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年節(三)
南月不知該怎樣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整顆心,都疼了起來,指尖不住地顫抖,喉嚨更是湧起陣陣痙攣,疼得厲害。
“無名……?”南月立刻轉身拿起一張暖狐裘,運起自己糟糕的輕功,翻出窗外将狐裘披在無名身上。期間她的手指抖了好幾次,差點沒抓住披風。
“無名,無名姐姐,你怎麽了?”由于喉嚨痙攣的原因,南月的聲音顯得有些尖銳。
無名歪頭看着她,眼中光線閃爍不定,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麽。
“南,月……?”無名怔怔道。
“嗯,是我。”南月小心翼翼地握住無名冰涼的手,關切道,“無名……你喝醉了,是遇見什麽不開心的事情了嗎?”
無名不答,卻也沒有收回手。
南月便繼續軟綿綿地試探着問:“是因為今天宮裏發生了什麽嗎……?”
今天無名從宮裏出來後,就一直不太開心。
可無名愣了會兒後,卻緩慢地搖搖頭:“不是。”
喝醉的無名明明氣場和平日裏相差無幾,甚至還要更強大一些,可動作和反應都要比平時慢上半拍。落在南月眼中,便莫名有些像只呆呆傻傻的大灰狼。
南月鬼使神差地伸出小手,在無名頭上揉了揉,又輕輕拍了拍。
她柔聲問:“那是別的什麽原因嗎?”
無名本能地蹭蹭南月的手掌,卷發濕噠噠地垂落到她的指尖上,繞了繞。
“因為……”無名歪着頭想了想,眼底忽然閃過一絲戾氣,眼眶一紅,緊接着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她轉過身,想要拎起酒壇往嘴裏倒酒,卻被南月柔柔地抱住了手臂。
“無名……別、別喝了。”南月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關切地看着無名,聲音柔弱無比。
無名一愣,将酒壇子扔到一邊去,一把将南月摟進懷裏。
她本能地将下巴擱在南月肩膀上,鼻尖微微聳動,貪婪地呼吸南月頸邊香軟的氣息,眼底的戾氣逐漸消散。
南月再度握緊了無名的手,她小心地牽住她的手,往自己溫暖的懷裏探去,試圖将冰涼的手指捂熱。
夜色清涼,月明千裏,無風無雪。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抱着坐了會兒。
南月也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發覺的,有淚水滴落在自己肩頭。
無名緊緊抱着她,仰頭看着那輪明月,聲音有些啞:“小月亮……”
無名她什麽時候察覺了……?南月本來打算,明天找機會向無名闡明,可既然她都發現了,她也就準備順勢回應下去。
南月身子倏地一僵,心裏閃過諸般思緒,她微微張口,正要出聲,卻被無名接下來的一句話打斷。
“小月亮……當年她、她為什麽要離開我?”無名聲音沙啞,悲怆至極。
“我……”南月小小的身子顫抖起來。
十年前的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
那時是一個秋天,蜀都荒原早已落了一地雪,狂風冷得刺骨。無名和南月所在的狼群因為饑荒而解散,孤狼們各自在荒原的角落中,等待來年春天的降臨。
她們也就是在這時候,偶遇一只瘦骨嶙峋的惡狼。這匹狼不是她們狼群裏面的,她們沒見過它。
惡狼餓得雙眼發綠,一看見她們,就翻起嘴皮露出尖利地犬牙撲上來,然後……
它被小無名打斷一條腿,狠狠摁在地面上。
小無名拔出腰刀,一刀刺向惡狼的脖頸,想要殺了它。
可是小南月卻心軟了。
她什麽都沒說,只是睜着霧蒙蒙的大眼睛,可憐地看着小無名。
小無名看懂了她的眼神。
“啧,麻煩……”反正她們也不缺食物,小無名便放開那匹惡狼。
可是誰也沒想到,剛才還匍匐在地面上瑟瑟發抖的惡狼,此時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猛地向小南月撲去。
小南月身子弱,躲閃不及,最終是小無名擋住她的身前。
最後那匹惡狼還是被殺死了。
小無名受了重傷,暈倒過去,小南月艱難地将她移到山洞中包紮。
第二天,小南月離開山洞去尋新鮮水源,想要幫無名沖刷傷口。卻沒想到,她竟然在無人的荒原中遇見了人牙子。就如前一世一樣,她被人牙子抓住,輾轉幾地,最終被南家找回。
……
此後許多年,惡狼和滿身是血的小無名纏鬥的畫面,成了南月難以擺脫的噩夢。
她們在荒原中生活的四年裏,遇見過許多次危險,兩人不知在鬼門關前晃過多少次。
可唯獨這一次,是因為南月的一時心軟,才害得無名身受重傷。
南月認為,都是因為她自己。
都是因為她。
是她害得無名受傷,又将受傷的無名一個人留在山洞中……當時受傷的無名一人在山洞中醒來,該是有多孤獨無助?
是她扔掉了無名。
是她的錯。
被尋回南家後,南月無數次想要逃離,想要回到荒原中去,想要知道姐姐怎麽樣了。可是無數次逃走失敗,終于讓她徹底放棄了荒原中的一切。
思念、內疚、恐懼……種種情緒雜糅在一起,被她封藏在心底。
既然逃不開,那就如行屍走肉一般,跟随命運的軌跡,麻木地走完這一世。
南月原本是這樣想的。
直到在大興山那一日,無名再度出現在她面前,替她擋下萬千箭雨。
她的姐姐……又回來了。
不管是思念還是內疚還是其他一切情緒,都在那一天盡數爆發。
她害怕姐姐會厭惡她,會不想再見到她,可她又不願再離開她。
從再度認出無名的那一刻起,南月這一世便別無他求,只願,能夠離她更近一些。
所以南月才隐瞞自己就是小月亮的事實,以嶄新的身份陪在無名身邊,又一次騙得無名的喜歡。她原本已經做好了準備,在明天将自己的身份告訴無名,可是現在……
“為什麽……!”無名幾乎是用哭腔,顫抖着一字一字道,“我,我恨……”
無名的聲音戛然而止,她不再說話,将頭埋在南月頸邊哭泣。
溫暖的眼淚落在南月肌膚上,很快就變得冰冷。
南月小小的身軀僵硬無比。
內疚與恐懼再次填滿她的整顆心。
姐姐恨她。
姐姐恨小月亮。
無數句“對不起”劃過南月腦海,在上邊留下數不清的深刻傷痕,一時間頭疼得要命。喉嚨的痙攣再度湧上來,就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可是,無論如何,她都不想要離開無名。她們約好了,只要願意,就要一直呆在對方身邊。
南月冰涼的手指一點點蜷縮起來。
可是……
現在的她是南月,已經不是當年的小月亮了。
無名是喜歡南月的。
和小月亮無關。
而南月,她要一直一直守在無名身邊,要一點點離無名越來越近,要努力成長得強大起來,直到能夠保護無名為止。
南月一點一點,緩慢地轉過身,閉上眼,無比小心地吻盡無名眼角的淚水。
“無名……不哭……”南月聲音很弱。
無名将她抱得很緊,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止住哭泣。
不知是大師父還是二師父,這時居然很貼心地,派府中為數不多的下人送來幾桶熱水。無名昏昏沉沉地抱起南月,将她往床上一扔,便低頭褪去衣衫,大咧咧地往熱水桶中一坐。
南月呆呆坐在床上,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無名在熱水中坐了會兒,一身酒氣散得七七八八,可腦袋仍是昏沉的。
“南月。”無名趴在水桶邊緣,迷糊地朝南月招招手。
南月擡頭,看見水霧缭繞中一片白皙後,臉紅個透徹,急忙用手遮住眼睛,可仍然能從指縫中看到些什麽。
無名不解又不悅地皺眉:“南月,你過來,幫我。”
“啊……?”南月弱弱地從喉嚨中哼出一聲。
“我沒力氣,你幫我洗。”無名不滿地咕哝道,似是不耐煩地再次招手。
南月仍然呆愣在原地。
然後,她眼睜睜地看着無名越來越軟,直至整個人軟軟地滑進水裏,只留下“撲通”一聲。
“無名!”南月眼睛睜大,慌張地撲上前去,伸手想要将無名從水中拉出來。
無名卻一下從水底鑽出,用力甩了甩頭發,對着被甩得滿臉水珠、呆愣愣的南月挑眉一笑,惡劣極了,幼稚極了。
南月微微張開雙唇,竟然被驚得忘了害羞。
無名站在桶中,擡手勾她的下巴,臉上笑容張揚又得意,可眼底仍然是昏沉的。
南月睜着眼仰頭看了好一會兒,臉頰終于後知後覺地蔓上一層緋紅,她弱弱地從鼻腔中“嘤”了一聲,逃似的轉身奔回床上,将自己嚴嚴實實裹在被窩中。
無名扶着浴桶壁,彎腰笑了好一會兒。她迅速洗完澡,在爐火面前将頭發烤幹,鑽回被窩當中抱住南月:“晚安。”
此時無名的聲音已經不再沙啞。
“晚安,無名。”南月輕輕蹭了蹭,在溫暖無比的懷抱中閉眼睡去。
……
翌日清晨,無名是被窗外嘶啞難聽的男聲吵醒的。
懷中南月還睡得很熟,睡夢中都帶着甜絲絲的笑。無名揉揉南月的頭發,不悅地朝窗子的方向看去,皺眉道:“唐炙……?”
她随意穿上一件外衣,盡量不發出一絲聲音地推門而出,走到小院中。
大師父正坐在湖中亭裏喝茶,二師父笑眯眯地倚在柱子上,手中拿着一炷香。點燃的竹香飄着細煙,空氣中彌漫起一股奇異的酒味。
而唐炙站在院子中央,本就陰柔的臉頰蒼白無比,瞳孔渙散無神,眼白處更是布滿暗紅血絲,眼下一片青黑。乍一看,就如同地獄走來的索命惡鬼。
二師父笑着朝無名道:“喏,一大早就來找你的。”
大師父正襟危坐,喝下一口茶。
無名眼角微微抽搐,問:“二師父,你對唐炙做了什麽?”
現在唐炙的神思明顯不怎麽清醒,否則兩位師父在他面前,也不會是這反應。說怠慢都算輕的了,完全是沒把他放在眼裏。
“他昨夜喝醉了,今早似乎又喝了酒,醉成爛泥,在我們家外邊嚷嚷着要見你,我便讓他進來了。”二師父輕聲笑道,“至于做了什麽嘛……不過是讓他更醉一些罷了。”
說着,二師父晃晃手中的煙。
“原來如此。”無名點頭。
院子中的唐炙聽見無名的聲音,渙散的雙眸越來越亮,目光一點點集中在無名身上,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長寧……長寧!”
無名沒看他,繼續問二師父:“死士呢?”
“我盯着呢,秋分在門口等着,沒進王府。”二師父笑道。
與此同時,唐炙踉跄地走向無名,嘴角幾乎流出口水:“長寧……我對你用情至深,你嫁給我,嫁給我……以後我做秦王,你做皇後,如何?”
無名輕佻的笑容倏地凝固,臉色由驚詫迅速過渡為厭惡最後又歸于平靜,波瀾不起的眼底湧起殺意。
都說酒後吐真言,所以唐炙這個瘋子……竟然真他娘的喜歡她?
他有病吧……?!
無名惡寒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後退一步,握住那把從不離身的匕首。
除了無名,大師父也緊緊皺起眉頭,瞪向唐炙的同時,差點兒沒将手中茶杯捏碎。
二師父笑了笑:“小無名,你放心,唐炙他醉得厲害。醉到他明天醒來,都記不清這些天發生過什麽。”
無名不再猶豫,匕首從腰間滑出,猛地擊向唐炙脖頸!
唐炙臉色被疼得扭曲起來,臉色變得漲紅,随即便暈了過去,腦袋落地時砸出“咚”的一聲。
大師父嘆口氣:“小六腦袋本來就不太正常,這砸了一下,說不定還能掰回來一些。”
無名撿起匕首,在唐炙面前蹲下身子,鋒利的匕首尖輕輕劃過他的側頸,卻沒有留下一絲傷口。
“能殺了嗎?”無名輕聲問。
大師父垂眸:“現在不行……秋分就在外邊。”
無名收起匕首,起身狠狠地在唐炙肩膀上踹一腳,讓他飛起幾米,又重重落到大師父腳邊。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就扔出去吧。六皇子殿下醉後來我們府上一游,不小心摔得暈了過去,又摔斷幾根骨頭,弄得滿身是傷。”無名淡聲道,“多謝大師父。”
大師父和藹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