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這麽多年來,耶律绛其實一直看着自己的弟弟,看到他每逢月夜都會找一個地方獨自飲酒,望月懷念。因為耶律绛離開的那晚,便正是月圓之夜,他也記得,本是團圓夜,他的母親死了,他被誣陷與王上的小妾通?奸,除了母親和弟弟,沒有人相信他。

他也知道,如果不是弟弟,或許,草原上再也不會記起曾經有他這樣一位王太子。

“弟弟!”耶律绛的眼淚奪眶而出。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耶律绛也不管此時自己被四獸圍着,這裏不是草原,這裏是大虞的地盤,即便他露出了身份,也不會有人對他如何。他已經是在大虞上了戶籍的人了,北境有多護短,他早就體會到了。

只要是大虞的人,大虞絕不會允許其随意受到傷害。

時隔多年,兄弟二人緊緊摟抱在一起。良久,耶律绛拍拍耶律純的肩,“弟弟,這麽多年,你受苦了!”

他知道弟弟有多苦,別的兄弟都有母族和妻族幫襯,唯有弟弟,一個人單打獨鬥,他身邊的女人,無一不是別人送進來的心懷不軌之人。

小虎聞到了耶律純的屋子裏有異味,他搖着尾巴靠近,趴在窗戶上,看到夏吉元拿着一柄從打鐵營偷出來的刀,不滿地吼了一聲。

“滾開!”夏吉元用刀比試了一下,要是小虎不離開,他就會砍下來。

小虎嗚咽了一聲,側目朝地上的青蛇看了一眼,扭頭離開,沒有提醒。夏吉元感覺到有什麽冰涼滑膩的東西鑽進了自己的褲腿,他用手一摸,細長一條,頓時吓得跳了起來,“來人啊,有蛇!”

青蛇從他的胸口鑽出來,夏吉元恐懼得連自己這具身軀都不想要了,他猛地用刀砍過去,青蛇一下子縮進了他的□□,而夏吉元被自己一刀砍倒在地。

青蛇覺得無趣,再次從夏吉元的褲腿裏鑽出來,它伸直了腦袋,四處看看,那些方才還在這屋裏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大戎人此時捧着武器,無比忌憚地看着青蛇。

呲呲呲!

青蛇鄙夷地看了這些人一眼,頭一扭,就朝屋外游出去。

這些愚蠢的兩腳獸,瞧着真是無味。若說人類裏,誰還有點腦子,那就是阿笛姐姐了,漂亮的神仙小姐姐。可惜,阿笛姐姐出去打仗,不帶他們去,要不然,跟着去,一定很有趣。

霍離帶着人很快就将這裏包圍了,一共抓住了三十二個大戎兵。

一些差點被策反的大戎人,因耶律绛兄弟的勸說,及時醒悟過來,無不後悔自己一不小心就腦子糊塗,差點被人利用,不由得對來勸他們造反的大戎人痛恨不已。

一名名叫李元德的大戎人愧疚不已,和媳婦商量,“我們差點就誤會了大虞了,我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的族人會這麽壞,連我們這些可憐的人都要坑。我要去向大虞人表達我的愧疚和忠誠。”

“是啊,我們好不容易才過上了好日子。”

李元德在王妃的牧場找到了一份養馬的工作,而他的妻子在向大虞人請教如何種植。其實,也挺不需要多學,這些天,稻谷已經長出來了,稻杆約有兩人高,每一根稻杆上都會結出上十束稻穗,他們只需要将成熟了的稻穗采摘下來。

每一粒稻谷,都有一粒草莓那麽大,剝去外殼,裏面就是雪白的米粒,十來顆米粒就能夠做成一碗米飯,香甜糯軟,格外飽腹,營養也不同于普通的米飯。

他們這些在草原上逐草而生,吃肉長大的大戎人,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吃上如此可口易克化的米飯。

很多人和李元德的心思一樣,這些人紛紛來到了軍營,跪在門口,要想大虞人請罪。

沈倉和霍離正在商量如何處置大戎人,殺吧,擔心會激起城裏大戎人的反感,不殺吧,又怕那些心懷不軌的大戎人會有樣學樣,以後城裏三天兩頭都有人造反,就算有神獸護着,那也挺麻煩的。

他們正為難呢,說是大戎人在外頭請罪。

“王妃走前叮囑過我們,若是有大戎人趁機鬧事,不必忌憚,該殺殺,該罰罰。反正現在北境這般好日子,誰不想過,誰離開就是了,多的是人想來。”霍離道。

“既是如此,那就和這些大戎人把話說清楚,既然來了北境,願意留下,那就是北境的人,安安心心地過日子,北境歡迎,若是鬧事,殺了人的償命,傷了人的去挖礦,還沒來得及犯事的,就處罰。”

商量好了章程,霍離來到了營帳外,将北境的處置規則說了一遍,又道,“王爺和王妃說了,咱們北境不興株連之事,這些人犯下的事,和你們這些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沒有任何關系。你們也不用擔心。我想,既然大家願意到北境來,肯定是想有生之年,過幾年安順日子的。北境這個環境,要靠大家一起維護。凡是在北境上了戶籍的,不分大戎還是大虞,大家都是北境人,所以,該幹啥幹啥去,地裏的莊稼要及時收,誰要是偷懶,讓莊稼爛在了地裏,田地就收回,給願意種地的人種。”

“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王妃千歲千歲千千歲!”大戎人感激涕零,山呼幾聲口號後,感動得熱淚漣漣地離開。

一個個回家就沖到了地裏去,拿起籮筐簸箕家裏僅有的少量容器,趕緊到地裏去收拾莊稼,人人都在感慨,北境的人還是太少了,怎地不多來些會做手工藝的人呢?

陳六兒和邱穩當等當初跟着蕭氏押運糧草而來的南方人,拖家帶口來到北境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地裏一副繁忙的景象。陳六兒和邱穩當是見過世面了,其他的人,哪裏見識過這些,一個個都驚呆了。

他們也沒有多挑,選最近的一個縣,将以前登記過的戶冊拿出來,分到了田地,就開始發愁,他們沒有種子啊,如何種植?

負責給他們登記的小吏,看出了他們的困境,從身後的拎出了幾個小袋子,“來來來,排好隊,一家派一個人來領種子,一人一袋,回去後,可以自己勻種子。”

陳家村的一個老者先上前來,雙手捧過一個袋子,他掂量了裏頭不到半斤的種子,“官爺,這能種多大一塊地?”

“當然是十畝地了。”小吏的态度也比外頭的要好很多,“大爺,別嫌棄,咱北境就是這樣,你們來得晚了些,一家就分個十畝地,這種子一粒就能長出一株來,少不了。聽我一句勸,別種密了,回頭又要間苗也挺麻煩。”

旁邊另外一個小吏聽了,笑道,“你這話說的,好似咱們這地兒,只有懶人才适合。”

“別這麽說,我聽說前日一家子被收了九十畝地回來了,也是一大家子,當初人多,多領了些地,結果忙不過來,硬是莊稼爛在了地裏,滿地都是,被肖大人發現了,把地全收回來。”

肖大人肖國強是北境的巡邏隊隊長,每天就在地裏巡視,誰家的糧食要是沒有及時收割,就會處置誰家。

糧食居然還能爛在地裏,這等好事,怎地不讓他們遇到?

陳家村和邱家村來的人,被小吏分在了緊挨着石頭村的那塊地。聽說是外頭來的人,石頭村的人不知道多熱情,把家裏吃不完的糧食拿出來給他們吃,男人們過來幫忙蓋房子,陳家村和邱家村的女人和小孩們則過去幫石頭村的人收割糧食。

看着地裏成熟的一茬茬的莊稼,新來的兩村的人簡直是看呆了。

“以前吧,咱們這地兒不産什麽,我們心急,現在吧,地裏出産得多,說實話我們也急。”石磙娘便挎着一個籃子,邊采摘着稻穗,一束束的稻穗沉甸甸的,一壟地還沒有走三分之一,籃子就裝滿了。

好在外頭的商家收糧食都收到地頭上來了,石磙娘就把這一籃子糧食賣了,她将十兩銀子收進了懷裏,對陳六兒的娘子笑道,“等你們把地裏收拾出來,一個多月,也有收成了,不用擔心,日子很快就會好起來。”

才幾個月的時間,石頭村原先蓋的土坯房,如今都換成了磚瓦屋,家家戶戶堆糧食。要是外頭的商家遲來個幾天,家裏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陳家村和邱家村的人安置下來,住的是最簡陋的棚子。不過,北境如今天氣暖和,氣候适宜,倒也不難受。雖然如今生活艱難了一些,但看到隔壁村富裕到這種程度,陳六兒和邱穩當他們人人渾身充滿了幹勁,每天都在地裏刨着,衆人都不敢置信地發現,種下去的種子,第二天就能發芽。

這是什麽神仙種過的地啊,風水寶地已經不足以形容這地了。

“得虧跟着六兒他們過來啊!”一個老者,從山上劈了竹子回來,一遍坐在門口編竹籃子,一邊感慨。

聽說陳老爹會編竹具,周圍好幾個村的人紛紛找上門來,有的是帶來了糧食,有的直接就用銀子,定制了一批竹具,實在是家裏沒有容器裝糧食了。

陳老爹年歲大了,老伴早就去世了,唯一的一個女兒嫁出去後,被夫家虐待死了,一個六歲大的外孫被嫌棄,他帶在身邊養着。

南方對陳老爹來說是塊傷心地,聽說村裏的人要移居,他忐忑不安地跟着過來,誰曾想,一老一小,反而成了村裏最先過上好日子的人。

家裏這些天換來的糧食放不下,他也分給了村裏的人吃。北境分給他十畝地,村裏的壯年人便幫他種着。

“以後長出了糧食,我們只要提個籃子就能夠去地裏摘回來,倒也便宜。”隔壁家的老者姓邱,雖是兩個姓氏,但一路從南而來,兩個村的人互幫互助,到了這地兒,彼此一商議,不如合成一個村,名叫陳邱村,便穿插着住了。

“可不是,這裏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啊。”

湖裏的水也好喝,裏頭的魚也很肥,他們村和隔壁幾個村合用一個湖,聽說過兩天要打撈魚,沒想到,有朝一日,他們還能吃上魚呢。

除了後邊的湖,陳邱村門前還有一條從西往東的河,河面寬十多丈,前後都有水源,這讓他們這些從南方水鄉來的人,并無不适。

不一時,陳六兒回來了,帶回來一個消息,“北境要翻修官道,從長谷關往南邊修,每個村都要出人,不過咱們村的不用出。”

“這是為啥?”陳老爹不滿意了,“王爺是不歡迎咱們嗎?”

“倒也不是,縣衙裏的人說上面有命令,新遷居過來的,地裏家裏還沒有整明白的村子都不用去。”

“那也不好吧?”

陳老爹和邱老爹是陳邱村年歲最大的,被推舉出來當族長,兩老一合計,最後決定既然石頭村的人都已經過來幫他們修好了屋子,如今地裏也都翻修一遍了,了不起,婦人和孩子們辛苦一些,把種子撒到地裏去,男子們該為北境出力的還是該去出一把力。

“要不然,以後我們有什麽臉面走在官道上?”陳老爹磕了磕煙嘴,深吸了一口煙。

北境的山上有野生的煙葉,他孫子和一群小夥伴上山去摘野果子,幫他摘了幾把回來。于陳老爹這樣的人來說,原本葉落歸根,魂歸故裏是一生的終極追求,可是他早已經把北境當做了自己最後的故鄉。

禾場上坐滿了人,大家聽了都沒有吭聲,這些話說到了他們的心坎上了。

“明日我們幾個男人就去出工,幫北境出力。聽說出工的話,每人每月還有五兩銀子呢。”陳六兒等人一輩子,也實在是沒多少見銀子的機會。

“五兩銀子?王爺也實在是太厚道了。”邱老爹搖搖頭,有些不贊成北境的做法,那個地兒服勞役,還會給老百姓錢的?一天管三頓飯就不錯了。

“不過,飯食要自己帶呢。不過也無所謂了,家裏這些天囤積了不少糧食。”陳六兒道“若是沒有糧食帶的,聽說可以預支銀子。”。

有些是幫隔壁村的人做工換來的,這裏的人都很大方,給糧食上,真是半點都不扣門。有些家裏實在是來不及收糧食的,也會請陳邱村的人去幫忙收,收的糧食帶回來就成。

趙欽宸夫婦出征的時候,北境的官道風風火火地建起來了。縣衙的人只在要修官道的地方扯了根繩子,畫了地界,便沒有人去管了,老百姓每天自己上工,自己下工,但格外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偷懶的。

蕲水縣新來的縣令姓林,名叫林峰,他是今年朝廷科考的二甲十七,聽說被分到北境來當縣令,他那些同窗們看他的眼神就很奇怪了,帶着同情和惋惜。

林峰也做好了要在這裏老死終生不挪動的念頭,畢竟,他一個寒門進士,上沒有恩師為他撐腰,下沒有家族為他打點,他上哪兒挪位置去?

新官上任,林峰待縣衙裏的事情都處理好了,想到和他交接的縣令說縣裏如今在修路,雖只是交代了一句,但林峰還是放在了心上,決定去瞧瞧。

工地上沒有衙役盯着,但老百姓們幹得熱火朝天,看到他來,老百姓們只看了一眼,并沒有在意。

不多時,一個老者來送飯,招呼一個沒怎麽賣力的,“二狗子,你做甚?要是不想好好出力,就回去,別想蹭王爺的十兩銀子,我跟你說,你要是敢去領銀子,我打斷你的腿。”

林峰簡直是驚呆了,他總算是明白為何他的前任離開時看他的眼神那般哀怨了。林峰突然喜歡上了這個地方,也很想林家祖上保佑,他願意在這裏待一輩子。

林峰的前任名叫孫淮,這一次,朝廷讓他進京述職,聽說他即将被調到南方一個府當知府,本來是升任,但孫淮卻一點都不想去。

晉王殿下派來的人跟他說,讓他多帶點糧食離開,看樣子,晉王殿下是想他去了南方的麟州府後,能夠在那地兒也種出這般盛況來。

晉王殿下真是想多了,北境是因為有四獸守護,聽說還有個柳樹精在護佑百姓,而那柳樹精聽說是王妃的寵物。南方有什麽?麟州府沒有王妃,何德何能得上天如此眷顧?

孫淮在正陽門門口被小太監領進了宮裏,昭武帝坐在南窗下的炕上,精神有點不濟,說起來也很奇怪,最近蕭家也按時給他送來藥劑,但他喝了之後,就沒有以前的效果好。

昭武帝的确懷疑過蕭家,他也将一瓶藥劑給何爾慶喝了,何爾慶倒是精神了,可輪到他效果就不好了。

“北境那邊的情況,你跟朕說說!”

“是!”

孫淮跪在地上,不敢擡頭,但他聽皇上的聲音有點中氣不足,也不多想,将該說的一一說了,“北境境內百姓富庶,家家都有吃不完的糧食和積蓄,以前北境的姑娘都留不住,如今,外頭的姑娘都想嫁進來。臣在北境為官這些年,這一年來,幾乎日日無事可做,老百姓們都忙着收割糧食,家家戶戶沒時間起争執,連訴訟都少了許多。”

連何爾慶都呆住了,這是什麽神仙地方?他也好想去。

孫淮跪安之後,昭武帝陷入了沉思之中,何爾慶怕他多想出事,輕輕提醒道,“陛下,該用膳了,北境那邊新熟的稻谷搓成了米,才在禦膳房蒸熟的時候,那香氣可真叫人饞得慌,陛下一定會喜歡的。”

皇帝果然來了興致。

晉王府,宮裏的消息傳出來,趙欽安怒不可遏,“孫淮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殿下,他要是不這麽說,皇上也會降罪,自然就走不到南邊了。”謀士道。

“你不是說那藥有效嗎?怎地到現在還沒有動靜?”趙欽安陰戾的眼神射過來,謀士渾身一激靈,“殿下,蕭家奉上來的藥劑實在是太霸道了。”

要不然,哪裏還有皇帝活到現在?

十月裏,皇後誕下了嫡子,謝雨欣就跟發了瘋一樣,到處在找晉王的不是,又在皇帝的耳邊吹枕頭風,可憐晉王還沒有坐穩幾天太子的寶座,這寶座就搖搖欲墜了。

蕭家如今每三日就往宮裏送一次藥劑。晉王又不好明目張膽地攔截蕭家,他只好問謀士,“熊啓平那邊安排得怎麽樣了?”

“屬下已經将殿下的安排說與他聽了,熊将軍來信說,他随時都能行事。”

“那就事不宜遲。北境那邊,既然我那好大哥那麽好心去幫謝楚芳的忙,這個機會我們不能放過,就在秦王回城之前的晚上動手。”

“殿下,那這邊呢?”

“舅舅應是不會支持我了,本王自然要想辦法。”

趙欽安狠狠地咬了一口後槽牙,幸好禁軍副統領是他的人,他就知道,不該信謝家人。當年,既然謝家能夠放棄大謝氏,今日自然能夠在他和新出生的小皇子之間重新再挑一個。

趙欽安做夢都沒有想到,當年謝雨欣對秦王情根深種後,轉身居然還願意為他父皇生兒子,也能夠成功地游說謝家轉而扶持還在襁褓中的小皇子。別以為他不知道謝家在做什麽夢?他們打的主意是趁着小皇子年幼,将來謝家就是輔政大臣了。

憑父皇對謝家的信任,還真有這種可能,然後,将來這趙家的天下就成了謝家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最後一章大結局,馬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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