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雨越下越大。昏黃的路燈在雨幕裏只能照亮腳下小小的一塊地方,一個連着一個,就像一串蒙塵20年的珍珠項鏈。

王嘯山遠遠的就看見了基地大門,這一路走來只有那裏的燈夠大,即便是在雨夜,也仍然算得上明亮。

大門下面站着一個人,撐着把黑傘,看不見臉。王嘯山不用想也知道是陳建南,此刻他的腳下已經堆了好幾個煙頭。

王嘯山走近,陳建南的傘微仰,露出傘下英俊瘦削的臉。這張臉現在略顯頹廢。王嘯山看着陳建南,沒說話。世界靜得只剩下雨聲。

陳建南先開口,叫了聲:“哥……”

王嘯山打斷他:“你還知道我是你哥?你當初怎麽跟我說的?這才幾個月啊,你就成了陳世美嗎?”王嘯山一邊說話一邊下意識的看了眼旁邊的門衛室,于是伸手拽了一把陳建南,示意他找個離大門遠點的地方再說話。

王嘯山從兜裏掏出煙盒,用手一捏,發現已經都泡成湯兒了。陳建南把自己的煙遞給他,打着火機,等王嘯山抽出煙吊在嘴上之後給他點上火,又給自己也點了一支。

王嘯山狠狠抽了一口煙,想了想,說:“小南,你到底是怎麽想的,能跟我說說嗎?我不相信你是那種玩弄女人感情的人。”

陳建南反問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是?”

王嘯山“草!”了一聲,說:“是兄弟嗎?說這種話?!信不信我現在就替爸媽揍你一頓?”

陳建南突然盯着王嘯山說:“哥,你揍我吧,我不還手!”

王嘯山一時間真是拿他沒辦法,感覺陳建南怎麽一下午的功夫好像變回去小時候了,那麽任性,那麽欠揍!他耐心的說:“南子,咱兩一起長大,我看得出來你是真的喜歡鐘研。不過今天下午那個什麽娜娜又是怎麽回事?”

陳建南說:“她是宋軍長的孫女。”

王嘯山一聽,氣不打一處來:“軍長孫女怎麽了?咱家不需要攀高枝!”

陳建南大聲說:“哥,咱家不需要,可我需要!”

王嘯山上前一步,吼他:“臭小子你說什麽呢?往上爬就那麽重要嗎,啊?你才36歲就已經是副團級了,只要不出錯以後肯定還會升,你就這麽着急往上爬嗎?”

陳建南說:“哥,你應該明白的,不管是在北京還是在廣州,當權者幾代人多少年的枝枝蔓蔓下來,各個軍區早就是一塊塊鐵板了,蔣家如此,宋家也如此。我現在有機會進入宋莉娜的眼,只有依靠宋啓航我才能……”說到這裏,陳建南停下了。

王嘯山問:“你才能什麽?”

陳建南感情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他爆發出一聲大吼,說:“哥,我從來沒忘記過我媽死之前的眼神!二十多年了,在我背後的那些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從來就沒斷過!這些都是羅海英造成的!都是蔣曉麗造成的!”

王嘯山不知道該說什麽,面前這個嘶聲力竭的人是他從來沒見過的陳建南。印象中得到陳建南雖然性格別扭,但是非常理智,永遠是一副無所謂、冷靜大度的模樣,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心裏居然埋藏着這麽重的怨恨?

王嘯山說:“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

陳建南一把扔掉雨傘,讓自己完完全全站在雨裏,他打斷王嘯山的話,喊道:“沒有過去!從來就沒過去!羅海英還在當他的副部長,蔣曉麗還在耀武揚威,羅建茜還在狗仗人勢,羅建東還在貪污受賄,你們還在冷眼旁觀!”

“你給我閉嘴!”王嘯山也甩掉雨傘,用力一拳打在陳建南臉上。

王嘯山雖然占着身材魁梧的優勢,但是他最近幾年調到後勤之後已經不怎麽訓練了,反倒是陳建南一直都是作戰兵,身體素質比王嘯山更好、更靈活。剛才那一拳雖然意外,但是陳建南完全可以躲過去,可他沒躲,硬生生挨了這一拳。

王嘯山見陳建南不躲不閃硬挺着挨了自己一拳,心裏反而更生氣了,這次他不打臉了,因為陳建南的嘴角正在流血,于是他改成踢的,一腳踢過去,正好踢在陳建南的屁股上。

陳建南又硬挨了一腳,仍然不反抗,繼續木着臉站着,一副任打任罵的架勢。剛才一說完他就後悔了,這話說的太誅心了,這麽多年來幹爹幹媽和王嘯山不惜在蔣曉麗的冷嘲熱諷和圍追堵截之下堅持把自己養大,這份恩情自己怎麽還都還不清。剛才實在情緒失控導致腦子短路了,不過也正因為對面是王嘯山,是被他視為親哥哥的王嘯山,所以他才有氣就撒,口不擇言。

“哥,你打吧,我該揍!”陳建南老實的說。

王嘯山一秒鐘之前還因為陳建南的話恨不得再揍他一頓,一秒鐘之後又因為看見他老老實實等着挨揍而怒消氣散。

王嘯山摸一把臉上的雨水,問:“知道我為什麽打你嗎?”

陳建南不說話。

王嘯山又來氣了,說:“你個二百五!老子打了你這麽半天,你挨了這麽半天的打,居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挨打!就你這智商還想什麽報複?!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的貨,我幹脆打死你算了,省得以後看着你被別人打!”當下運起全身的力氣又一腳踢過去。

這一腳無巧不巧跟上一腳踢在同一個位置上,陳建南沒承想王嘯山專門往一個地方踢,剛好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地上摔去。王嘯山腳還沒收回來看見陳建南要摔倒了又想去接他,結果兩個人都沒站住,雙雙倒在雨地裏。

陳建南幹脆坐在地上,王嘯山也一條腿半跪在旁邊,兩個人的頭腦都慢慢冷靜下來。

王嘯山雙手摟住陳建南的肩,用力搖了搖,說:“小南,你聽我說,老一輩們的事情他們自己應該解決,不應該由你來承擔。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要向自己的親生父親尋仇嗎?為此甚至可以拿自己的感情當籌碼嗎?”

陳建南仰着頭任雨水沖刷自己的臉,他說:“哥,這件事我想了整整兩個月,要想扳倒蔣家,只能依靠宋家的勢力,除了宋大胡子沒人敢跟蔣家叫板。”

陳建南反手抱住王嘯山的胳膊,說:“哥,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腳踩兩只船的負心漢,沒想到有一天我自己也會走上羅海英的老路!”說着擡手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個巴掌,還要再抽第二次的時候被王嘯山一把攔住。

王嘯山說:“小南!哥知道你小時候受過苦,可咱們是軍人,再苦也要有原則!你現在這樣,讓咱爸咱媽多傷心啊!”

陳建南說:“哥,你別告訴幹爹他們,等事情有眉目了我再回家給他們磕頭認錯!”

王嘯山說:“小南,咱爹咱媽還好說,可你這樣怎麽對得起鐘研啊?”

陳建南說:“哥,我這輩子注定要對不起她了,也注定對不起你。我知道其實你也喜歡鐘研,你是把她讓……”

王嘯山打斷他的話說:“南子你糊塗了!鐘研是人不是貨物,不是我想讓就能讓的。”

陳建南和王嘯山互相扶持着站起來,兩兄弟在大雨中站着。

陳建南說:“哥,別管我了,也別告訴幹爹幹媽,免得他們擔心。這件事我已經想好了,如果不這麽做,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王嘯山說:“南子,哥怕你做了之後給自己惹來禍端!蔣家從來都是軍中大佬,這麽多年勢力盤踞,你竟然敢跟他們對着幹,你想過後果嗎?”

陳建南無所謂的說:“大不了這條命賠給他們!”

王嘯山罵道:“放屁!”罵完怔怔的看了他一會兒又說,“南子,你說有一天我會不會後悔沒有直接打斷你的腿把你綁回北京去?”

陳建南苦笑一聲:“哥,我已經36歲了!”

王嘯山用力抱了抱陳建南說:“弟弟,別讓哥後悔。記住,咱家兩個兒子,不管發生什麽事,你永遠可以回家來!”

陳建南擁抱住王嘯山,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心裏充滿感動。過了一會兒,陳建南說:“鐘研是個好女孩兒……”

王嘯山一巴掌打他後腦勺上,說:“你也知道啊?老子為了你才退出的,連老王家的家訓都不遵守了,結果你給我來了這麽一出!”

陳建南愧疚的說:“哥,對不起!其實我和鐘研交往的時候一直規規矩矩的,從沒占過她便宜。”

王嘯山說:“臭小子,哥是那種老古董嗎?我看人只看重本質!”

陳建南說:“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說而已。”

王嘯山不說話了,他知道陳建南這麽說是為了讓自己打消顧慮,尤其是在父母那邊,心裏非常感動。

雨小一點了。南邊的雨來的猛,但是去的也快。

陳建南把王嘯山領回自己的宿舍,找出幹淨的衣服給他換上。王嘯山的身材比陳建南魁梧,大部分衣服都不能穿,好在還有運動褲和體恤,總算是不至于緊繃在身上。

這時候已經過了飯點兒了,陳建南沒吃晚飯,王嘯山之前吃的混沌面早就在雨裏消耗掉了。于是兩個饑腸辘辘的人在基地附近找了個幹淨的菜館,點了四個菜,要了一瓶白酒。幸好是基地附近的菜館,老板了解當兵的口味,所以備得有北方的烈酒。

王嘯山不敢多喝,因為還要回去照顧鐘研,陳建南雖然跟鐘研分手了,但是剛才又把心事都跟王嘯山坦白了,同時也看出來王嘯山還在喜歡鐘研,如今沒有了自己的礙事,兩人說不定會發展出感情來,因此心裏也輕松起來,一個人喝了大半瓶。

吃完飯,王嘯山又絮絮叨叨的囑咐陳建南好些事,最後看着他走回基地,這才轉身回招待所。

王嘯山回來之後,用內線給鐘研打了個電話。此時鐘研還沒睡,正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原本覺得累了想睡覺的,但是一閉眼就又想起下午的一幕幕,一會兒狠狠的罵幾句,一會兒又可憐兮兮的哭幾聲,結果折騰了好幾個小時也沒睡着。

王嘯山聽鐘研的聲音甕聲甕氣的,知道肯定又偷偷哭過了呢,不好意思戳破,只含蓄的勸她。最後問她現在有什麽打算,鐘研說她想明天就回北京,越早越好。于是王嘯山挂了電話就開始訂機票,訂了早上7點鐘的航班。怕航班太早不好打車,又打電話去出租車公司預定了明天的車。

事情都辦完之後差不多12點了。王嘯山也懶得再洗澡,脫了衣服抓緊時間睡覺。

第二天清晨5點鐘,王嘯山打電話叫鐘研起床。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電話裏鐘研的嗓音嘶啞的厲害。王嘯山問鐘研是不是生病了,鐘研說沒事,就是有點着涼。

王嘯山一聽,建議說:“要不先別回北京了吧?”

鐘研說:“沒關系,小感冒而已。幾個小時就到北京了,回去之後再說。”

王嘯山知道鐘研一刻也不想再在這邊多待,也就不再多說,簡單洗漱一下,在前臺找老板娘賣買了一盒感冒藥,然後扶着鐘研坐車直奔機場。

兩人在機場吃了早餐,王嘯山特意要了杯白水,監督鐘研吃感冒藥。鐘研一邊叫着“大熊媽媽”,一邊聽話的把感冒藥吃了。

由于受熱帶臺風的影響,廣州最近一直有氣壓團覆蓋,導致飛機頻繁出現颠簸。周圍人出現緊張情緒的時候,鐘研倒是一臉木然,看得王嘯山很擔心,覺得這次的分手對鐘研造成的感情傷害估計比表面上看見的還要深。很多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女孩兒,其實心思很細膩,對感情也看得重,一旦受傷反而比別的女孩兒傷得更重。

鐘研的臉色有點紅,王嘯山伸手在她額頭上一摸才發現有點燙,發高燒了。找空姐要來溫度計,居然發燒到38度了。飛機上有降燒藥,但是鐘研死活不吃,說自己經常感冒發燒,吃感冒藥就足夠了。

鐘研就這麽一路燒着回到了北京,飛機落地後,又拒絕了王嘯山送她回家的建議,堅決要自己打車。王嘯山擰不過她,只能把她送到出租車上,然後自己再回家去。

鐘研坐上出租車,眼看着後視鏡裏漸漸遠去的王嘯山,松了口氣。她現在只想一個人呆着,面對了解內情的王嘯山,她裝得很累。鐘研告訴司機住址後就閉上眼睛休息。高燒讓她渾身無力而且渾身肌肉疼痛。幸好今天沒堵車,一個小時就到家了。

鐘研推開自己家的門,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是的,昨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自己還有一個叫陳建南的英俊的軍人男朋友,24小時之後,當自己再次進門的時候已經是個被小三插足、被男友劈腿的臉色焦黃的可憐蟲。鐘研關上門,把三千多塊的皮包丢在地上,拖着雙腳,一步一挪的進了客廳,不顧發燒難受,先把窗簾全部拉上,然後挨着沙發扶手一屁股坐到地上。

“哦,安全了!除了自己周圍再也沒有別人了!”不用假裝堅強,不用假裝豁達,可以盡情釋放自己的疲憊、沮喪、悲傷和憤怒。鐘研想哭,像昨天下午那樣來場大哭,可惜試了好幾次,不管怎麽皺眉怎麽咧嘴都哭不出來,哪怕是努力回想分手的場景也沒用。鐘研仰着頭望着天花板努力思考了半天,可惜腦子罷工,半天過去了什麽也沒想明白。

鐘研于是撐着扶手站起來,然後脫衣服,從客廳一路脫到卧室,把自己脫得精光,然後像條死狗一樣爬上床,拉過棉被把自己裹上,眼睛一閉昏睡過去。

鐘研一直昏昏沉沉的做夢,夢見各種形狀的女人尖笑着在自己身邊神出鬼沒,遠處有一個背對着自己的看不見臉的男人,鐘研覺得自己認識這個男人的背影,可是不管她怎麽走也走不到男人的正面,怎麽努力也看不到他的臉。夢裏的鐘研又累又委屈,越來越害怕,越害怕就越要看清,形成一個怪圈兒,把她圈在裏面出不去了。

客廳裏被扔在地上的手機響了又響,始終不見有人接聽,終于在響過5次以後陷入安靜。

鐘研陷在夢裏難以自拔。一直走一直走,累的喘不上氣;旁邊總是突然出現尖叫的女人,簡直讓她發瘋;她又想看那個男人的臉,又害怕看見。天上開始打雷,砰!砰!砰!男人終于不再躲着她,站在原地不動,鐘研只要再走一步就能轉到他的正面了!但是她的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提不起來,她只能伸出手去摸,男人也開始向這邊扭臉……再扭臉……繼續扭臉……

“啊~!”

鐘研玩命大叫!

“啊啊~~!!”

鐘研拼命掙紮!

“鐘研!鐘研!!醒醒!醒醒!!”床邊,王嘯山從棉被裏扒出鐘研的腦袋,搖晃她。

“啊!”夢中的鐘研腳下一滑,整個人失重從高空墜下……

“鐘研!”王嘯山的聲音傳進耳膜。鐘研勉力睜開眼,迷迷糊糊的仿佛看見了王嘯山,她氣如游絲:“原來是你……吓死我了……”然後眼睛一閉,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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