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見鐘情是一個庸俗的詞。
但每當回憶過去,鐘小樂發現自己這輩子就是敗給了這麽一個庸俗的詞。
鐘小樂第一次遇見宋羿天時,他還在念小學,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
那時的鐘小樂是一個受集體老師家長喜愛的孩子,他成績優異,為人禮貌,還特別的乖巧聽話,說起話來斯斯文文,活脫脫一個懂事的小大人,理所當然的,他就成為了每個家長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和老師心中的模範學生。
但在孩子們眼中呢,鐘小樂就是大人們的馬屁精,說話聲像蚊子一樣細,成天抱着自己的小書包,默不吭聲地窩在屬于自己的位置上與課本和作業為伴,也從未加入過男孩們的打鬧,疏離得宛如身處另一個世界,所以在學校裏,他總是孤獨而形影單只。
而鐘小樂又好死不死的家境富裕,身形瘦小,性格雖然說不上懦弱,卻也稱不得硬氣,所以免不了被一些大孩子們勒索捉弄。
在一個放學的午後,校園裏一處僻靜的小道上,幾個大男孩拉扯着鐘小樂的衣領,他被推得一個踉跄,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鐘小樂顧不上自己疼痛的屁股,十分畏懼地注視着面前三名比自己高壯了一截的高年級男生,他牙齒打着顫,手指握緊自己小書包的背帶,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要告訴老師!”
“告老師,就知道告老師。”其中一名男孩鄙夷地嘲笑道:“老師可不會來這裏,你把書包給我們。”
“不——”鐘小樂兩條細瘦的胳膊死死摟住自己的小書包,但沒有用,書包依然被三人輕易搶了過去,他們拉開拉鏈,用力朝下抖動,大大小小的文具課本嘩啦啦地散落了一地,看得鐘小樂淚眼汪汪卻又不敢動彈。
“你們在幹什麽!?”
視線快要被淚水糊成一片的鐘小樂看見有一個小男孩沖自己跑來,他仿佛背負着萬丈陽光,身後拖着一條長長的影子,讓鐘小樂想起了電視裏打敗壞人和小怪獸的英雄。
那個男孩虎頭虎腦,短短的黑發,臉蛋紅撲撲的像一顆蘋果,他背着一個髒兮兮的書包,身上的衣服也沾着泥土。男孩一臉正氣凜然地沖那幾個高年級的男孩大聲喊道:“你們不可以欺負人!”
其中一名高年級的男孩皺着眉罵道:“你是什麽東西,一邊去,別沒事找事,我們人多。”
男孩被這句話激怒了,他扔掉書包像一只小狼崽子一樣直直地沖向三人,而鐘小樂長長的睫毛上還挂著淚珠,幾個男孩混戰在一起,揚起一篷灰塵,伴随着含糊不清地罵聲,把鐘小樂吓得身子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最後的結果是男孩身上青青紫紫了一大片,鼻子底下還挂著一管鼻血,他像一只小獅子一般把那三個高年級的男生打得嗷嗷求饒,只得灰溜溜地跑掉了。
風吹動男孩汗濕的黑發,他挂上勝者的笑容,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在陽光下顯得肆意而張揚。
接着,男孩随意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自己的鼻血,走到鐘小樂身邊伸出自己髒兮兮的小手:“喂,你沒事吧?”
鐘小樂不敢伸手,忍了半天的眼淚撲刷刷地往下掉,嘴一癟幾乎要哭出來。男孩見狀有些煩惱地皺了皺眉,伸手揪着鐘小樂的領子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威脅道:“不許哭,敢哭我揍你!”
鐘小樂被對方兇神惡煞的模樣給吓了一跳,想起先前男孩以一敵三的英勇姿态,他趕忙收起眼淚,鼻子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好不可憐:“我,我不哭,你不要打我。”
男孩聞言松開鐘小樂,有些不滿地指責他:“你怎麽像個女孩子一樣,只有女孩子才喜歡哭,男子漢大丈夫就要流血不流淚!”
“我,我才不是女孩子!”鐘小樂鼓起勇氣眼眶通紅的反駁對方。
“那就不許哭!”男孩撓了撓頭發,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傷口被疼得龇牙咧嘴,他忽然眼睛亮閃閃地看着鐘小樂問道:“剛剛我救了你,你是不是應該報答我。”
“啊?”
面對男孩閃爍着期頤的眼神,鐘小樂只好伸進褲口袋裏掏了掏,好不容易掏出一粒已經有些融化的水果糖,半透明的糖果在陽光上閃閃發光。
男孩一把接過,笑嘻嘻地拆了包裝紙塞進口裏,含糊不清地說:“好了,這就是我的戰利品了!”
鐘小樂有點舍不得,但看着男孩張揚的笑臉又莫名的有些開心。
“唔,以後你要是再碰到他們就上去揍他們,他們就是一群紙老虎,看你好欺負!”男孩砸吧着嘴,蹲下身子胡亂撿起散落了一地的課本和文具,一股腦地塞進鐘小樂的小書包裏遞給他。
鐘小樂有些委屈地接過書包,忍不住質疑道:“要是我打不過呢?”
“別哭就成,你越哭他們越欺負你。”男孩認真地說,随意地道了別後他撿起自己的書包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鐘小樂依稀還能聞到男孩口中水果糖的一絲甜味兒,心中不禁有些空落落地想着,自己都沒有問他叫什麽名字。
在那之後,鐘小樂真的沒有哭過,每當他想要掉眼淚時,腦海中就浮現出男孩兇神惡煞張牙舞爪的模樣,幾乎要溢出的淚水就硬生生地吓得縮回眼眶。
鐘小樂在每一個夜晚裏祈禱着讓他能再一次見到那個男孩,然後告訴他,自己沒有逃,也沒有哭,每天身上都帶上幾顆亮晶晶的水果糖,提醒自己,下回要是再見到男孩,一定要請他吃個夠。
......若是能成為朋友,那就更好了。
但是他再也沒有遇到過男孩。
直到後來,鐘小樂才偶然知道男孩比自己高上兩個年級,馬上就要進入中學了,鐘小樂不知為何心中翻起一股委屈的酸意,他想和男孩親近,和他做朋友,但是對方馬上要離開,而自己卻還要留在這所小學裏。
甚至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男孩的名字。
于是鐘小樂卵足了勁地學習,他一直是一個聰明得有些過分的孩子,無論什麽東西一教便會,這會兒還全身心地投入學習之中,進步速度幾乎令所有的老師嘆為觀止。
鐘小樂在男孩畢業的一年後跳了級,選擇了男孩所去的那一所中學,這片區域統共只有兩所中學,并不是什麽難事。
只可惜鐘小樂向來不是生活的主角,雖然如願以償地進入了同一間學校,但一個是初二,一個是初一的新生,隔了一個樓層,卻像是一條巨大的鴻溝,劃分了彼此。
鐘小樂最後還是從班上女生們的讨論中得到了男孩的名字──宋羿天。
宋羿天在學校裏人氣很高,他加入了籃球隊,每日奔跑在操場上,帥氣的臉上天生帶著爽朗不羁的笑容,開朗而人緣極佳,兩顆白生生的小虎牙迷倒了一片人。
明明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鐘小樂卻根本觸不到對方所處的世界,他的時間消磨在枯燥的練習題和課本上,就連主動去和對方說話的勇氣都提不起。
事實上鐘小樂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執着什麽,似乎就在那個驕陽高照的夏日,男孩的存在便刻入了他的骨血與靈魂之中,分不開,奪不走,無藥可醫。
鐘小樂還是那麽的冷漠陰沉,那麽的沉默寡言,一年以來班上的人也只知道鐘小樂是年級第一,一個不太好相處的書呆子,整天埋首在書本裏,厚厚的鏡片遮着臉,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并不覺得孤獨,因為他滿心眼都塞滿了宋羿天的名字,宋羿天的一颦一笑,宋羿天在操場上揮灑汗水的模樣。鐘小樂準備了一個小小的日記本,本子裏的每一頁都記載着男孩的名字,一筆一劃都正式地像是被尺量出來的。
X月X日XX年 晴 宋羿天進了一個球,贏了比賽,所有人都在為他歡呼喝彩。
X月X日XX年 晴 宋羿天在操場上跑圈,流汗的樣子很好看。
X月X日XX年 陰 宋羿天和我擦身而過,他沒有認出我,這是第一次離他這麽近,我很高興。
......
是的,他的男孩不記得他了,鐘小樂有些憂郁,他不記得自己救下的那個愛哭鼻子的男孩,也不記得那顆滿是陽光味道的水果糖。宋羿天幾乎成了他的全部,但他之于對方連過客都算不上。
即使如此,鐘小樂依然滿心眼都是宋羿天,他一直一直地注視着,記錄對方生活的一點一滴,這樣能讓鐘小樂感覺自己擁有了宋羿天的全部。
除了日記,鐘小樂還把宋羿天畫在自己的素描本裏,無論是他打籃球的模樣,還是他和人争執時憤怒的模樣,全都一一記錄在目,他不敢時刻盯着對方,只能每次路過對方班級或者操場時靠眼角的餘光貪婪地把宋羿天的模樣記在心裏,每天晚上,鐘小樂看著畫中宋羿天熠熠生輝的目光,都讓他錯以為這是在注視著自己。
他在宋羿天奔跑過的田徑場奔跑着,在他揮灑過汗水的操場努力嗅著,尋找著對方或許殘留下的一絲氣息。
日複一日,鐘小樂對宋羿天的迷戀以病态的趨勢日益漸長,那些陰暗的感情不停地抽枝發芽,他口中輕輕咀嚼着那個爛熟于心的名字,他嫉妒所有的人,甚至于只要想到自己正和對呼吸著同樣的空氣,鐘小樂心裏都泛著甜。
懷着不為人知的小秘密,鐘小樂再次智商超群地跳了級,和宋羿天一起去了同一所高中。
那所高中只能說是中上,離市重點有着不小的差距,鐘小樂的老師和同學們都無法理解,為什麽他要放棄那麽多向他抛以橄榄枝的重點高中,偏偏選擇這麽一個普通的學校。
因為只有這裏有我的男孩,鐘小樂陰暗而甜蜜地想着,不,已經不是男孩了,宋羿天已經成長為了少年。
高中,他終於如願以償地和宋羿天進入了同一個班級,但是在排座位時,個頭相較更高的宋羿天被安排在了教室末尾,而鐘小樂卻和一群尖子生坐在前排,直直地面向黑板和講臺。
他依然不曾和宋羿天說過一句話,卻在下課的閑暇時間中拿餘光偷窺着,正是長個子的年齡,宋羿天變得高大,帥氣,帶着一點兒亞麻色的短發在光線下會變成甜蜜的焦糖色,再配上那兩顆白亮的小虎牙。
沒人能比他更好看了,鐘小樂想。
他的日記本已經塞滿了一個抽屜,而素描本中,也多出了對方喝水,打瞌睡,壞笑的模樣,各種各樣的神态和動作似乎彙聚成了宋羿天本人,鐘小樂在私下總是忍不住去用嘴唇摩擦著那層冰冷的鉛,心想着,如果是真人,那會是讓人流淚的溫暖吧。
這份執迷不悟,從每一粒基因,透過層層組織,滲進五髒六腑,麻痹了他的大腦。
終于有一天,鐘小樂服從于掩藏在內心深處的渴望,摒棄了理智,跟随着他的欲望,從此改變了他的一生。
他趁宋羿天在操場上比賽時偷偷溜進了換衣間,偷走了那件剛被換下來的,被汗水沁濕的球衣。
心跳聲是那麽的劇烈,像跳動的鼓槌,幾乎要從胸腔一躍而出,鐘小樂一路狂奔,直到上氣不接下氣,他跑到體育館外無人的廁所旁,手指顫抖着把臉埋進那件濕漉漉的球衣中深深地嗅著。
那是宋羿天的味道,充滿陽光的氣息,帶著酸澀的汗味。
鐘小樂覺得自己上瘾了,中毒了,宛如身處幻境,他繼續埋首在那件髒兮兮的球服中不可自拔,直到猛然傳來的腳步聲把他從那個迷幻的夢中驚醒。
他擡起頭看見宋羿天正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注視着他,鐘小樂忽然更加興奮了,超常運轉的腎上腺激素讓他渾身躁動不已,但緊接着,他就被對方一拳擊打在腹部,重重地倒在滾燙的水泥地上。
“變态。”
少年清澈的聲音透著鄙夷,他一把搶走了被緊拽着的球服,看都不看地上渾身痙攣的鐘小樂一眼,直接轉身離開了。
宋羿天的聲音還是那麽好聽,鐘小樂想。
他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