柔在行宮再未見過陳萚。
這場雨又接連下了幾日,再放晴時,天已涼爽些。
那些诰命夫人和千金小姐們沒在行宮裏見到祁王,失落是難免的,尤其在聽說祁王與定王都已經先行回了京時,這份失落就更是明顯了。
太皇太後有些不好意思,這人是她請來相看的,可沒想到男主人公卻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叫她心裏很是過意不去,着趙思柔好生找了些珠寶首飾出來,一一賞給那些小姐們,也算是彌補了。
趙思柔等人也沒在行宮住上多久,天氣涼了,他們也就回去了。
回京之後,很快便迎來了中秋。
中秋夜宴是宮中大事,皇後自然首當其沖要操心。好在這不是趙思柔第一次操辦了,事事樣樣都周到,就連嚴尚宮都忍不住點頭道,娘娘真是越發能幹了。
趙思柔同周寶林、朱寶林回憶起自己第一次接辦宮中宴會時的場景,自己都嘲笑自己,完全是一抹黑。要不是有嚴尚宮等人在一旁指點,她就要将瑞王愛吃的鹵豬耳朵,放去茹素的齊國公桌上了。
一轉眼就到了中秋這日,晚宴在攬月臺舉行,那裏地勢高,又臨水,屆時頭上有月,杯中有酒,湖裏又有月,端的是美景。
這一年的夜宴比往年要更熱鬧,宮裏多了幾位妃嫔,定王祁王也回來了,難得齊聚一堂,太皇太後高興得都忍不住多喝了兩杯,耳朵都紅了。
趙思柔見狀,再不肯叫她老人家多喝了,忙給她布菜,都是些清淡爽口的。
她老人家便拉了她的手道:“阿柔啊,今兒是十五,晚上皇帝該到你那兒去了吧。”
此言一出,在座的都安靜了,只遠遠的絲竹之音悠悠飄來,卻不曾在一人心尖停留。
她老人家果然是醉了。趙思柔看了陳筠一眼,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低了頭,又偷偷去看下面的鄭琬玉。
鄭琬玉更不敢擡頭了,只是低着頭,她也能察覺到有好幾道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除了陳筠的,那幾道,明顯都不懷好意。
趙思柔勸着太皇太後:“皇祖母,您醉了,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太皇太後這時候卻是聽話,只是她一面被趙思柔攙起,一面還不忘叮囑她:“你是皇後,你的皇嫡子,可要抓緊了啊。”
趙思柔只覺得自己的耳朵都紅了,她胡亂應承着,好說歹說,總算是給她老人家扶上了轎辇。
夏嬷嬷道:“皇後娘娘快歸席吧,奴婢送太皇太後回去就行了。”
趙思柔回望了一眼攬月臺,心知那上面有許許多多的人,并不期盼她回去,便搖了頭:“我還是親自送皇祖母回去吧。”
夏嬷嬷也猜到了她的心事,也不勉強,由着她送了太皇太後回到長壽宮,又親自為她老人家擦洗了,喂了一碗安神湯,漱了口,蓋上被子,像哄小孩兒似的,哄了太皇太後睡下。
夏嬷嬷暗暗嘆息,皇後娘娘這樣貼心的人兒,若是有自己的孩兒,定是世上最溫柔的母親。只可惜啊,宮裏新人都進了一波了,鳳儀宮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也不怪太皇太後和長平大長公主焦心了。
從長壽宮出來,莺華問:“娘娘,還會攬月臺嗎?”
趙思柔擡頭看了天上月亮,溫柔的光,灑向人間,就連白日裏高聳的堅硬宮牆,仿佛也柔和了些。
“算了,回宮吧。”她說。
漫長的宮道上,今夜少有人走,貴人們過節,宮人們也過節。偶爾遇到一個經過的小宮女,她懷裏抱着一壺油,是去給各處地燈籠上油的。趙思柔見她戰戰兢兢跪在道邊,輕聲嘆了口氣,吩咐了莺華:“賞。”
小宮女捧着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只覺得香氣撲鼻。
将近鳳儀宮的時候,趙思柔遠遠就看見了陳萚,他獨自立在門前,仰頭看了月亮。
“十六皇叔怎麽到這兒來了?”趙思柔走近後問。
陳萚并不看她,依舊看了天上月亮:“走着走着,就到了這裏。”他說。
這裏臨水,靠近禦花園,沒什麽人,安靜,是賞月的好地方。
趙思柔走了過去,在一塊平整湖石上坐下。莺華領了其他人,遠遠退開。
“我聽說,過了中秋節,兩位皇叔就要回雲州了。”趙思柔看着月亮,輕聲說道。
陳萚背着手,轉頭看了她一眼:“我不回。”
趙思柔心中一動:“為何?”
陳萚不答反問:“你希望我走?”
“這倒也不是。”趙思柔有些讪讪,“只是有些意外。”
陳萚輕輕笑了:“皇上為我選了府址,待王府建成,我再走。”
趙思柔粗略一算,一座王府建成,怎麽說也要花個半年功夫。若是工匠拖沓一點,一點也是有的。
“這麽說,你要在宮中住上好長一段時間了?”她問,帶着點不自覺的驚喜。
陳萚點頭:“是啊,我可是要在清思宮常住的了。”
趙思柔也跟着點頭:“挺好的,挺好的。”
陳萚側頭看了她,她這重複點頭的模樣,還是有點傻的。
趙思柔當然不知道他在腹诽自己傻,她盯了水裏搖晃的月亮,突然來了句:“要是有酒就好了。”
舉杯邀明月,該是何等詩意。
然而酒沒有,莺華卻過來了,她看了眼陳萚,有些局促道:“娘娘,皇上今晚不來咱們這兒了。”
趙思柔倒是不意外,只問:“哦,為何?”
莺華抿了抿嘴:“說是婉昭儀突然不舒服,太醫瞧不出來毛病,後來不知怎的,又叫了欽天監的人來,卻說是延嘉宮陰氣太盛……”
後面的話莺華沒好意思再說,可趙思柔已經明白了。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也虧她徐佩萸願意使。
莺華退下後,趙思柔和陳萚都沒說話。不知為何,趙思柔覺得,陳萚的臉色似乎差了些。
她當作沒看見,說道:“聽說中秋,宮外也有燈會。雖不比上元熱鬧,卻也是該有的都有。”她一手托了腮,感慨着,“只可惜,中秋不給出門。”
陳萚看了她:“你想出宮?”
趙思柔一雙眸子亮晶晶:“你有辦法?”
陳萚就笑了:“這有什麽難的?”
半個時辰後,趙思柔梳着丫鬟頭,身着宮女裝,坐在馬車上,順順利利地,就跟着陳萚出了宮。
“這就出來了?”趙思柔挑了簾子,看馬車後方愈行愈遠的宮門,她有點興奮,她還從來沒這有幹過。
陳萚見她這副新奇模樣,不由得笑:“你當初是怎麽想的,要跑去雲州玩耍?”
趙思柔放下了簾子,想了想道:“就,想去就去了啊。”
陳萚覺得,這個回答也無可厚非。
中秋佳節,京城主道上甚是熱鬧,賣什麽的都有。趙思柔聞着一股甜香味,才想起晚上沒吃什麽,這會子正好餓了。
“是赤豆小元宵。”她伏在車窗上驚喜道。
前面人多,馬車不易行,又見她這般躍躍欲試,陳萚便叫停了車,自己先下來,好讓趙思柔換上尋常衣裳。
她很快便換好了裝束,從馬車上下來時,一頭青絲挽在腦後,只簪一朵木芙蓉,身上是月白的衣裙,簡簡單單,卻也清清爽爽,看着只是一個明媚少女,哪裏是深宮裏的皇後呢。
趙思柔不知自己在陳萚眼裏如何,她興奮地就要往前去,卻被陳萚一把抓了回來:“先去吃點東西。”他指了指路邊販賣赤豆小元宵的攤子。
趙思柔狗腿地笑:“還是十六……”
“皇叔”二字不好叫出口,她想了想,迅速改了個稱呼:“阿萚哥哥。”
她笑得甜美,陳萚卻是一愣:“你叫我什麽?”
“叫你什麽?”趙思柔眨了眨眼,“阿萚哥哥啊。”她說着又笑,“你看,你也大不了我幾歲,若是叫你叔叔,未免太過奇怪,還是叫哥哥的好。不過,”她頓了頓,“你若是覺得這麽叫矮了你輩分,那我還是喊叔叔吧。或者舅舅也行,你選。”
陳萚微微垂了眼:“那還是哥哥好。”他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